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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暴雨洗刷過的天空,格外的明凈,除了馬蹄聲,一切都顯得如此寧靜。wWw。QВ5.coМ//

通往召陳宮的官道上,重耳一行人催馬徐徐而行。

狐射姑興高采烈的躍馬向前,左手撫須道:“公子好像變了個人似的,連天闕都似乎看破天命,就此收手不說,竟和公子以兄弟相稱,怪哉,難怪子推那么放心去閑逛。”

“是該和以前說再見了。”重耳輕揚馬鞭,抬頭望向萬里無云的天際,眼神深邃得比天空還要悠遠,“命運在這一刻開始改變。”

“命也可以改變嗎?”裘無極不解道。

重耳笑而不語。

狐射姑哈哈一笑,馬鞭指向天空,“便像是這天氣一般,人生的際遇如同這蘊涵著無數秘密的天空,變化萬千,無從預測。”

裘無極先是望了望重耳,又轉頭對狐射姑道:“只是一場普通的暴雨,狐兄說的話……我聽不太懂。”

“你們瞧見那排房屋沒有?如果有人埋伏與此,那便是命運在指引著我。”

重耳眼神一冷,縱是距離如此之遠,他亦嗅到了一股殺氣。

“難道驪姬的人?”裘無極難以置信地瞪眼望去,“他們真會選擇這里嗎?”

著裘無極猶豫的目光,重耳似笑非笑,“因為過了今天,他們無從判斷我去去向,若再不下手,恐怕回晉后亦無法交代。”

“歸途中呢?”

“不,天下道路實是人踩出來的,并非只有一條道路可走,在倮山他們已經吃過長途追蹤的苦頭,所以我敢斷定,他們一定會選擇今天。”重耳目中射出怒火,“今天我定要給他們一個教訓,否則總這樣不依不饒的施以偷襲,哼!狐射姑。”

“在!”

“你帶上三人棄馬繞到他們身后,務必阻止他們施以暗射。”

狐射姑點了三個人,四人齊齊下馬,看似不疾不徐,但頃刻間身影卻消失在群群屋宇之間。

少了四個人,但騎陣卻依然不變,十二匹天闕相送的齊國駿馬呈一字形向前馳去。

重耳見裘無極似有不解,微微一笑道:“雖有齊之神射營相助,可我們畢竟不能把自己的命運交到別人的手中;讓他們棄馬而去,這是因為敵方陣營中定有聽覺靈敏之追蹤好手,否則聽馬識人,來時去十二騎,回來卻只有八匹,那么他們必定會對身后有所防備。”

吃驚的情緒只在裘無極的心中停留了一瞬間,這種感覺很快就被從心底涌起的欽佩感所代替,那絕對是一種讓人心服口服的感覺。

“公子高明……竟能想這么多,下將以前還認為公子……嘿嘿。”

“只是靠著祖上余蔭度日的一個貴胄公子,哈哈!”

“當然不,公子的氣度與德賢世上皆知,但我看見的還有更多,果敢并智慧過人。

重耳正待答話,卻忽然豎起雙耳。

“滴答……滴答……”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街角傳來,只是一瞬間的功夫,在一片紅磚碧瓦的墻街邊小道上,隱約現出四騎人馬,細細看來,像是極為普通的行商,每匹馬身上均馱有裝物的籮筐,似乎很有份量,使得數匹高頭大馬的行速緩慢而沉重。

果真來了。重耳對裘無極作了個手勢,騎速頓時慢了下來。

裘無極心領神會的握緊馬鞭,既沒有左顧右盼,也絲毫沒有握住刀柄的意思,他要給暗藏的敵人制造一種假象,從而使他們無所顧忌的發動進攻。

兩隊交錯而過的馬隊各自心懷鬼胎的馳近,雙方都似乎很禮謙的讓過旁邊一條通道來,眼看即將錯尾而過。

這時,四騎突然發難,低垂的左手滑出短小卻實沉的鐵錘,迅猛無匹的向右道騎隊橫掃而來。原本搖晃不停的八個籮筐忽然間也劍影沖天,八道筐蓋亦如旋轉的飛輪,挾著尖銳刺耳、懾人心神的嘯聲,分上下兩陣把重耳的人與馬匹裹了進去。

“唰!”的一聲厲嘯,裘無極竟與七名護衛同時射出手上馬鞭,然后身體竟像是漩渦般朝四人飛旋而去,當然,旋得最明亮的卻是手中的刀劍,每一把刀劍都閃耀著一種讓人心神亂顫的震撼。那種無形之中激涌的氣流突然合攏,像風暴一般在四騎上空爆散……

