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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老漢看來,這片過于偏南的土地是古時候的流放之地,據說大多數都死于水土不服,更有說法,他在北方闖蕩時候,聽一個老掌柜說的,明朝時,有的地方官得罪了朝中的天官,天官指的是吏部的老大,這個職位不入內閣。
田老漢可不知道什么是內閣,掌柜的也不懂,就說相當于清朝的軍機處,能入閣的官,都是非常非常大的官,人稱“閣老”。這吏部天官雖然不是閣老,但職位在朝中也是排的上號的,這位天官呢,并不貶地方官,而是一直升他的官,先去陜西,估摸著快到了,再發調令,升一級,去山海關任職,等地方官又快到了,再升一級,去嶺南。
那時候的交通不便,單單是上任就可能花費三個月甚至半年的時間,車馬勞頓,加上水土不服,很多的地方官就死在嶺南甚至更南的地方。
田老漢心想,這個地方太要命了,他當然是不想來。
之前去石家莊,和張霞的父母相見,那個地方的氣候,和陜西境界差不太多,他年輕的時候去過,并不抵觸。
田老漢是個心思精細的人,唯一的兒子并沒有遺傳這一點,反而是和老伴的大大咧咧勁頭有些相像,還是女兒,遺傳了他的性子。
雖然是頭一次來惠州,女兒把路上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條,什么時候該吃藥喝水了,喝幾個藥片,記得比他本人還清楚哩。
什么時候該倒車該買票了,一絲也不會耽誤。
想想這大半輩子,田老漢還是很滿足。
一兒一女,懂事誠樸,老伴也賢惠,自從取消了人民食堂,隊里也很照顧他們家,不會安排太重的活。畢竟是軍人家庭,兒子還是個團長哩,來的時候,聽鄰里說,明年村里好幾個高考的,要再出幾個大學生呢,人們都夸上頭這事太好了。
淳樸的農人們,不會說些漂亮詞兒,只能樂呵呵的在農忙之后,談論自己這幾年的生計。
家庭聯產承包制推行以來,土地在人們的精耕細作之下,越來越高產,再加上自留地,很多家庭能吃飽飯,手頭能見到錢,不再唉聲嘆氣,為下個月的飯食發愁。
有的肯吃苦的人家,居然蓋起了新房。
田老漢羨慕之余,也只能嘆氣,他兒子當了兵,去了深圳,回不來了。
田宗生早早和許秀冰在惠州車站等著,兩人一無例外的穿著嶄新的軍裝,英姿勃勃。
車站進出站的人非常多,像潮水一樣,涌進來噴出去,人們提著或挑著花花綠綠的包裹,大包小包,熙熙攘攘,熱鬧得很。
和前些年的景象不同的是,人們的裝束,像是開了染坊,五顏六色的都有了,特別是年輕的少女,著靚麗的衣衫,臉上帶著喜慶的笑容。
人也比之前多了,有相當的一部分是從香港回來的,西裝革履,顧盼生雄,看上去明顯是見過世面的人物了。
接親友的人也很多,人們互相叫嚷著,呼喚認識的人。
大家都在一個縣城里,城里的人口也不是很多,自然會出現一個人剛和這個打了招呼,又被另外的兩個人捉過去,噴著熱氣,開始大聊特聊。
有人聊得誤了時辰,慌慌忙忙去走遠的人潮中去尋找隊伍,其中有一個跑起來像個向外撇腿的鴨子,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快過年了,再有十幾天,就是除夕夜,田宗生想的是,既然許華想快點把婚事辦了,安排在一個月后訂婚,正好臨近年根,一家人在惠州過年,也不錯。
至于住的地方嗎,許秀冰早安排好了,就住在李敏儀家,李二海家里孩子多,但除了老四和老五李敏儀過年在家,其他的今年都回不來,正好夠他們一家四口住,李老漢很歡迎,說是過年不就是圖個熱鬧,挺好。
他從妹子手里接過行李,然后向父母介紹了一下自己的未婚妻。
田老漢看了一眼,沒說啥,這丫頭和之前的那個張霞差不多,挺漂亮的,不過眼前這個更健壯些。
田宗生的母親名叫范墨,她的爺爺是綏德當地有名的大財主,當年解放戰爭捐了家財,受到政府的表彰,爺爺受過幾年私塾教育,她的名字就是爺爺起的,單名“墨”字。
她的父親卻因為地主成分,在生產隊的時候沒什么地位。
田正德當時正是村里生產隊最年輕能干的后生,長的瀟灑漂亮,莊稼里那些營活事,里里外外都是好手。
她父親很快相中了田正德。
那年頭,地主成分的家庭和貧農家庭接合,并不是簡單的事情。
好在,田正德家里窮,付不起彩禮,她父親抓住這一點,向老田家提出不要彩禮的要求。
那會兒四里八方給田正德說親的可不少,有的家境殷實的,也有姑娘說不要彩禮,只要能跟了田正德就千肯萬肯。
范墨也在心里嘀咕,她當然很看上田正德,但是競爭對手也不差,成分也比她家好。
關鍵還是得落在田正德本人身上。
范墨上了心思,勞動的時候,有意無意的湊上去給田正德說話,時間久了,兩人聊天多了,關系也處的好。
她更加發現田正德的優點,這人很踏實,又肯干,對人對事沒那么多彎彎道道的心思,早年還在外頭闖蕩過,誰也糊弄不了他。
這是個精強的人,長的又是相貌堂堂,拿起鋤頭在地里,強魄的身體,干起活來,像頭牛。
一個隊里的人都很喜歡他,更依賴他。
有一天放工,她穿了件新衣裳,臉紅的抬不起頭,羞答答說:“正德,能晚上來一趟我家嗎,我父親有些事跟你說?!?
到了傍晚,田正德果然來了,父親和他說了會兒生產隊的話,就把想法挑明了。
沒想到的是,田正德一口答應下。
范墨在新婚之夜問丈夫,怎么答應的那么痛快。
田正德嘿嘿笑著,四里八方,數你最漂亮。
范墨見到許秀冰,仿佛看到了自己當年的影子,這姑娘,里里外外透著大膽直爽的氣質,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
留著女兒、丈夫和兒子敘話,她把許秀冰拉到一旁,家長里短的開始問。
許秀冰其時是很驚訝的,原以為從山西北部農村來的婆婆和公公應該是那種大老土,沒什么見識的那種,沒想到,公公一看就是不是個尋常的地里刨食漢,這婆婆說起話來更是大大方方,左右透著熨帖勁,比她的母親也差不離多少。
許秀冰不知道,范墨在小時候就跟著爺爺,整天耳濡目染,也知曉很多道理,對外面的世界,也多少知道些。
結婚了,丈夫也講過他當年闖蕩時遇到的事情。
所以,范墨可不是普通的農村勞動婦女,她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和教養,讓許秀冰大吃了一驚。
車站離著李敏儀家不遠,索性就不坐車了,這時候的人們遠不像后來的,能走過去,就不坐車。
一是省錢,二來也習慣。
原本范墨的腰不適宜這樣走過去,但不知為何,她見到未來的兒媳婦,一下精神多了,連說走回去,不坐車。
幾人拗不過她的意思,只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