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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重元圍困信州的大軍在扎下營盤后的次日一早便發(fā)動了猛烈的進攻,近八萬宋軍和五萬女真人拼死抵抗,單薄的信州城防已經(jīng)很久沒有修繕,漏洞處處都有,好在耶律重元的大軍沒有重型的攻城武器,只能靠蠻力用鉤索或者簡易的云梯往城頭爬,這給了守城的軍隊太多的機會。
這恐怕是史上最為野蠻血腥的一場攻城防守戰(zhàn),一連三天,四城的城墻上永遠都爬滿了攻城的遼兵,城頭上的守軍將箭支射完了,用石頭砸,用長桿桶,燒了開水往下澆,抱著往下跳,手段無所不用其極。
攻城的不斷用鉤索把人抓下城墻,下邊的弓箭手沒日沒夜的往城頭射箭,根本不管敵我混雜。
城下的尸體堆積了厚厚的一層,第一天的尸體在第二天又被踩踏成肉泥,然后再被第二天倒下的尸體掩蓋,信州城邊護城河的水已經(jīng)染成了血紅色,成了一座殘破的城市邊流動的血色飄帶。
攻城的損失巨大,但耶律重元不在乎,當他得知城內(nèi)的宋軍并非是全部的時候,他便猜到了宋人的戰(zhàn)略意圖,但辛辛苦苦追了幾天,將這八萬宋軍趕進了信州城,豈能讓他們逃脫,所以他壓根就沒想造什么器械,而是簡單粗暴的直接用人海戰(zhàn)術將他們快速絞殺,然后再回救臨潢府也不遲。
事情進展的不如所想,本以為猛攻之下一日可破的城池,三天時間居然還在膠著,傷亡已逾六萬;雖然守城的宋軍也死了好幾萬,但城卻還沒攻下,耶律重元很不爽,他沒有時間再耗下去了。
第四日清晨,耶律重元將雪藏了數(shù)日的精銳部族兵十萬盡數(shù)調(diào)上戰(zhàn)場,這是他從前線帶回來的精銳部隊,本打算養(yǎng)精蓄銳對付攻擊臨潢府的宋軍,現(xiàn)在看來不得不提前派出去。
守城的宋軍和女真族士兵明顯感到了不同,遼軍的攻城部隊比前幾日強了許多,不僅是裝備更為精良,身手也更靈活,加上城內(nèi)守軍死亡超過三萬,只剩下九萬多可戰(zhàn)之兵,而且疲憊萬分。
在遼軍攻勢正盛的時候,完顏虎的私心帶來了災難性的損失,他帶來的五萬兵馬中有一半竟然是龍州的降兵,關鍵時候降兵們忽然反水,在城頭亂砍身邊的宋軍和女真士兵,頓時形勢大亂,西門城墻宣告失守。
完顏虎極力率眾反撲,但已經(jīng)回天無力,遼軍潮水一般的涌上信州城頭,勢頭無法阻擋。
王朝把守著東北兩面城墻,西面城墻失守的消息傳來,王朝知道大勢已去,他知道必須要迅速撤離信州了;半個時辰之后,王朝率領四萬宋軍從北門突圍,憑借悍不畏死的沖殺,最終帶著兩萬宋軍沖出兵力最薄弱的北門突圍而去。
耶律重元雖然憤怒,但他知道也沒時間再去追人,下令將城中所有宋軍和女真士兵統(tǒng)統(tǒng)誅殺,午時時分信州之戰(zhàn)降下帷幕,遼軍付出九萬人的代價,強行將據(jù)守信州的八萬宋軍和五萬完顏虎的大軍擊潰;宋軍突圍逃出兩萬,完顏虎力戰(zhàn)而死,守軍戰(zhàn)死七萬,三萬被俘后梟首。
耶律重元知道不能耽擱,僅僅休整了下午和一個晚上,次日一早便率領剩余的十六萬大軍急速回歸臨潢府。
第九六五章輾轉(zhuǎn)騰挪(六)
大宋朝廷上下近日爭吵不休,爭吵的內(nèi)容便是,在偵察到遼軍悄悄從前線調(diào)走十萬大軍,并大肆修建防御工事似乎不再進攻之后,是否要主動進攻的問題。
晏殊夏竦第一次真正站在了同一條戰(zhàn)線上,他們力促按照原定的計劃展開反攻,不僅是因為敵我的態(tài)勢已經(jīng)有了微妙的變化,遼軍已經(jīng)在修筑工事做出防守之態(tài),更是因為蘇錦大軍入遼數(shù)月連日征戰(zhàn),遼人調(diào)回的十萬又很明顯是去圍剿他們的,如不反攻,蘇錦的處境將極為兇險。