久練之下的聯手搏殺之術大顯神威,加之有心算無心,距離又近,待四名偷襲者驚覺,已被數股夾帶著萬鈞力道的刀劍擊中。

重耳亦一聲冷笑中突然間縱躍而起,竟絲毫不管眼前四人,身體劃著弧線向街邊一個屋頂上疾撲而去。

倏然,“嗖……嗖……”屋頂上發出一陣拉弓開弦的暴響,數道彌漫著殺機的箭弩閃電般射向重耳。

“破震!”重耳一聲大喝,全身真氣急速流動,回天訣心法再顯奇威,縱然做不到長時間的功布全身,但他要的就是這個瞬間。長劍以無與倫比之勢倏然揮出一片華彩。

的確快得難以置信,強勁有力的弓弩紛紛落地,使得每一個埋伏在屋頂的弓弩手都目瞪口呆。他們有聽說過重耳的傳聞,但那畢竟是口述,絕然沒有此刻來得真實,沒有一個人不為這神奇一劍而震驚,他們誰也不想讓這樣一柄虛無卻又似有殺傷力的劍刺個洞穿,雖然他們像是躲藏在暗處的鬼魂,卻并不代表他們便喜歡做一個真正的鬼。

數聲慘叫,屋頂人影橫飛,剩下幾個弓弩手直只嚇得膽裂魂飛,紛紛暴退而飛。

埋伏在對面屋頂上的公冶方心中一寒,重耳這閃電一擊,使他剛欲邁出去的腳瞬間收了回來。太可怕了,世上會有這樣的人嗎?每隔幾天不見,重耳都會有煥然一新之感,根據常理,武功的遞進需要日積月累方能有所精進,有的人遇到障礙,往往幾十年間徘徊不前,而這個人……

公冶方的十余名同伴紛紛撲向重耳,他們沒想到領頭之人竟沒有出手,以他的武功,當不至遲鈍到如此程度。當最前一個蒙面人迷惑不解的回望一臉震駭的公冶方,不禁有些心喜,心道:這次我終于超過了你。心念之間,驟覺肋間襲來一陣冷風,心頭一凜,一柄吐閃著寒芒的劍尖已距右肋不足三寸。

重耳大喝一聲:“找死!”第一排三道人影如遇狂風襲來,身體搖晃不止,長劍緊接暴閃如雷霆,長虹過后,血花飛濺。

立在一側的公冶方,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三名身手稍弱于他的一流高手一個照面便潰敗而散,兩人被勁風割開衣袖,另一名被凌空斬下一只胳臂。此刻,他只想哭,為什么命運如此的無情,前幾個月還曾不堪一擊的年輕人,此時卻隱隱有種戰無不勝的氣勢。

“殺無赦!”重耳再喝一聲,眼神已鎖定了公冶方,這個蒙面人曾讓他吃盡苦頭,他絕不想留下這個禍根。身形亦如勁矢離弦,眨眼間便撲至公冶方的身邊。

裘無極帶著七名護衛亦對一群偷襲者展開無情的殺戮。他們的合擊之術令人驚駭,匪夷所思,介子推曾說:若讓十二名護衛擺開陣法再戰,恐怕天下無人能勝。

四名刀衛閃電似的貼地前竄,四名持劍護衛則在空中圍堵。當幾名蒙面人被刀氣逼得身形縱趄間,天上便降下兩柄長劍,身體側旋著俯沖而下,劍氣直直的射向蒙面人的背后,無處不在,如影附形。利劍如電光激射,沖倒了兩個,刀光再回旋反掠,兩個中刀的人身軀恰好撞倒后面的蒙面人,生人死人跌成一堆,血腥刺鼻。

幾翻沖擊過后,便嚇破了所有人的膽,太慘,劍下斷魂,刀光奪命。

“退……”

幾名蒙面人丟下猶自被重耳牢牢的公冶方,不顧一切的飛撤而逃。

“哈哈!那里逃……”狐射姑的身形在墻角閃現,獵刀疾揮,刺眼的寒光蓬然狂迸,血光眩目……

太快了,幾名蒙面人幾乎都沒有反應過來,便被突如其來的重擊所摧毀。

“啊……”慘叫連連,數道身影狂號著仰面飛跌,把長余高的紅墻砸出幾個大窟窿,整堵墻壁頓時爆裂,轟隆下壓,不毀于刀劍,便亟于磚墻之下,沒有人能幸免于難。

“你們……太狠了……”公冶方駭然色變,望著滿地殘血斷肢,雖是久經陣仗的老手,亦不由得身體顫抖起來。

“你數次偷襲于我,那女人給你什么好處?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的身后是誰,今天你一定得死。”重耳一抖長劍,直刺中宮。

公冶方早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敢接招,一聲呼嘯,身體下沉,屋頂出現一個碩大的碎洞。

重耳在氣機牽引下,亦毫不猶豫的隨洞而入,無形真氣融劍而下,把在下方的公冶方完全籠罩在一股摧心裂肺,使對手無從抗拒的驚人劍氣中。

公冶方不愧是一流高手,就在重耳穿洞而入的一剎那,便猛然回身迎擊,一擊不中后,他立即把劍氣化為繞身疾起的護身罡氣,仍保持極快的速度逃竄入房中。

重耳不由得暗贊一聲,不過卻知公冶方這次是死定了。

幾間土瓦屋中,傳出一聲怪叫,人影紛紛搶出。

正房的大門處,閃出裘無極與三名護衛的身影。

“此路不通!”

