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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對太子,素來寄以厚望,嚴加督促。奈何太子行事,實在叫朕傷心。于今看來,太子無君無父,不孝不悌,為逞私欲,屢違公心,確乎擔不起江山社稷。朕欲改立六皇子為太子,故此把你們都叫來……”
前面幾句,宋微還在頭昏腦脹,聽到最后一句,直接騰地蹦起,帶得椅子哐當一聲巨響,倒在地上,余音不絕。
他聲音抖得厲害,滿臉都是不敢置信:“爹,你剛才……說什么來著?”
皇帝殷切溫和地望著他:“小隱,爹想讓你做太子可好?”
“開、開什么玩笑呢……爹你糊涂了吧?我這個,太子,哈哈,做太子……這不是,咳,扯淡么……”
他不過睡了兩天,一覺醒來就又要做太子,這是什么劇情?
皇帝瞧著他語無倫次的模樣,不為所動:“小隱,你看爹糊涂么?你覺得爹會拿此事跟你開玩笑?爹認為你很好,做太子綽綽有余。”
“不、不成的。我、我哪兒能做太子啊!”宋微越說越順,“你還不知道兒子我么?好吃懶做,貪玩愛耍,不學無術,成天沒點正經。你這個……咳,你覺得我好,那能作數么?情人眼里出,啊,呸,不對,兒子是自家的好,你是我爹,當然覺著我好。問題是,爹,你是皇帝啊,不能胡來吶!”
在場只有延熹郡王沒見過六皇子演戲,一面覺得六殿下挺懂道理,一面不由對皇帝改立皇儲的主意起了懷疑。悄悄掃視一圈,幾位公侯一個比一個淡定,不禁頗為納罕。太子人選,他只有列席旁聽資格,沒有發言投票權,納罕一陣,也就作罷。
皇帝沖幺兒笑笑:“小隱,你有此自知之明,還知道皇帝不能胡來,就沖這兩點,已經比很多人強了。”
宋微跟皇帝打交道不是一天兩天,胡攪蠻纏到這份上,明白皇帝心意已決,不可動搖。冷靜下來,住口收聲。
他忽然想起昨天坐在寢宮院里假山上,沒事找事好一番認真反思。原來,今日種種,潛意識里早就有了感應。
又來了,固定選項又來了!
先是做太子,然后做皇帝,最后悲摧地結束,重新開始第n次輪回。
宋微覺得自己倏忽脫離現場,成為純粹的觀眾,冷眼望著面前正在發生的一切。他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因為他總是不由自主對當下太過投入,既忘了反思過往,也忘了憂慮將來。這一世,也許生活格外豐富,感情格外濃烈的緣故,投入程度之深,竟似要遮抹掉若干輪回累積的痕跡。不過,幸好,宋微暗自慶幸,自己想起來了。
他想起以往每一次面對這個選項,因為順勢而為的慣性,更因為不自量力的貪念,從來不曾清醒地意識到,應該拒絕。
這一次,終將不同。
于是他搖搖頭,清清楚楚、毫不猶豫地說:“我不做太子,更不做皇帝。我干不來,也不想干。爹,你不缺兒子,找別人吧。”
皇帝也不生氣,溫和道:“太子自然要最合適的兒子來做。爹仔細想了很久,覺得你最合適。”
皇帝態度語氣都好得很,然而宋微就是知道,老爹這個樣子,比父子間任何一次吵架都要來得強硬和霸道。
他到這會兒仍然認為皇帝是老糊涂兼病得厲害,突發奇想。站直身子,劍拔弩張:“你知道的,我最討厭被人逼。”
皇帝看著他:“你自己適才也說了,我是皇帝。朕身為皇帝,難道還不能決定哪個兒子做太子?”
