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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蕭明洲的葬禮辦得很是簡單, 前來祭奠的人不多,只有昔日交好的寥寥數人,大多是匆匆地來, 匆匆地走。
洛陽城中風雨飄搖, 徐皇后獨攬大權,朝堂上人人自危,大約也只有王家、桓家這樣的百年士族,還能穩坐釣魚臺。
同樣的葬禮還發生在洛陽城的其他數個角落, 朝堂上換了一批新的面孔,許多人黯然離開洛陽城,又有許多人懷揣著雄心壯志來到這里。
只有在看見身邊的陌生面孔時, 南魏朝臣才清晰地意識到,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已是徐家的天下。
那場葬禮之后,裴蓁蓁一把火燒掉了蕭明洲的尸骨。
無論是埋葬在洛陽,還是扶靈回蘭陵, 將來劉鄴得勢, 以其睚眥必報的性情, 絕不會放過蕭明洲, 哪怕他已經死了。
前世蕭明洲許是預料到這一點, 遺命將自己悄悄埋葬, 不叫旁人知曉。只是消息還是叫人泄露,劉鄴挖出蕭明洲的尸身,鞭尸羞辱,繼而挫骨揚灰。
裴蓁蓁不敢賭,她寧肯燒了蕭明洲的尸身, 將他帶在身邊,帶去并州。
蕭云珩本是不同意的,但見了蕭明洲交給裴蓁蓁那枚蕭家暗衛令牌,終于還是無奈點頭。
瑤臺院這幾日是一片兵荒馬亂,裴蓁蓁決議離開洛陽,要帶走的東西實在不少。
白芷收拾著裴蓁蓁的四季衣物,手上動作不慢,面上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繁縷指揮著粗使侍女們將收拾好的箱子搬出去:“都小心著點兒,這是中書令大人曾經為女郎尋來的生辰禮,絕不能有一絲一毫的損傷;這些都是女郎的首飾,得按著編號放上馬車,不可亂了...”
她忙得團團轉,好半日,才有功夫停下來喝口水。
“白芷姐姐,你怎么了?”她終于發現了白芷的心不在焉,主動問道。
白芷這才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沒事。”
這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模樣,繁縷試探著問:“白芷姐姐,你不高興么?”
“很明顯么?”白芷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
繁縷微微仰著頭看她:“為什么不高興呢?”
白芷抿了抿唇,輕聲道:“追隨女郎離開裴府,你不會覺得害怕,不會覺得不舍么?”
“不會啊。”繁縷眼神天真而堅定,“女郎去哪兒,繁縷就去哪兒,只要跟著女郎,我就什么也不怕。”
白芷慢慢低下頭:“是么...”
繁縷是買進府中的孤兒,無牽無掛,自然有勇氣跟著裴蓁蓁離開洛陽,但白芷不同。
她有父兄親人在裴府,但他們并不在裴蓁蓁手下做事。當然,只要白芷肯向裴蓁蓁開口,要帶他們離開,也并不難。
只是,白芷不知道他們愿不愿意離開洛陽,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想離開洛陽,離開裴府,去那荒僻苦寒的并州。
白芷覺得,女郎已經不需要她了。她已經猜不透女郎的行事,女郎也不會將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告知她,這讓習慣了照顧裴蓁蓁,事事過問的白芷很是失落。
以至于在裴蓁蓁要離開洛陽時,白芷生了留下的念頭。
是夜,裴蓁蓁懶懶地倚在軟榻,手中握著一卷書,神情疏淡。
白芷輕手輕腳地走進房中,跪在她面前。
裴蓁蓁的眼睫顫動一二,緩緩抬起頭:“你想要什么,大可以直說,看在這些年主仆情分,我不會拒絕。”
上輩子白芷是怎么護著她,裴蓁蓁都記得一清二楚。
白芷沒有起身,她的頭低低地垂著:“女郎...”
裴蓁蓁放下書卷看著她,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請女郎,容白芷,求去。”白芷說著,重重地叩頭,“請女郎原諒白芷,不能在侍奉你身邊。”
裴蓁蓁的眼神放空了一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白芷伏著身,拳頭緊握,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宣判。
一刻沉默之后,裴蓁蓁輕輕地笑笑,開口道:“好。”
白芷抬起頭,對上她幾乎稱得上溫柔的雙眸。
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樣墜落,白芷哽咽道:“女郎,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她從小跟在裴蓁蓁身邊,那時裴蓁蓁只是個驕縱任性的小姑娘,白芷為她打理身邊一切事務,在她發脾氣時哄著她,在她任性時規勸她。
名為主仆,但事實上,白芷是將裴蓁蓁當做妹妹照顧的。
只是裴蓁蓁已經一個人走了太久,不需要別人的照顧,也不需要任何人來質疑她的決定。
決心要留下的是白芷,可舍不得的,也是她。
裴蓁蓁放下書,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第一次摸了摸她的頭:“白芷,沒關系。”
便是留下,也沒關系。
漆黑的夜幕中掛著一彎明月,月光溫柔繾綣,明天,大約是個好天氣。
裴蓁蓁走的那日,裴清行與眾兄弟在門外默默地看著仆役將行李盡數搬上馬車,誰也沒有開口。
她今日穿了一身煙紫的長裙,裹著厚重的白狐裘,神情冷淡,叫人不敢親近。
繁縷和紫蘇一左一右跟在她身邊,兩個人都紅著眼,方才與白芷分別之時,終究是忍不住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