“老夫天下數十載,豈能被一幫小毛孩所欺。”公冶方一聲獰笑著,抬腳向土墻踢去,“去死吧。”

無數道粉碎的干土剎時間成了一堆最密集的暗器,帶著強烈的呼嘯聲呈鋪天蓋地之勢朝眾護衛飛射,裘無極與同伴不得不揮舞刀劍格擋。

氣勁亂旋之下,公冶方順勢從窗戶中飛縱而出。

“你以為你還跑得了嗎?”正前方突然傳來重耳冷酷的聲音。

公冶方身體一震,倒飛而回,躍向右邊的低墻。

“哈哈哈哈……”一陣狂笑過后。

狐射姑居高臨下的長劍遙指,老眼厲光閃爍。

“你們以為贏了嗎?”公冶方眼見陷入包圍,反而突然立定,“我要讓你們都給我陪葬……”

“你配說這種話?可惡!”裘無極滿身泥塵鉆了出來。

“哈哈哈!”公冶方面目猙獰,頗為豪放又略帶點悲凄的仰天大喊,“別管我,放箭……”

“嗖……嗖……”無數道厲嘯響起。

“啊……偷襲……啊……”四周屋頂上發出一陣狂亂的慘嘶和驚呼。

“射死他……”公冶方突然臉色煞白,仿佛白日撞鬼般。

三十名齊兵打扮的人正彎弓連射,幾乎是箭無虛發,公冶方最后的秘密武器--一群隱藏在瓦礫堆中的弓弩手幾乎連抬弓的機會到沒有,一個個慘呼著倒載而落。

“留幾個活口。”重耳長劍一掄,罡風虎虎,威風八面的往公冶方前面一站,具有霸王的氣概,“但你必須得死。”

公冶方暴喝一聲,“我和你拼……”

“嗖……”公冶方的長劍嘎然掉落,一支弓箭射穿他的右腕,踉踉蹌蹌又沖了幾步,“嗖!嗖!”又是一連串的強弓破空之聲傳來。

“我……好……恨……”

這個驪姬陣營中的第一策士喊完了人生的最后一句話。

裘無極上前踢了踢被射成馬蜂窩的尸體,興奮道:“這個家伙還真有些辣手呢。”

“留了三個活口,其它受傷的……”

“殺了!”重耳轉身朝齊國神射營走去,“無極你清理下后事,我聽到洛邑禁衛的馬蹄聲,你知道該怎么做,射姑你帶上俘虜跟我先回召陳宮。”

雨后的夕陽艱難地開放著,溫熱的陽光若帝王降臨般悄然而來,空氣中浮蕩起絲絲清涼的氣息。微暗的紫陽投射到繞山而筑的召陳宮上,更顯其氣勢雄偉,氣象萬千。然而有些幽暗的角落,陽光卻永遠無法企及。

“招了,全招了,哈哈!還得狐老哥出馬啊。”

裘無極與狐射姑一前一后進入大廳。

前者臉現喜色,后者神色凝重。

重耳眼神一動,奇道:“都招了些什么?”

“這幫賊子竟還準備在歸途用兵,據說已從禁宮調遣五千鐵甲,務必全殲我等,哼!”裘無極怒不可遏道:“有個賊人說太子申活不過這三天!”

重耳心中打了個突兀,抬眼朝狐射姑看去。

狐射姑搖頭一嘆。

“是真的……”重耳渾身劇震,想到了即將發生的事情,頓時手腳冰涼。

“恐怕假了不。”狐射姑眼神迷離難測,捋須沉聲道:“以他的等級,也只能探聽到一絲風聲,更具體的就不得而知,亦不知他們怎么向太子下手,我們無從幫起,縱然是去通知太子,這遙遠的路途也需十來天才到,遠水難救近火啊!”

