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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聽罷,忽生頓悟之感,眼前恍若新開了一扇門。他立刻就理解到了以前的錯誤所在。限于經驗見識、性格脾氣,君臣在他這里,有時是主仆,有時是哥們,有時是因利而動的合作伙伴,有時是不死不休的競爭對手。他從來沒有像明國公所說的這般,高屋建瓴地看待過這個問題。
宋微仔細想了想,客觀地認為不完全是自己的原因,更有環境的原因。就是在這一刻,他模模糊糊地感應到了當前所處時代與其他時代更本質的差異之處。
但情況并沒有因為認識到問題而馬上得到改善。因為宋微不確定要怎么做。正如他可以有很多辦法制止群臣爭辯不休,但爭辯停止后,他常常無法斷定誰對誰錯,孰優孰劣,哪一個才真正符合長遠利益,社稷大義。因為他已經知道,不能憑沖動,憑感覺,憑好惡……隨意判斷。有一些,能事后從皇帝老爹,從三位國公或其他相關重臣那里,甚至高級秘書太子妃那里,得到更多信息和建議,從而做出判斷。而另外一些,則即便如此,也無法做出判斷。或者雖然給出了判斷,卻連自己也毫無信心。
如此一來,因循守舊,蕭規曹隨,反而成了最好的辦法。也幸虧政局穩定,除卻常規事務,偶有意外緊急,均有例可循,能照老規矩辦事。
話說回來,各部門大佬扯皮扯得太厲害,最終無非變成三位國公之間扯皮。每當此三人誰也不能說服誰,或者宋微覺得誰也不能說服自己,就把皇帝老爹抬出來,滿腹哀怨,哭鬧發泄一通。后來他發現此法極為奏效,往往能促使國公們迅速達成一致意見,雖然未免有些丟臉。只是此乃必殺絕技,效果雖好,不可多用。
如此磕磕絆絆,日子一天天過去,宋微心中惶恐日勝一日。如果說,最初的惶恐來自怕被束縛被折騰被算計操練練到生不如死;那么現在的惶恐則變成了,怕被束縛被折騰被算計被操練到生不如死之后,還什么也沒做好。
這一日又是睡眼朦朧開始早朝,早朝之后單獨接待了幾個有事稟報的官員。當場拿不了主意的,如非緊急,命人過后遞折子,好騰出空慢慢應付。若要得緊急,就只能打發人先退下,午后等回復。宇文皋和長孫如初通常盡量在場陪太子殿下理政,像這樣午后等回復的,必是兩位國公有了分歧,或者還需第三位國公參與。之前襄國公單獨給太子上的朝政分析課,于是演變成三個人扯皮。
等這三個人把皮扯完,也就該吃午飯了。因為不得不留出時間看奏折,晚上還要守在病床前盡孝,宋微幾經糾結,到底忍痛取消了午睡。崗前培訓課程挪到午飯后,三位國公輪流上。新太子的知識儲備少到令人發指,經史禮儀,各類常識,包括皇族本家的成員掌故,所知所聞均突破國公們容忍的下限。三人只好盡量給太子殿下撈干貨,時時刻刻都是高強度密集型沖刺課,上得宋微連吐槽叫苦發脾氣的力氣也省不出來。
入夜,宋微坐在皇帝身邊,匯報這一天大小事務。皇帝起頭還時不時給點回應,到后來,雙眼慢慢闔上,竟是就這樣睡過去了。
宋微收聲住口。好一會兒,才下意識幫老爹掖了掖被子。皇帝全無反應,氣息似有似無,比燭臺上燃燒殆盡的一點焰芯還要微弱。
每天不論多累,皇帝都會硬撐著聽完兒子匯報,再指點幾句。今日卻是連這最后一點扶持都做不到了。
宋微抬起頭,看見內侍正輕手輕腳上前替換燭臺上的蠟柱。光芒陡然熾盛,映出遠近人影重重。內侍、宮女、太醫里外守了一堆。心底洶涌而出的凄惶,幾乎瞬間淹沒了自己,卻連半個傾訴者也無。
他慢慢俯下身,腦袋趴在皇帝枕頭邊上,用只有彼此才能聽見的聲音悄悄道:“爹……我害怕……”
這一聲無限委屈,靜臥在床的老人卻沒有任何回應。宋微等了一會兒,漸漸支不起眼皮,就這么趴著床沿,也睡著了。
開始沒人發現太子睡著了,以為仍舊在跟皇帝講悄悄話。最后還是藍靛忠心細致,過來叫醒太子殿下,憂形于色,勸他去歇息。宋微揉揉眼睛,暈暈乎乎往暖閣走。走出幾步,忽然清醒,問:“李易呢?”