晏殊自不必說,雖然在不少事情上和蘇錦意見相左,但晏殊知道,無論何時,蘇錦都和自己是同一戰(zhàn)線上的人;晏碧云數(shù)次回晏府探望,雖然侄女兒關于國事一概不提,但憔悴的容顏和強顏歡笑的表情焉能逃過晏殊的眼睛。
夏竦更是不必說了,夏思菱于十月初產(chǎn)下男嬰,按照約定,蘇錦會將這個男嬰改為夏姓,延續(xù)夏家香火,但夏思菱的情形卻教人擔憂,思念和擔心讓產(chǎn)后的夏思菱虛弱不堪,一丁點的奶水也沒有,只的尋了奶娘喂奶;夏竦不顧軍務繁忙,多次回京探望,對于皇上不下令進攻的態(tài)度更是深深的失望。
當然,反對者有反對者的理由,張堯佐等朝臣認為,當初蘇錦發(fā)兵之前定下的反攻時機是拿下遼都上京,如今上京并未拿下,遼人的心理防線并未崩潰,此刻貿(mào)然反攻,豈不是正中遼人的下懷。
趙禎猶疑不決,他決定招范仲淹和韓琦回京參議此事,兩位前線統(tǒng)帥對形勢的判斷應該更加的準確。
就在信州告破的當日,大宋的廷議也正式展開,雙方唇槍舌劍爭吵不休,張堯佐有皇上撐腰絲毫不懼宰相晏殊,慷慨陳詞臉紅脖子粗。
“皇上,晏相所言明顯帶有私人情誼在內(nèi),目前我境內(nèi)遼軍尚有四十萬,這不是個小數(shù)目,貿(mào)然出擊一旦出了差錯,豈非自毀社稷?第三道防線離京城不到兩百里,一旦被破,遼軍旦夕可兵臨城下,晏相難道置京城和皇上的安危于不顧么?”
韓絳等人連聲附和,稱皇上和京城的安危乃重中之重。
晏殊怒道:“張大人此言差矣,當初遼人七十萬尚未能攻到京城,如今只有四十萬卻說什么京城危急,你是何居心?如今南方叛亂已平定,狄將軍率平叛之軍加入戰(zhàn)場,此消彼長之下我大宋軍無論人數(shù)還是士氣上均具備反攻的條件,加之蘇錦大軍深入敵后縱橫往來,下遼國十五城,遼人已經(jīng)苦不堪言,這時候不出兵,難道等遼人調(diào)集兵馬剿滅了蘇錦大軍之后再進攻?簡直是笑話。”
夏竦也道:“晏相所言極是,當初定下的大計便是蘇大人進軍遼人肺腑,攻敵之不得不救,這樣便可減輕前線壓力,趁著遼軍回援之時,我大軍全力進攻,教敵首尾難顧,如今為何又出爾反爾,這不是將蘇錦的二十萬人賣給遼人了么?”
趙禎吁了口氣,看著杜衍道:“杜樞密,你作何打算?”
杜衍本欲置身事外,對目前的形勢他還沒有確切的判斷,趙禎點名問及,他倒有些答不上來。
趙禎皺眉道:“在這個時候,杜樞密難道沒有考慮過進退之事么?”
杜衍忙道:“皇上,臣自然是考慮過,當初定下計劃是蘇錦大軍攻破上京,強迫遼軍全線回撤,而目前的情形是蘇錦大軍并未攻下上京,但下十五城,奪東京遼陽府,取得的成果也自不菲,但遼人并未全線回援,只是抽調(diào)十萬人馬守衛(wèi)上京并圍剿蘇錦,這種情形下,該不該即刻反擊,臣確實難以斟酌。”
晏殊氣的差點大罵杜衍,此人終于還是倒向了張堯佐的一方,說難以斟酌,便是不適合出兵之意了。
趙禎的心情很是矛盾,一方面他很想下令出擊蕩平遼國完成萬世不朽之業(yè),另一方面他真的是有些怕偷雞不成蝕把米,很明顯,蘇錦在遼國境內(nèi)的破壞性不如預期的那么強大,他知道蘇錦的處境很是艱難,但一旦下了進攻的命令,就意味著和遼人真刀真槍的干了,如果兵敗崩潰,不但吞并遼國的夢想破滅,汴梁城必將不保,因為離得太近了。
張堯佐等人提出擔心的時候,正擊中他心中的軟肋,他數(shù)次自省,終覺得自己不能激進,在沒有確定的把握之前,他更偏向于保守一點。
但這樣一來,給主張進攻的臣子們一個錯覺,那便是不遵守戰(zhàn)前定下的策略,置蘇錦的生死于不顧;這是趙禎不愿看到的,不過趙禎也沒太在意,因為說到底,蘇錦固然重要,但若拿他和自己的江山社稷來取舍,答案不言而喻。
“范愛卿,韓愛卿,你們兩位的意見如何?”
