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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滿朝文武也是睜眼瞎子嗎?或者當自己是個災星,不敢接近。//Www、qb⑤、c0M//
重耳嘆了口氣,正準備棄馬與琉璃、雪丹清共乘一車以免尷尬時,一陣急驟的馬蹄聲,把他從混亂的思緒中拉回現實。
狐射姑“咦”了一聲,側首對重耳道:“有大批馬隊過來,最少有百十騎以上,嗯,還有車輪轆轆聲?會是何人呢?”
重耳心中一動,正了正盔甲,抬頭挺胸,一揮馬鞭,迎了上去。
轉過街角,約四十名開道騎兵成四路緩緩奔馳而至。隨后是一輛金碧輝煌的長轅駟車,馬飾非金即銀,走動時發出的鈴聲十分悅耳動聽。車的兩側,各有二十名同一打扮、同一高矮的剽悍護衛。再往后是些零零散散的,打扮各異的游騎。
看這個仗勢,重耳一愣,這是誰啊,比狐突的排場還大。
介子推眼神一亮,低聲道:“里克。”
重耳全身一震,勒住韁繩。他總算是明白了為什么城外一人都沒有,那幫權輕位低的大臣夫子們誰都不敢冒頭歡迎,所以當里克出面迎接重耳時,這才依附其后而來,反正獻公怪罪有里克頂著。
說實話,他害怕和里克過多的接觸,特別是他的那雙眼睛,總讓他有種被看穿一切的無力之感。另一方面,他又頗感自豪,權傾晉國的太子太傅親來迎接,這證明重耳在他心中的位置之重,這不禁使他精神為之一振,堅持到底的決心更加堅定。
蹄聲靜止。
一個容貌英俊,眼如光電,威武非凡的男子打開車廂,正是連獻公也顧忌三分的晉朝權臣里克。
重耳見他沒有絲毫下車的意思,遂強打笑臉,下馬施禮道:“重耳見過太傅!”
“免禮!公子為我大晉立下不世奇功,里克本應出城迎接,真是失禮了。”里克莫測高深的笑道:“能和公子單獨談談嗎?”說著作出請上車的手勢。
重耳心下奇怪,似里克這等城府深沈有若大海,喜怒不形于色的權貴,通常都不會在外人面前表現出親近之舉,特別是在晉王室形式不明的情況下,這樣做等于告訴獻公他支持誰。那么是什么情況,使得他一改往日飄移于爭分之外的策略,而毅然明確立場呢?
里克見重耳望向他身后的那幫人,遂溫和地道:“公子不必考慮他們,我會告會他們一聲,改日再讓他們宴請公子吧。”
重耳忐忑不安的向介子推望去,直到介子推給出一個鼓勵的眼神,這才安然踏上馬車。
馬車聲”滴滴答答”愈加顯出車廂中的沉悶。重耳明白在這眼心皆精的當朝貴胃面前不能說錯半句話,因此里克不開口,他也就閉口不言,心想,你喊我上車必有事談,不怕你不開口。
果然不出重耳所料,里克沉默半晌,忽然露出一個罕有的笑容,緩緩道:“公子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重耳一聽,立即嚇得臉色發白,剛想辯解。
“雖說公子自幼明賢明,但稍顯柔弱,可沒想卻有著絕佳的戰爭天賦。”里克一抬手,阻止了他說話,嘆道:“自文公后,晉再無賢君,可惜啊!君上沒有免你之心,作為君上使臣,更作為太子太傅,我即使違背大王旨意,也得為大晉考慮。”
重耳一驚一喜,頓時胸口強烈地起伏著,待平靜些許,才怔然問道:“里太傅的意思是?”