重耳一個激靈,駭然道:“如此說來,這次他們是準備徹底撕開臉面了,我們還能回晉嗎……”

狐射姑喟然道:“屬下剛才想了想,一發而動全身,他們不下手則罷,下則不會留后路給我們,甚至是夷吾……”

裘無極呆了一呆,看了看重耳,又望向狐射姑,“不會吧,也許是那家伙被逼急胡說八道。”

重耳知道他是一個盡量往好的方向想的粗人,遂搖了搖頭,”我明白了,定是獻公自知身體不行,否則不會如此倉促下手的,哎!如今我遠離晉土,兵權亦收回,蒲邑……但愿她們不會有事。”

狐射姑眼中突然精光一閃,滿臉懇切地望向重耳,一字一句道:“不若招回顛碩與游宮藏等一干獵手,我們連夜趕赴蒲邑,整合蒲邑眾族,再與亂賊周旋。望公子拿定主意,有一個盤踞之地便是爭戰的本錢。”

謀反?那落在里克手中的小鳳怎么辦?丟下她亡命天涯?

重耳愈想愈拿不定主意,只感頭皮發麻,脊骨生寒,深吸一口氣,才壓下波蕩的情緒道:“事關重大,等子推與雪丹清回來后再議吧。”

“那現在?”

“時間緊急……嗯!無極你馬上出發,趕往蒲邑,帶八匹善走駿馬,路上不要作任何停頓,先把弄玉與季槐接出來,在我們回去的路途相會……就黃果嶺吧。”

“遵命!”裘無極知道時間的重要性,因此毫不猶豫的轉身而去。

除了裘無極的跑動聲,重耳與狐射姑均陷入沉默。

“公子!”

“主人……”

雪丹青與琉璃一臉擔心的沖進大廳,不用說,她們肯定知道重耳遇襲之事,或者遇上裘無極,明白即將會發生的大事。

“你們回來了,好!玩得開心嗎?”重耳勉強壓下煩亂的心緒,臉帶淺笑道。

“好……只是擔心公子。”雪丹青緊緊挽住重耳的胳膊,鳳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重耳,似乎想從他臉上查探些什么。

琉璃上下打量了重耳一陣,輕噓了口氣,美目圓瞪道:“我們殺回翼城,公子去作大王。”

重耳想笑卻笑不出來,嘆了口氣,撫摸著琉璃的長發道:“傻丫頭,沒你想的那么簡單。”

“公子可有打算。”介子推緩緩出現在廳門。

“啊!介大哥定有辦法。”琉璃像是發現救星般迎了上去,親昵的拖著他來到座椅前,“幫幫公子,讓他不再受那女人的欺負。”

縱使以介子推的定力,亦顯得神情尷尬,白凈的玉臉上難得的浮起一絲紅暈,“夫人……”

“我現在還不是……”琉璃突然發現說走了嘴,見四人均面帶微笑的瞧著她,不由得跺腳嬌嗔,“現在都什么時候了,都看著我干什么,談正經事。”

“看我們的琉璃有多么的漂亮啊。”經琉璃這一鬧,壓抑感頓時減輕了不少,重耳目光一轉,對介子推道:“我想先聽聽子推的意見。”

介子推目光一凝,開門見山道:“世事孰難預料。據我看來,太子之死定不能免,至于夷吾,當無性命之憂,公子的決定也許將左右局勢。”

“為什么太子就一定會死?”琉璃小心翼翼問道。

“性格。太子申自幼知文達禮,生下來便作為未來的大王培養,因此養就一副逆來順受之性,即使大王賜死于他,他也絕不敢反抗,嚴格說來,他不合適做戰難時期的君王,若是國泰民安時期,他定是最好的大王。”介子推深深的望了重耳一眼,沉聲道:“若公子向里克示好,我們便有一搏之力,甚至還要站少許上風……”

“不,要我向那老賊示好,還不如殺了我。”重耳騰的站起,眼神冰冷如萬年潭水,他不是不明白介子推的話中之意,只要虛于委蛇,便能合力拿下晉國,一旦凳上晉君寶座后,再索回小鳳,擒殺里克。但是他做不到,小鳳在里克身邊一天,他就一天不得安心,心如刀割,雖然身邊的女人不時給他安慰,但小鳳那凄涼的聲音卻無時無刻不在呼喚他。

雪丹青目放神采,這才是她心目中的男人,她愈來愈覺得能遇上他是自己的幸運,“我贊成公子的觀點,救出小鳳是目前唯一必須去做的。”

琉璃看了看介子推,又望了望重耳與雪丹青,半天才取舍,“我聽丹姐姐的,那就去救回小鳳姐姐吧,她太可憐了。”

介狐兩人對望一眼,均流露出一種頗為復雜的眼神,相視搖頭。

“啊……”琉璃忽然想起什么,眼睛投向重耳道:“戚妃有消息傳來,說公子可以開始行動。”