范仲淹和韓琦一直站在隊列沒說話,他們能被重新啟用得益于蘇錦的推薦,但他們也知道,皇上對他們兩人依舊懷有芥蒂,低調(diào)一些是最好的選擇。
“皇上,就目前形勢而言,臣以為可攻可不攻。”范仲淹道。
“這是什么話,范愛卿何時變得如此世故起來,可便是可,不可便是不可,什么藥無可無不可?”趙禎不悅的道。
“皇上且聽臣道來,敵我形勢如今大有轉(zhuǎn)變,遼人強勢之期已過,如今他們不得不回兵圍剿蘇大人的大軍,此時進攻確實是個好時機,而且臣也敢保證,即便進攻失利,也不至于連京城都守不住,這一點張大人有些杞人憂天了。”
“哦?那豈非是說贊同現(xiàn)在出擊了?”
范仲淹道:“皇上,雖然此時進攻可緩解蘇大人的壓力,并不至于釀成大禍,但純粹從軍事上而言,并非最好的時機;寒冬已至,今冬的第一場大雪即將到來,若是雪后出擊,遼人騎兵的優(yōu)勢將大打折扣,勝算將更大,而且蘇大人在遼人腹內(nèi)縱橫數(shù)月,遼國上京道及東京道城池被毀,糧食物資被毀,流民增多,到了雪后,這樣的問題更是嚴重,越往后拖,遼人越無心戀戰(zhàn),勝算便越大;只是時間越久,蘇大人他們能夠活著回來的希望便越渺茫了,臣無法取舍,求皇上圣裁。”
趙禎大翻白眼,恨得牙根癢癢的,范仲淹是將一個選擇題擺在自己面前,當著群臣的面指著鼻子問他,你是要蘇錦的死換來必勝,還是要蘇錦活著,冒一冒風險;自己如何抉擇?雖然很想選擇后一種穩(wěn)妥的辦法,但一旦置蘇錦生死于不顧,自己這個仁義之君的招牌怕是要砸的稀巴爛了,而且朝中的臣子們估計要個個寒心,晏殊和夏竦和蘇錦如今是親戚關系,蘇錦本身在大宋也是名望頗高的人物,這么做的后果不堪想象。
趙禎皺眉思量,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打。
“皇上,這還用想么?”有人沉聲道,眾人看去,那是御史中丞包拯。
“蘇大人乃是我大宋瑰寶一般的人物,我大宋從陷于遼夏覬覦的險境到如今實力冠絕遼夏兩國,蘇大人的功勞有目共睹,若無蘇大人苦心設計,大宋豈能有如今的氣象?如今對遼作戰(zhàn),若無蘇大人舍生忘死率兵深入遼人腹地牽制,敢問我邊境能熬到今日么?七十萬遼軍恐早就長驅(qū)直入了;有人說蘇大人牽制不力,我倒要想問問,你們一個個嘴上振振有詞,當初為何不自告奮勇率兵深入遼國?也好教我們看看你們是如何牽制得力的;遼國幅員廣大,經(jīng)營日久,取上京豈是你們想像那般容易?蘇大人定是審時度勢才選擇下十五城縱橫滋擾,敢問一句,如果上京云集重兵,蘇大人難道還為了拿下上京與敵死磕不成?真是荒唐的言論。”
眾人鴉雀無聲,無人出言反駁,對于包拯大家覺得還是躲開些為好,這人說話從不留情面,這時候爭論,包拯絕不會口下留情,再說包拯說的確實有道理。
“臣以為,蘇錦一人可抵百萬雄兵,如果蘇錦這次為遼人所殺,將是我大宋莫大的損失,而且……而且莫怪臣說話耿直,不救蘇錦大軍,天下百姓和朝中群臣也將寒心之極,臣也不妨袒露心跡,為國捐軀確實是為臣子之義,但為國所棄,恐怕是死不瞑目了;如果是那樣的話,包拯請求辭官歸隱,再不踏仕途半步。”
第九六六章輾轉(zhuǎn)騰挪(七)
群臣嘩然,包拯的話有些過分了,就算蘇錦戰(zhàn)死,也是為國盡忠,但因此便說見死不救,未免言辭過烈,更別說以辭官相脅了。高品質(zhì)更新
“包大人,你這是意氣用事,皇上在此,你說這樣的話是什么意思?你是效忠皇上,還是效忠蘇錦?”張堯佐敏銳的抓住包拯話中的漏洞,及時發(fā)動攻擊。
包拯踏步上前,盯著張堯佐,高大的身形壓迫的張堯佐仰首躲避,吐沫星子噴了張堯佐一臉:“小人之輩,你有何資格指手畫腳?我們談論的是國家重臣的生死,你一個庸碌投機之輩,跳梁小丑,有何資格在此談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