里克正容道:“吾要助公子度過此劫。”重耳不由全身一震,再也說不出話來。
里克雙目神光電閃,垂下的長發無風自動,一字一字地緩緩道:“公子不必驚訝,里克這么做都是為了太子申。你們三兄弟中,夷吾身有反骨且多變,不可從之;大王的所作所為,使得太子心灰意冷,幾欲讓出太子之位,只求安身曲沃,若不是你在虢虞之戰大發神威,使太子看見一線曙光,里某也不會冒大不韙,前來助你。”
重耳只覺得腦內一片空白,說不清是喜是憂,苦澀的道:“在天子與君父的雙重強壓下,縱使太傅有回天之力,恐也枉然。”
里克淡淡一笑,悠然:“天覆地載,是君主的胸懷。人有好惡,但不能把自己的好惡強加于人。君主也好,天子也罷,皆源于天地,都得按四時運行,這樣方能德澤云布,四方風動,日月朗照。不以智慧累心,不以私欲累己,榮辱禍福,皆掌握在自己手中,而不在于君主。”
重耳好像直至此刻方認識他般,呆看半晌,點頭問道:“恕重耳愚笨,太傅有何應對之法?”
里克驀地露出一個詭異奇怪的笑容,緩緩道:“有一只猛虎抓到一只狐貍。狐貍說:你不敢吃我。天帝派我掌管天下野獸,現在你吃我,是違背了天帝的命令。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那么我在你前面走,你跟在我后面,野獸們看見我沒有不逃跑的。如果有野獸不跑,你再吃我也不遲。老虎一想,覺得它的話也有道理,就跟在大搖大擺的狐貍后面。野獸看見它拼命逃竄,老虎不知道野獸在害怕自己,還以為它們是怕了狐貍。”
重耳思前想后也不明白這故事和他有什么關系,遂痛苦地抓了抓頭發,呻吟道:“哎……太傅不妨明說,耳還是不明白。”
里克皺起眉頭,眼神精芒閃爍,嘆息道:“天下沒有萬能的君主、天子,君主的智慧不足以窺視天下,那么,君主就得借臣下的眼睛與力量。反過來說,聰明的臣子也同樣可以利用君主的力量。”
“好像明白一點,只是……”重耳雙手一攤,苦笑道:“上哪里去找這樣的依靠呢?周天子身邊的大臣我一個都不識。”
里克掃了他一眼,沉聲道:“是人,皆有趨利性。至于怎么利用,在乎使用之道。即使從不相識,也有不相識的好處,相認相知了,也就有了厲害沖突,如若有人引薦,效果往往更好。”
重耳知道他說的乃唯一的求生之道,遂精神大震道:“這人是誰,與太傅的交情……”
里克避而不答,轉移話題道:“世人皆知天子重三公,宰孔,夏淵,季牙子。可真正能令當今天子移口的乃一女子。”
“啊!”重耳一喜,他覺得自己對付女人的把握大過男人,正想追問,馬車嘎然而止。
里克長身而起,伸手請道:“到達公子府邸,公子長途疲乏,好好休息,來日再議。”
重耳則有些意猶未盡之感,雖說有了一線希望,可話不說不明,他很想知道那個女子是誰,可以說好奇心甚至超過對生命的擔憂。望著已起身相送的晉國權臣里克,重耳深感茫然,有些失望的說了幾句客氣話,便糊里糊涂的下車而去。
“公子……”
“公子真乃神人,力敗兩國……”
“老奴恭迎公子!”
重耳醒過神一看,翠圓管家帶著一幫從仆站在門外高聲歡呼。
“許安?”重耳感到可笑,沒想到聽到的第一陣歡呼聲竟然來自狐突府上的一些下人。”你怎么在狐府?”
許安滿臉激動,一把跪倒,顫聲道:“翠園已被查封,老奴得旬息與狐將軍照應,得以來狐府安身,可憐翠園那些個丫鬟和仆人……嗚!嗚!”
重耳忽然明白過來,為什么里克把他送往狐府而不是翠園。那些下人的命運不用許安說出來,他已然知曉,男充軍,女賣娼獠。
想到此,重耳眼內寒意結凝,仰首長笑……
“公子……”
蒼涼的笑聲驚動了雪琉二女,兩人急匆匆的趕到重耳身邊。
雪丹清愛憐的望著重耳,雙手撫上他的肩膀。
琉璃見重耳臉色鐵青,遂擔心道:“發生何事,公子的臉色……”
重耳強壓下自己波動的情緒,輕輕地擺了擺手,打斷了琉璃的話,深深地吸了口清新的空氣,沉聲道:“累,我想休息。”說完邁開大步登上臺階。
許安緊跟幾步,欲言又止,似乎有話想說。重耳暗暗奇怪,不由放緩腳步,輕聲道:“許安可是有話想說?”