蔡姬之事?重耳腦中一震,想那么多干什么,先能完好無損的離開洛邑才是,”狐射姑你想辦法發布一條流言:就說蔡姬已染上花柳病,并想辦法尋找兩個有病上身的年輕男子,送往蔡姬府。”

狐射姑知道重耳主意已定,不由長嘆一聲,頹然道:“我這邊還認識不少人,散布流言沒有問題,病人……可以去娼僚院找到。”

重耳沉聲道:“爭取在我們走前見效,目前先保證安穩離開洛邑,其它……等與季槐她們相會再說吧。”

第二天早晨,陽光明媚,仿若萬道霞彩灑落洛邑城。

雖說昨天的大街刺殺已然傳得沸沸揚揚,但陽光依然高掛,天空亦如往常一樣。即使是昨天事發地點的一片狼籍亦經過夜雨的洗刷,重新回歸那份喧囂,半點塵埃都未落下。

不過重耳被刺殺的流言很快就告一段落,對洛邑人來說,重耳不過是一個諸侯國的貴公子罷了,畢竟離他們太遙遠,怎及得艷冠洛邑城的蔡姬那般讓人牽掛呢。

狐射姑果然不負重耳所望,只是短短一晝的時間,蔡姬得了風流病的消息便傳遍全城。并有洛邑名醫從蔡府被踢:據說他親眼看見一個年輕男子不治而死于蔡府。

不消片刻,姬衛青與周僖王便有了反應。

姬衛青更是得知消息后便趕往蔡府,沒多久就臉色發青的走了出來,不停的催促:“快!快離開。”

周僖王派了最得寵的戚妃與御醫前往,半晌后,亦是灰頭灰臉的逃離。

到了中午,這個以前門庭若市的豪宅便人煙皆無。

重耳帶著狐射姑登門拜訪。

好半天依兒才陰沉著臉拉開大門,看見重耳,眼睛一亮,頓時一絲淚光浮上眼眶,“還是公子重情意,今天我們府里的奴仆都跑了不少,夫人正發脾氣哩。”

“哦!”重耳稍稍一愣,他沒想到蔡姬竟連兩個親密的丫頭也瞞住不說,可見她的心機之深。不過他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聰明而有忍耐力,據他觀察,她很有可能是他見過的女人中最厲害的高手,其實從戚府出來時,他便想到了對付拓王的辦法--把蔡姬拉進來,他們相距又近,只要曉以厲害,或者說她從自己身上得到的比以前更多,那么這個女人便可以成為一著奇兵。

他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但他深信,一旦脫困,或者說在晉站穩,她必然會成為拓王最后的噩夢。

園子里景致依舊,微風吹拂草木,把一些奴仆扔下的碎物吹得向空中揚起,天地間充滿了一種蕭條感。

小依對著樓上一指,示意重耳上去。

重耳躡手躡腳踏進閣樓。

“又是那個派醫生來了?”房中傳出一個略帶嘶啞的聲音,全然失去了以往的柔媚。

“咦……”蔡姬突然豎起耳朵。

一道輕碎的腳步聲響起,咋聽雜亂無章,腳步虛而漂浮,但她還是聆聽到一種熟悉之感。步點雖輕,但每一下都落在實處,顯示出堅定的力量,表明此人的意志必然極為堅定……

“重耳……你可害得奴家不淺。”蔡姬口中雖有嗔意,可行動卻完全相反,她帶著一股香風迎出房間。畢竟長時間習慣了熱鬧與追捧,任誰也不能短時間適應。有人光臨當然欣喜若狂,而且這人又是她十分思念的人兒。

“我幫夫人擺脫了那兩個老頭,你不謝我倒罷,怎么怪罪于我?”重耳露出一個充滿男人味的微笑。

蔡姬咯咯一笑,伸出柔媚無骨的右手,輕點重耳的額頭,半依在他身上昵聲道:“原來你打的是這個主意,把別人都嚇跑,自己來獨享佳人。”

“哈哈!笑死我了,虧你想得出來。”重耳用力捏了捏她的小嘴,擺出一個自認為極有魅力的姿勢,示威道:“像我這種美男子,即使要追個把女人,也用不著去做那么煩瑣的事情嘛。”

“嘻嘻!我才要笑死了哩!你這種美男子?在洛邑像你這樣的男人我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

“你了解戚崇多少?”重耳突然話題一轉,“僖王定然喜歡這里。”

“那個冷死人……啊……討厭……不許提他,想起來我就想吐。”

“戚大夫不愛這調調?”

提到了戚崇的名字,似乎蔡姬也受到影響,剛才還媚眼如絲的鳳目卻突然回復清明。

“那個家伙是個孤老鬼,哼!總看我不順眼,三翻兩次想攆我走人。”

重耳眼睛大亮,心想:果然如此,看樣子拓王都拿她沒辦法。

“孤老鬼?不明白?什么意思?”

