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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悠領完成績開完班會之后就早早地回了家,當她坐在沙發上任由靈魂出竅去臆想弟弟和那個女孩親密的場景時,她聽見了門外的響動。
似乎有預感似的,她覺得那是知遠。于是她立刻起身透過貓眼向外張望,看到了她的弟弟。鑰匙已經插進鎖孔,她再退回到沙發那里已經來不及了,她索性直接推開了大門。
她覺得自己的眼睛里閃著光亮,一定是那個吻的緣故,她讓他知道,有些事情他可以在她這里尋求,而不用投向別人那里的,只要他永遠不離開她。
下午的時候,她特地選了《戲夢巴黎》來看,她已經看過這部離經叛道的片子,她把里面那種瘋狂的情感當作一種宣泄。難道不是嗎,他們一同來到這世上,他們極有可能是前世殉難的戀人,他們以一千分之一的概率被選中,世人孤獨地降落,但他們生來就陪伴著彼此,她是屬于他的,他也是屬于她的。
但令她意想不到的是,下午五點多鐘,就在她合上書準備問問知遠晚飯想要吃什么的時候,知遠卻換了一身衣服走了出來。她的目光緊盯著他,看著他拿起車鑰匙,走到她面前告訴她晚上要和同學一起出去,八點多鐘應該就能回來。
他的態度稀松平常,就像是和母親和親戚搭話一樣的平穩,他的眼神沒有看她,她覺得自己被羞辱了,她譏諷式地學著母親的語氣告訴他早去早回,路上注意安全。
知遠轉身走出家門,她幾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她疑心自己的語氣根本就表演不出譏諷式的效果,她的語調總是太過平穩柔和。她的內心幾乎是在嘶吼了,知遠把他那種恭恭敬敬卻又根本漫不經心的態度也放到了她這里,她和母親、父親乃至別的人在他這里就完全一樣嗎。
她感到自己的牙關在顫抖,她覺得自己已經在失控的邊緣,自從初中三年級以來她就再沒有這樣的體驗。
那是她和母親的最后一次爭吵,在那之后她意識到自己絕無可能再繼續做一個溫順的女兒,她也意識到這個家從出現裂隙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拼合不到一起,無論怎樣粉飾都無濟于事。
初二那年,她提早放學回到家撞見媽媽和表舅赤身裸體地在床上糾纏,那一刻起,她才發現她的家庭已經分崩離析,不,也許還要追溯到更早的時間之前。是從他們離開父親工作的那個南方城市的那一刻起嗎,還是再往前追溯十余年,在父母被雙方的父母定下了婚約的那一刻起?
她知道他們本來就非恩愛夫妻,她見過的,不斷晃動的燈柱下互相毆打的身影,被掐住脖頸臉窒息得紫紅的女人,被摔得失去把手的高壓鍋,被甩飛的刀子劃傷的血流如注的男人的大腳趾,這些忽明忽暗的場景夾雜著尖叫、嘶吼和大哭,以及被知遠緊緊抱著時的感受到的溫暖的顫抖。她自己很少被這些爭吵的記憶困擾,因為所有這樣的夜晚,當她止住壓抑的啜泣,睜開紅腫的眼睛之后,都會看到被淚水洇濕的胸膛。她漸漸地在這樣潮濕溫暖的懷里入睡,后背上柔緩溫柔的撫觸則消弭了她充斥著恐懼和痛苦的記憶。
但也并非一直都是這樣的,她見過父母坐在餐桌邊算著存款賬目,吐露著工作人情帶來的郁結,她見過他們因為她或者知遠的成長溫柔地一起笑著,見過他們終于攢夠了錢能為家庭買下一處居所時洋溢的幸福感,她甚至起夜時聽到過兩人難抑的呻吟與纏綿。他們之間,肯定是有愛的。
但所有的這些都已經沒有意義,他們本來就非恩愛夫妻,距離和猜疑只不過進一步促使他們被指定的婚姻分崩離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