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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伙計捂著半邊臉,如喪考妣的辯解著:“東家,我、我也是擔心被人偷了去,想著等買賣上門,再把吉錢掛上去不遲……”
“不遲?!當著衙內的面,你特娘竟還敢叫屈?!”
胡屠戶一邊罵著一邊舉手還要再打。
見那伙計也是無心之失,趙崢便橫臂攔住了胡屠戶,勸道:“好了、好了,胡掌柜還是趕緊把吉錢掛起來吧,別耽誤了買賣。”
他一出面,胡屠戶立刻從善如流,跑進店里取出一枚拴著紅繩的錢幣,親手掛在了吊繩正中央。
這枚所謂的吉錢其實是鑄鐵所造,形制與常見的通寶銅錢并無不同,但內里卻有絲絲縷縷的火紋滲出,放在陽光下還不太明顯,若是用東西遮住,就能看到那火焰吞吐不定,仿若活物一般。
這火紋吉錢也是百年前的產物,據說天地異變之初,嘉靖皇帝偶然得到兩座丹爐,熔煉鉛汞之類的金屬時,竟能令其內蘊明滅不定的火紋。
嘉靖帝一度以為是練出了仙丹,后來發現吃這玩意兒等同于吞金自殺。
正大失所望之際,忽然有人獻上一計:既然煉不出金丹,何不拿來煉些金幣?
這帶火紋的金幣、金元寶有誰見過?
只要再編些唬人的噱頭,定能以一充十,大大緩解朝廷的財政。
嘉靖帝聞奏大喜,立刻命人試制了一批火紋金幣,結果鑄出來之后,意外發現這火紋一旦接觸疫病、邪祟就會光芒大作,然后逐漸暗淡熄滅。
這對于天地異變之初,面對邪祟鬼魅惶惶不可終日的大明官民而言,簡直就是趨吉避兇的救命法寶。
因此一經面世便價比百金,即便朝廷將其改用鐵鑄,成本降低了成千上萬倍,依舊供不應求。然而時移世易,經過這一百多年來持續不斷地鑄造發行,吉錢也早已經飛入尋常百姓家,幣值更是從價比百金,貶到了價比百錢。
看到胡屠戶掛起吉錢,趙崢正準備去下一家巡視,卻見這老胡手起刀落切下十來斤肉,嘴里笑道:“衙內難得來一趟,捎些羊肉回去嘗嘗吧。”
說著,就將那羊肉托在半空,扯過吉錢來回在肉上掃了幾遍,嘴里念念有詞道:“吉錢滾一滾、無病又無災,吉錢滾兩滾、福壽又安康,吉錢滾三滾、吉祥又如意!”
肉切好之后先用吉錢滾一滾,以示并未沾染邪祟疫病,是時下肉鋪的常規操作,不過那些吉祥話顯然是額外附贈的。
趙崢原本想要推辭,聽他說的討喜,又想到那‘借一步’原本是要分潤給其余巡丁的,自己既然沒按規矩來,多少總該給他們一些補償。
于是笑著摸出塊碎銀子,拋到肉案上道:“胡掌柜說的這般喜慶,我不買倒不合適了——喏,有多的,就當是給你發發利市。”
說著,伸手拎起包好的羊肉,二話不說轉頭便走。
“這、這如何使得?!小人怎么能收衙內的錢?!”
胡屠戶本意是想討好趙崢,如何肯收趙崢的錢,抓起碎銀子就想追上來還給趙崢。
趙崢頭也不回的擺手道:“休要多言,記得把血跡清理干凈,回頭我可是還要來檢查的。”
等離著胡記肉鋪遠了,他又隨手把肉拋給一個年輕的巡丁,吩咐道:“送回巡檢所去,讓灶上拿蘿卜燉一鍋,給兄弟們沾沾葷腥、敗敗火氣。”
那巡丁脆聲應了,歡天喜地的拎著肉跑回了巡檢衙門。
接下來趙崢便帶著人繼續巡視北城的肉鋪、飯館——豬牛肉一般都是買現成的,但雞鴨之類的家禽,飯館后廚通常會買活的自己殺。
直到臨近中午的時候,這才暫時收隊回了北城巡檢所。
時下大明早已經不存在外敵,邊軍都解散幾十年了,明面上唯一的暴力機構就是改制后的錦衣衛。
京城有南北鎮撫司總攝天下,各省設提刑按察司,州府設巡檢司,而真定府巡檢司之下又有兩個巡檢所,分別負責南城和北城的治安巡邏。
趙崢如今正是北城巡檢所的一名小小巡丁。
北城巡檢司衙門與其它的錦衣衛衙門大同小異,前院是間寶相莊嚴的廟宇,供人燒香祈福之用,后院才是錦衣衛們辦公的所在。
蓋因修習武道所必須的龍虎氣,正是香火愿力提純之后的產物,若沒有民間香火供奉,錦衣衛萬千武者都要變成無根之木無源之水了。
為了避免驚擾到上香祈愿的百姓,衙門口通常開在東西兩側。
趙崢率眾從東角門魚貫而入,本想去找舅舅交卸差事,不想卻被百戶趙立偉的親隨截住,直接將他帶到了趙百戶面前。
巡檢所有個別稱叫百戶所,顧名思義,所里最大的話事人就是趙百戶。
趙崢在其面前自然不敢失禮,規規矩矩的拜見上官,然后又將上午突擊巡查的情況,刪繁就簡的稟報了一番。
趙百戶不住捋須點頭,等趙崢說完后,立刻爽朗笑道:“我點名讓賢侄去查辦此事,果然沒有看錯人。”
說著,又搖頭感嘆道:“這越是每年都強調的東西,就越是有人心存僥幸!等回頭你記得再去巡視一圈,看他們有沒有按時整改,有不聽話的,就拉幾個回來殺雞儆猴!”
趙崢恭聲應是。
其實往年七月十五之前,雖然也會例行巡查一番,但卻并不會查的如此之嚴——譬如胡屠戶墻上的血污,明顯就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
但今年有所不同,知府大人剛剛丁憂致仕,新任府尊最遲月底前來赴任,這節骨眼上誰敢有半點紕漏?
尤其聽說這新任府尊大人,還是吏部尚書的愛徒。
“呵呵~”
這時趙百戶呵呵一笑,起身從公案后繞了出來,親切的道:“這里就你我叔侄二人,你又何必如此拘謹?”
沒錯,這趙百戶也和趙崢沾親帶故,算是他出了五服的族叔。
但趙崢來北城巡檢所一年多了,卻還是頭回見他論及叔侄關系——不過趙百戶突然改變態度的原因,趙崢倒是已經猜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