“斷子絕孫之意,沒兒沒女的,活該。”

“他不是有個女兒嗎?戚妃……”

“戚妃是他的養女,他不愛女色,亦沒有妻室。怎么公子突然對他感興趣起來?”

不愛女色,沒有后人,再加上心堅似鐵,這豈不毫無弱點?重耳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公子和他之間定然有事?對嗎?”

重耳眼色深沉,苦笑道:“是的,你猜對,但我不能告訴你。”

“哦!這樣啊……”蔡姬沉思半晌,仰頭道:“說吧,我能為公子作些什么。”

重耳涌起一股歉意,嘆道:“為難你了!”

“這算什么,公子不也幫了我的大忙嗎。”蔡姬柔聲道。

“不,我沒有幫你。”重耳目光一凝,開門見山道:“你若想脫離他們,怕是任何時候都可以辦到,甚至比我的主意更好,只不過我恰好遇上你想走罷了。”

蔡姬嬌軀一震,一雙柔眸里閃爍出絲絲寒芒,抿了抿粉櫻色的唇瓣,忽又發出一陣嬌笑,”公子是怎么看出來的?自我來周后,便只有兩個人覺察到我身懷武功,其中一人已然確定,另外一人到現在卻只能懷疑。”

“那兩個人是?”

“劍主,戚崇。”

重耳恍然大悟,為什么拓王給他的信中只猜測此女身懷絕技,卻沒能證實。

“懷疑你的那個人是戚崇?他為什么前來不求證呢?”

蔡姬晶燦的水眸一閃,“他還沒那個實力。”

“你說他沒有實力?”

蔡姬嬌嗔的伸手點了點他的額頭,”實力并非靠武功高低決定,他若是到了劍主那個程度……縱然不用相見,亦能憑氣息察覺到,我知道戚崇厲害,但我有辦法讓他動我不得。”

“什么辦法?”重耳猶如瞎子見光般激動。

“不能告訴你。”蔡姬笑得花枝亂顫。

“好啊!你竟報復于我。”重耳貼近蔡姬晶瑩如玉的耳邊,低聲道:“助我平安離周,再幫我查一查戚崇,我需要了解他的密宅所在,也許在洛邑,或許遠在千里之外。”

“第一個問題好辦,第二個我不能保證。”

樓下傳來小綺的聲音。

“夫人……戚妃到訪……”

重耳暗地里把戚妃所有的祖宗都問候了一遍,這才依依不舍的爬身而起。

蔡姬同樣不堪,緊閉的雙目微皺,顯然極為惱火,“她怎么又來了?”

重耳目光迷離的盯著床上那具傲人嬌軀,心中卻暗暗盤算:就是啊,不是上午來過嗎?會不會有什么事發生。

“戚妃……夫人就下來……”樓梯間傳來小綺慌張的聲音,很顯然戚妃已經強行登樓。

重耳頓時失色,急急忙忙的尋到丟棄在地的衣物,卻聽得房門被推開,一個宮裝美人正笑吟吟地瞧了過來。

“終被我逮到了,哼!撇開夫君與圣上,竟在此偷歡。”

饒是以蔡姬之定力,亦又羞又怒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戚妃狠狠瞪了重耳一眼,話里有話道:“公子不怕花病么?”

一點禮儀也不講,那能隨便闖人家閨房的。重耳心中大怒,臉上卻陪著笑臉道:“你都知道的啊,難道昨晚與我定計的那個美人不是你?”

沒想到重耳隨便的一句話卻使得戚妃心中一蕩,竟不由得避開重耳的目光,美目浮上一層水霧。看到現場的情景,她突然便想起了那個夜晚,那個讓她作了一夜綺夢的男子。

蔡姬見勢立即展開返攻,遂一本正經的道:“原來你如此算計于我,便是為了那個老頭子,或者是為了他?”說完微微有些促狹目光瞟向重耳。

“哼!才不是哩。”戚妃嬌嗔著輕跺了跺腳,但晶瑩的粉頰卻飛上紅霞,暴露出內心的心虛和羞赧。

重耳亦配合著干笑兩聲,“昨晚……”

“不許提……”戚妃說完紅暈頓時布滿了整張嬌魘。天啊,這不是不打不招么,本來沒事也得鬧出事來,真是羞死人了。

蔡姬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重耳,又略有疑惑的望向戚妃。心中尋思:這個幾乎從不動情的女人,不是曾立下誓言相伺周王的么,怎么……

看著戚妃那柔若無骨,風韻天成的嬌軀,重耳心電數轉,臉上泛出一片壞笑,朝戚妃走去。

戚妃雖說眼睛沒有瞧向重耳,但心神卻一直關注著重耳的任何舉動,當即大驚道:“干什么?別過……來。”

蔡姬繼而笑道:“你不是送貨上門嗎?正好他憋著一肚子……”

戚妃一咬玉齒,仰起小臉,仿佛突然間壯了膽子,直視重耳道:“是琉璃讓我來的。”

“哦?”重耳頓時止下腳步,回首對蔡姬道:“夫人能容我和她單獨一談嗎?”