宋微只覺一股心火冒頭,愈燒愈旺。片刻前倏忽脫離現場,冷眼旁觀的隔離感瞬間退散,他還是那個活在當下,無比投入的宋小隱。
“爹,你不能。”宋微吸口氣,去看當地站立的幾人。
太子人選必須得到三公五侯八大世家中大多數支持,這是咸錫朝有點身份的人都知道的常識。宋微猜想皇帝既然敢說這話,定然有所準備。他迅速開動腦筋,并不認為會有兩公三侯昏了頭瞎了眼,支持皇帝這個腦抽的決定。就算別人跟著皇帝一起腦抽,總該有個別清醒的……他不由自主就向獨孤銑看去。巧得很,憲侯也正向六皇子瞧過來。宋微很清楚地從那眼神中分辨出某種類似承諾的堅定,忽然就有了底氣。
與皇帝對視:“爹,即便你身為皇帝,也不能全憑一己好惡,一時沖動,隨便決定哪個兒子做太子。”
皇帝把眼睛往兩側一掃:“是不是一己好惡,一時沖動,你且看明白。”
年紀最大的老臣第一個站出來,顫巍巍走到宋微面前,顫巍巍往下跪。
宋微最不愿為難老小,伸手就要去扶,卻被老人那副肅穆到極點的樣子嚇住了。一楞神的工夫,人已經跪在了面前:“臣,明國公長孫如初,愿擁立六皇子為太子。忠心可表,死而后已。”
氣氛如此凝重,宋微的手僵在半空,忘了反應。
宇文皋緊跟著走上前,第二個表態:“臣,成國公宇文皋,愿擁立六皇子為太子。忠心可鑒,敢不竭誠。”
第三個是魏觀。武將聲如洪鐘,在殿內嗡嗡回響:“臣,奕侯魏觀,愿擁立六皇子為太子。忠心耿耿,不懼死生!”
宋微木然瞅著面前跪倒的三人,又木然去看皇帝。這三個人的架勢,讓他有了非常不妙的預感,但無論如何,還只是三個。
皇帝道:“英侯徐世曉,眼下人在東南,不過他與歐陽敏忠私交甚篤,更兼姻親之好。小隱,一向不偏不倚的歐陽尚書,朕問起的時候,著實說了你不少好話。大概要不了多久,英侯的折子,就該到了。”
皇帝說到這,目光投向站在最后的憲侯。延熹郡王與寶應真人,在明國公行禮的時候,就遠遠避到側面去了。
宋微跟著皇帝的目光看過去,心里忽然就如開了鏡匣一般,澄明透亮。皇帝哪里是老病糊涂,分明是盤算已久串通一氣,只等今日請君入甕。
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呢?
六皇子認祖歸宗,封爵開府;三個月后,安排上朝,張羅成親;很快引得太子按捺不住,派人行刺;隨即借口養病,將太子軟禁宮中;緊跟著把自己誆騙入宮,主持接待西北朝貢。回頭看去,環環相扣,步步緊逼,只等今日,按照老頭子的意愿,一朝變幻,局面徹底翻轉。
他猛地睜大眼睛,看看皇帝,然后直愣愣瞪住獨孤銑。心頭熊熊燃燒的那股火,噌地爆裂開來,心臟都好似要炸成碎片一般。
這一生最親的人,這一世最愛的人,他們……做了些什么……
憲侯抬腳邁近一步。
宋微厲喝:“獨孤銑!”
被喊到名字的人腳下一頓,雙眸平靜地望過來。沉潛邃遠,不起一絲波瀾。
宋微覺得自己先前一定是瞎了眼,竟會誤以為他答應站在自己這邊。按說所有這些事,明明皇帝才是主謀,憲侯最多算得第一幫兇。然而宋微此時滿腔憤怒,滿腹怨懟,頃刻間噴薄而出,恨不能全都沖著這幫兇而去。
獨孤銑繼續邁出一步。宋微聽見心底喀嚓一聲,仿佛被踩碎了什么。
他緊握雙拳,眼眶發紅,嘶聲怒吼:“獨孤銑!你敢!!”
然而對面那人卻恍若不聞,堅定不移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慢慢屈膝跪倒在地。
“臣,憲侯獨孤銑,愿擁立六皇子為太子。”獨孤銑抬起頭,用那雙墨一般濃重的眼睛仰望宋微,“盡忠竭力,舍生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