許安不安地道:“老奴本不敢打擾公子歇息,可……”
“說吧!”重耳一揮手道。
許安長出一口氣,鼓起勇氣道:“外廂房有客拜訪,一大早便來等候。”
“是誰?”
“前后有四撥人。”
“哦!四撥人?”重耳異道:“都有誰?”
“有歐陽家的,婁族的婁無塵與伯己,還有上大夫旬息與幾位大夫,還有……”說到這里,許安表情尷尬的看了雪琉兩女,苦笑道:“有個叫香姬的,說是公子舊識,老奴不敢阻攔,她說有急事求見公子。”
“哼!香姬,她是不是真的很香?”琉璃目光灼灼的投向重耳,嬌嗔道:“看不出來哈,公子竟然把那個艷名震翼城的妖女也勾搭上了。”
雪丹清則在一旁安靜的淺笑,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重耳心知不妙,唯有假裝糊涂笑道:“香姬?我不認識啊,她找我干什么?”
雪丹清橫了他一眼道:“公子就承認吧,琉璃妹子對你在翼的一舉一動,早就查探得清清楚楚,我都知道你那晚在‘風采樓’的艷遇。”
重耳驚呼一聲,指著琉璃道:“那你豈不早就開始打本公子主意了?否則怎會派人查探我的一舉一動。”
琉璃頓時語塞,看著眾人均是一副恍然大悟的眼神,便又羞又氣,連反駁之力都失去,”你……一會再收拾你。”說完一垛腳,飛快的向后堂跑去。
雪丹清向重耳投去一個佩服的眼神,便追著琉璃而去。
重耳差點給心中的甜意淹死,遙遙的對著她們的背影喊道:“一會忙完來陪你們哈。”
琉璃遠遠的拋過一句:“鬼才要你陪,你去陪那香姬好了。”
重耳表情尷尬的看了看二十余名下人想笑不敢笑的樣子,遂干咳兩聲,沉思片刻,問許安道:“你有沒有把他們分開?”
許安笑答:“老奴知道其中厲害關系,所以讓他們分開等候公子。公子準備先見誰?”
“歐陽家族來的是誰?”
“歐陽族長的大弟子。”
“歐陽青衍。”重耳眉頭一皺,暗想怎么歐陽倩沒來,這會是歐陽家發出的信號嗎?”帶我去見旬息。”
“公子這邊請!”許安示意下人全部歸去,便領著重耳向東廂房走去。
通過許安的敘述,重耳也大致明白了翠園被封事件。
齊王對公孫榷及其眾家將在離晉路上的離奇遭遇赫然大努。加之晉公主弄玉生不見人,死不見尸,其中疑點頗多,更有公孫家族每天上門喊怨,認為是晉人施計謀害了公孫榷。
公孫家族自己心里有數,不要說那三百名實力不俗的護衛,單是幾十名肅慎族的高手便足以抵抗上千士兵的攻擊,若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把幾百人殺個干凈,且不留一絲痕跡,需上萬兵力才可能做到。
根據公孫家族的調查,當天黃池周圍二百里內,晉軍沒有超過一百士兵的調動。事發后的清晨,晉王更是下令在黃池百里內清查,卻毫無所蹤,好像殺人者突然憑空消失般。
但是,公孫家族與尚漁一口斷定偷襲者即使是不晉人,也必然隱藏在晉內。根據兩家派出高手對尸體傷口作出的判斷,不同人都是死于同一把兵器之下,下劍又準又狠,沒有浪費一絲的力氣。這樣的高手,即使檢驗尸體者也心跳加快,心寒膽顫。
這樣的高手,世上屈指可數,猜來猜出也沒個頭緒。和公孫家有深仇大狠的婁族又絕無動靜,婁族的人員調動、分配一直處在公孫家的監控之下,公孫家族與尚家雖然懷疑,但又無任何證據。這天大的麻煩便落到獻公頭上。齊王甚至威脅與晉絕交,而公孫家族干脆派人長駐翼城,死打魔纏,要求獻公找出兇手。
就在重耳率部與虢軍周旋之時。翼城來了個地毯式的搜查,婁族更是重中之重,晉內凡屬婁族的店鋪,貨場以及馬隊,都搜了個遍。最后獻公一怒之下,拿弄玉的翠園出氣。
事情還沒完,最近齊王又派專人前來遞交國書。
重耳聽完,大笑不止,心里暗想:“就得給這老狐貍找點事做,否則整天想著算計我。”
笑聲剛落,旬息的身影出現在廂房門口:“老夫恭喜公子,得勝歸來。”
重耳上前一步,疾呼道:“讓旬公等候,真是折殺我也。”
“公子憑一己之力,降伏虢虞,乃我大晉的英雄。老夫等一個英雄,有幸之至。”旬息忽然話題一轉,手指身后道:“容我為公子介紹一個人,這位是晉大夫司空襲子。”
一個身材魁梧,面色紅潤的錦袍老者三步并作兩步,語氣恭謹道:“子襲見過公子。”
司空?不是晉國專掌營壘及其它軍事后勤的上大夫嗎?這次發兵虢國,他就沒少被司空的下屬刁難,如不是婁族,別說勝利,餓都餓暈。
重耳想起來就有氣,因此臉色一變,冷聲道:“沒打仗前,怎么都找不到司空大人,怎么這仗打完了,大人卻出現了,呵呵!幸會!”