蔡姬仿佛早料到會是如此似的,竟毫不猶豫起身道:“那就讓給你們好了。”

走過戚妃身邊時,還不忘揪了一把她的肩肉,嘻笑道:“便宜你這小妮子啦。”

“什么呀……你以為都像你那般不成……”戚妃羞不可遏,連她都奇怪,為什么與別人相處時都能平心靜氣,縱使內心多么惱怒,亦不亂心神,自己這是怎么了,難道真有了醋意?

蔡姬竟毫不在意,柔媚的嬌呼著:“先去泡個澡,這房間就交與你們,愛用多久用多久。”

戚妃禁不住酸意大泛,鼓眼瞪向他,“都快死到臨頭了,竟還想著偷香之事,哼!”

重耳哈哈一笑道:“人總歸難免一死,偷亦死,不偷也得死,我寧可做個偷香之鬼。”

戚妃還來不及反駁,他的后一句話卻使她又羞又氣。

“反正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不若先讓我偷完你再去死吧……”

“你就不能正經點?虧得那么多美女對你頃心相許,氣死我了,真替琉璃妹妹不值。”

她們不知多快樂哩,總比你跟著個死老頭子強。重耳不可置否的聳了聳肩膀,關上房門,四下環顧,突然松了口氣,小聲道:“剛才有丫頭偷聽,現在走了,是拓王讓你來的吧。”

戚妃呆了呆,她發現自己低估了這個男人,這使她驚喜過后,卻無由的多了些失落感。原來自己并不能令他陷入神魂顛倒之中。

重耳眼**光,聲音低沉而清晰道:“拓王輕易不會找我,說吧,有什么變故。”

“拓王讓你別參加明天的天子之宴,今晚就動身回晉。”

重耳聞言一震,莫非拓王也得到晉將有變的消息。定然是了,否則他不會催促我連夜歸晉,但就目前的形式來看,我的勢力看似極強,其實卻比任何對手都來得脆弱。狐突雖領兵數萬,但亦受制于虎符,若沒有獻公的半邊虎符,那些兵馬只能用來觀賞;歐陽家族實力超群,無論文臣武將均有不少族人涉足,但有利有弊,家族過大,一個掛名女婿能有多大分量,作為一族之長,晉之棟梁,歐陽塤得為家族著想,若重耳得勢,他當然毫不猶豫的頃力相助,若是奚齊勢大,他亦會絕然相投,這是一個家族的生存法則,最后見到歐陽塤時他亦說得很清楚--他不能為了一個女兒,毀了族內千萬個女兒;然后是太子與夷吾,但他們自身都難保,還有什么力量施于別人;若與里克聯手,倒有一搏之力,但這點早在他奪走小鳳的那一刻起,便不在考慮范圍之內。

原來自己唯一依仗的便只有蒲邑和一幫獵手。重耳暗暗一嘆,抬頭向戚妃望去,“拓王還有什么話交代?”

戚妃美目中透出一絲奇怪的神色,“公子怎知?”

“呵呵!”重耳苦笑道:“若沒有話說,他亦不會催我回去送死,我應該還有利用價值,不過我想不出朝中那位大臣會和拓王有牽連。”

“公子真是個讓人琢磨不透的人哩。”戚妃突然展顏一笑,仿若百花齊放讓重兒眼睛一迷,”忽而天真,忽而急色下著,忽而卻又似一位睿智老者,忽而又像沙場戰將般勇猛……哎!到底那一個才是真正的你呢?”

“我有那么復雜嗎?不覺得啊。”重耳搔了搔頭皮,難得露出窘態,“她們都說我這個人太簡單,一眼便能望穿。”

戚妃臉色連變,嘆道:“繁亦簡,簡亦繁,好了,不說這個,公子準備怎么離開洛邑城?”

“難道很難離開嗎?”重耳深感她話里有話,遂眼神一凝,“你聽到什么消息了?”