“李御醫在寶應真人處。”
李易天天和孫寶應一塊兒探討皇帝病情,順便交流經驗。這會兒太子陪皇帝說話,寢宮另有值守御醫,因此留在寶應真人那里。
宋微道:“叫他來一趟。”
藍靛望望他臉色,勸道:“殿下不如先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說。”從前藍管家只嫌六殿下太懶散,如今人家當真上進了,又心疼不忍起來。
宋微搖搖頭,不再說話,進屋去了。藍靛沒奈何,差一個小內侍去請李御醫。
李易到來時,宋微正翻閱一堆地方官員進呈的奏折。說實話,能送到御前的,已經沒有無關緊要的內容了。對于這些折子,通常有兩種回復方式。一是皇帝先批,三公復議;一是三公先議,皇帝再批。當然,某些地方大員直呈御前的密奏除外。宋微自從代皇帝理政以來,統統采取第二種方式。這樣他只要看看折子主題,再瞧瞧三公建議,大多數時候,寫個“依某某之言,如何如何”即可。否則的話,只怕看到天亮都看不完。
他多么懷念昔日有人代寫作業的美好時光。或者,高級秘書能早一點全職上崗也好。
李易問:“殿下有何吩咐?”
宋微讓伺候的人都下去,才道:“那件事,明日我爹什么時候精神好些,就說了罷。”
李易也猜著他是要提這個,點頭:“確實也該說了。”
雙方心知肚明,不必多廢話。但李易最終還是補充道:“陛下心情愉悅,精神定然好轉。只是……如此并非病愈征兆,殿下心中須當有數。”
“我知道,回光返照么。讓他走得開心些就好。”
理論上皇帝最多能拖三個月,但實際上被小兒子氣得吐血,又日日消耗心力,知情人都明白,所謂三個月,多半不可能實現。萬般小心維持到兩個多月,今晚上皇帝狀況宋微看在眼里,就知道大概很難再拖下去了。
十月二十八,連著傳出兩個好消息。
一是曾經刺殺六皇子卻逃脫在外的刺客,經過近三月的追捕,終于落網,免除后患。
二是太子妃被診出身孕,皇嗣后繼有人。久臥病榻的皇帝聽到這個消息,精神大振。
兩個好消息都只在宮中朝里上層傳播,并未大肆宣揚。太子妃懷孕才一月,胎息不穩,保胎調養最重要。待來日孩子出生,再昭告天下不遲。至于刺客落網,就更加不是什么適合公開討論的話題,相關人等通知到,也就是了。
和第一個消息一起回來的,是與官兵同行追捕刺客的冬桑。
冬桑進宮,恰是皇帝昏沉未醒時候,宋微單獨接見了他。冬桑對于六皇子忽然改當太子,并且成了親,驚奇歸驚奇,聽完解釋之后,很快就不驚奇了。親王太子,在他心目中沒什么差別,只是對宋微的忙碌辛苦表示了真切的同情。他一心向道,不識情愛滋味,對于六皇子與憲侯之間的分合恩怨,知道歸知道,感慨歸感慨,終究沒往心里去。六皇子并非修道之人,成親娶妻,再正常不過。
他要說的,是更重要的事。
“侯爺說,刺客如何處置,須請陛下定奪。他走不開,讓我進宮來和陛下說。”
追捕逃脫刺客的高手,來自戍衛軍及府衛軍,直屬憲侯管轄。因此冬桑先跟著他們繞京畿一圈,找到獨孤銑復命。
“陛下病得這么厲害。你是太子,代理朝政,這件事就只好告訴你了。”
宋微道:“刺客既已落網,交給大理寺即可。”心想,獨孤銑曾言離京之前不再見面,果然說不來就不來,信用一流。
冬桑搖頭:“不成的。侯爺交待,一定要先向陛下秘密稟報。因為……”
以他修為,邊上有沒有人,通常聽得出來,這時居然前后左右看一圈,才壓低聲音道:“因為,那個刺客,是五皇子吶!你知不知道!”
宋微大驚:“你說啥?老五不是……”立刻也壓低聲音,“怎么回事?你給我仔細說說。”
“是這樣,我們追了一個多月,終于尋得線索。好幾次眼看就要抓到人,又被他溜了。誰知誤打誤撞,居然追到我家附近。我傳訊回山莊,結果莊主派了兩個師兄幫忙,總算把人逮住了,臨時關在我們山莊刑堂里。我怕別人不妥當,自己去給他送飯。此人戾氣太重,也順便給他講講道。”
這確是冬桑會干的事,宋微不由失笑。
“因為有兩位大哥受了傷,所以準備在山莊住幾天再出發。”
宋微皺眉:“你們一幫子抓他一個,怎么還會有人受傷?”
“因為必須抓活的,還要盡量別傷了他啊。你不知道,那人下手有多狠,招招不要命。才關了兩天,忽然就鬧自殺……”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