司空襲子表情尷尬的干咳兩聲,眼睛瞟向旬息。
旬息聳了聳肩,笑道:“公子有所不知,雖說晉制是司空掌后勤,但自獻公后,給了司徒更多權利,司空也受其節制。老夫此來,一是恭賀公子大勝;二是為司空襲子說句公道話;公子是錯怪他了。司空襲子在公子領兵出發的前十天便被派往霍地營造戰車,并非躲避公子。”
聽旬息這么一說,重耳雖耿耿與懷,但也不得不賣旬息個面子,歉聲對司空襲子道:“重耳如有得罪,還請大夫原諒。”
司空微笑道:“不怪公子誤會,如次大戰,竟然連后勤也……虧得公子得上天眷顧,大勝回國,我大晉之幸也!”
這下輪到重耳吃不消了,遂不好意思道:“哪里,運氣好罷了。”
“公子不必謙虛。”旬息說著四下打量一翻,見前后無人,這才一把抓住重耳的雙手,表情嚴峻道:“老夫明白公子的處境,有事可來找我,只是到了洛邑……哎!”
重耳沒想到一個時辰不到,晉國兩個權勢擎天的貴胃都紛紛表態,這天大的好事來得過快,即使是接連撞大運的重耳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旬公抬愛,重耳深表謝意。”重耳腦袋也似乎也承受不了這強烈喜悅的刺激,嘴巴里只剩下客氣話可說。
旬息突然又道:“還有件奇事,司空襲子這次去霍地監制戰車,途中遇到一垂死之人……”說到此忽然頓了頓,對司空襲子道:“還是你來告訴公子吧。”
“我救的那人是夷吾的信使,他死前說了些很奇怪的話……”司空襲子神情嚴峻,聲音轉底沉,緩緩道:“夷吾私下與梁國結盟,并許諾掌權后,歸還梁國的三座城池。”
重耳失聲道:“梁國?不是我晉的世仇嗎?他怎么敢藐視宗廟,這……”
司空襲子雙目忽改茫然之色,嘆道:“這還不夠,夷吾通過梁國牽線,已與秦國達成協議,據說秦王已答應把女兒懷贏許給夷吾,并全力幫他登上晉王之位。”
重耳渾身一震,這下太子申面臨的敵人可不止奚齊一個,而且這個夷吾心機之深,恐怕十個太子申都比不上。
“我們不敢聲張,關于此消息是否透露給太子,公子你自己決定吧。”
“不打擾公子休息,再見!”
“啊!”重耳從沉思中醒轉過來,”謝謝兩位大人!重耳它日必謝之!”
“哈哈!公子多保重!”
“我送兩位,請!”
說罷三人邊走邊議,直到兩人上了馬車,重耳還處于精神恍惚狀態,他再也沒精力去見另外三撥人,只想好好考慮下。
于是揮手招呼許安:“你去告訴那三撥客人,說我今天沒時間見他們,讓他們明天來吧。”
許安先是愕然,然后垂下眼簾,不聲不響向西廂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