“根據義父判斷,明天將有人對你下手,姬少支今天大量外調好手,虞貴人亦行蹤詭秘,今天和厲無厘會晤后,一改以往的死灰臉,笑臉洋溢的去訂了美酒百盅,對了,你怎么會和厲無厘接上仇怨的,他的后臺極硬,便是義父亦讓其三分。”戚妃臉浮愁容,幽幽道:“況且你昨日大施辣手,使得一些人對你是又恨又怕,雖說你做晉君的希望極為渺茫,但他們卻不敢冒這險。”

重耳的表情大出戚妃意料,不僅沒被嚇到,反而笑道:“有趣!能讓這么多人牽掛,便是絕色美女亦難做到,重耳是受寵若驚啊。”

“虧你還笑得出來,不知道你這人有沒有心。”戚妃啼笑皆非的嗔罵道:“雖說你的敵人不少,可亦有不少的人為你牽腸掛肚,譬如義父、琉璃……”

“你呢?有沒有為我擔心?”重耳深邃的眼眸里浮上一絲漣漪。

“哼!鬼才為你擔心呢。”戚妃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神色,“聽說弄玉公主極美,可惜,待我回洛邑,她已經返晉,公子與厲無厘的怨便是為她結下的?”

重耳心中有鬼,遂干咳幾聲道:“誰知道那家伙怎么恨上我了,也許是見我比他帥吧。”

“天啊,這樣不要臉的話你也說得出來?”戚妃作跌倒狀,眼神輕轉,終于說到了令重耳心驚肉跳的話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奪美藏嬌之舉,人家要找你報仇那也極為自然。”

渾身一震,重耳臉色連變,本欲準備與其爭辯,忽又想到她是拓王義女,自然明白其中究竟,半晌,他不得不低頭認輸道:“既然厲無厘盯上了我,那我豈不很難走脫。”

“哼!算你聰明。”戚妃頓時笑魘綻開,俏聲道:“辦法自然是有的,不過你已經欠我兩次人情,你打算何時還?”

重耳聽到那句猶若打情罵俏的“你打算何時還?”的話語時,心中不由一蕩,心里頓時浮現起夜入周宮的那一刻,心中不由一蕩。再望向眼前這具玲瓏剔透的柔媚嬌軀,遂脫口道:“現在先還你如何。”

不過說完之后,他便突感不妥,要是這女人當真要他履諾,一次人情一夜,二次人情那就是兩個晚上,那還走個屁。

“明知你說的是唯心之語,但看在義父的份上,就先放你一馬。”戚妃笑意一頓,不無憂慮的道:“要想平安離周,需得讓他們放松警惕,否則召陳宮外日夜有人監視,鳥兒也飛不過南山。”

重耳臉色一沉。這一點他也想到過,但什么法子方能讓厲無厘及姬少支等放松警惕呢。

戚妃接著道:“拓王只能盡量避免沖突公開化,否則明暗齊來,神仙也保不住你。”

“厲無厘的武功如何?”重耳忽然抬頭道,眼神里卻多了些色彩。

“劍主的得意弟子,武功在年輕一輩中絕對是其中翹楚。”戚妃愣道:“怎么?公子還有心思與其一爭高低?”

“對,我要與他約斗,就在明晚的宴會結束之后舉行。”重耳得意的揚眉道:“你覺得如何?”

戚妃初始秀眉一皺,突又驚喜的嬌呼一聲:“好!好主意,如此一來,便算是穩下他們的心,到明天決斗前,公子當毫無危險。”

“哈哈!我這就讓射姑發一邀斗信函給他,嘿嘿!夜了我便離開洛邑。”

戚妃笑著搖頭道:“只是這樣一來,臨陣逃脫……對公子的名聲……”

重耳毫不猶豫道:“生命都難保,還要什么名聲。”

“那我就先預祝公子平安達晉,等待公子的好消息。”戚妃突然親了重耳一口,便飛速的轉身離去。

“公子到了翼城,會有人前來和你聯系,也許他可以幫你的忙。”

“喂!那個人是誰?”重耳追到門口,那道迷人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樓梯間。

“神秘的女人!”重耳扶著門框喃喃道。

“那小妖精走了。”

重耳正欲下樓,蔡姬卻悄然出現。

她的打扮很是怪異,穿著一身民間女子常穿的苴麻直襟上衣和裙裾,這種衣服袖身緊窄,質料結實,易于勞作;宮中流行的則是深衣繡裙,袖子幾乎垂到地面,行動頗為不便。

“你這是?”重耳看直了眼,眼睛這個女人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頭上珠翠盡去,只帶了玉簪一個飾物,一個不折不扣的民間女子,那嬌媚誘人的容顏在這身衣服的襯托下,則變成一個溫柔賢德似的民間碧玉。

若非她笑得依舊那么勾人魂魄,重耳肯定會以為認錯了人。

蔡姬笑而不答,玉手輕揮,她的身后隨即閃出兩道秀美的倩影來。

“公子看我們打扮得像嗎?”小依與小綺亦一副普通丫頭打扮,俏生生的站在重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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