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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轉(zhuǎn)頭,沖坐在側(cè)席的獨孤銑道:“憲侯府上小公子獨孤蒔,文才一等一的好,就叫他來罷。”
獨孤銑回到席間時,正趕上高昌少年一首詩念到末尾。后邊的事他雖在場,奈何文武不通,只能干著急。此刻聽休王點了小兒子的名,驚訝之余,更多的卻是擔(dān)心。起身行禮,道:“殿下,小兒年方九歲,尚懵懂幼稚,恐怕……”
宋微心說你小兒子學(xué)習(xí)如何,你個渣爹知道個屁。他翻過獨孤蒔的作業(yè)本,憑直覺,里頭的詩不比高昌那小子差。獨孤蒔雖然才九歲,那股淡定裝逼氣質(zhì),跟他姐一個德性。就他這個歲數(shù),只要謅幾句差不離的,這一場便穩(wěn)贏不輸。
揮手道:“不用謙虛,趕緊去接人,別叫大伙兒久等。”
大庭廣眾,獨孤銑沒法推托,無奈同意。
獨孤蒔尚未進入社交圈,文才如何,他人不得而知。然咸錫重臣都知道六皇子與憲侯關(guān)系親近,大概十分了解。如此機會,既可能一舉成名,也可能丟人現(xiàn)眼。不得已落到憲侯府頭上,倒也說不出反對的由頭。
大半個時辰過去,獨孤蒔被憲侯親信快馬接到宮中。小孩在路上已知原委,進得大殿,規(guī)規(guī)矩矩行禮。宋微笑著招手:“小蒔吃過午飯了沒有?”說著,親自取了乳酪果品,招呼宮女送到小孩面前。
獨孤蒔一本正經(jīng)地禮貌謝絕。宋微笑道:“高昌使者年少才高,適才作了首詩,欲與我咸錫少年才子切磋切磋,故臨時把你叫了來。我跟你爹說你詩寫得不錯,他都不肯相信。我可是打了包票的,你千萬別輕易叫人比下去了。”
獨孤蒔想看他爹一眼,忍住了。向宋微道:“殿下,高昌使者大作,可否容我拜讀?”
早有內(nèi)侍將高昌少年詩作拿過來,又為獨孤蒔單設(shè)一張幾案,文房四寶伺候。
獨孤蒔看完對方的詩,也不說話,低頭默默思忖。他年紀(jì)小,行止鎮(zhèn)定自如,模樣又極出色,滿殿上下,包括許多蕃邦使臣,都不由得把心偏到了這邊。
不過一刻鐘,獨孤蒔執(zhí)筆開始書寫。寫完了,抬起頭,眼中光芒閃動。
宋微一看,心知八九不離十。道:“不如小蒔也自己讀給我們聽聽。”
獨孤蒔應(yīng)了,站起來,童音清脆:“伐鼓通嚴(yán)城,車馬溢廣躔。煌煌列明燭,灼灼照華鮮。丹殿據(jù)龍首,崔嵬對鳳山。寒生千門里,日照雙闕間。禁旅下成列,爐香起中天。輝輝睹明圣,濟濟行俊賢。愧無鴛鷺姿,短翮空飛還。何當(dāng)假毛羽,云路相追攀。”
話音剛落,殿中諸人紛紛鼓掌喝彩。宋微笑盈盈問宋霂:“二皇兄,獨孤小公子之詩作何如?”
宋霂悠然道:“‘何當(dāng)假毛羽,云路相追攀。’別的不說,單論立意境界,高下立判。”
那高昌少年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宋微忙打哈哈圓場,將兩個小孩好一通夸。且大慷父皇之慨,賞給高昌少年與獨孤蒔一堆寶貝。
作者有話要說: 附錄:
萬國賀唐堯,清晨會百僚。花冠蕭相府,繡服霍嫖姚。
壽色凝丹檻,歡聲徹九霄。御爐分獸炭,仙管弄云韶。
日照金觴動,風(fēng)吹玉佩搖。都城獻賦者,不得共趨朝。
唐 包佶《元日觀百僚朝會》
伐鼓通嚴(yán)城,車馬溢廣躔。煌煌列明燭,灼灼照華鮮。
丹殿據(jù)龍首,崔嵬對鳳山。寒生千門里,日照雙闕間。
禁旅下成列,爐香起中天。輝輝睹明圣,濟濟行俊賢。
愧無鴛鷺姿,短翮空飛還。誰當(dāng)假毛羽,云路相追攀。
唐 韋應(yīng)物《觀早朝》有刪改。
☆、第一四二章:臨時騎虎顯絕技,彎弓射雁識天驕
借著獻詩掀起的小高氵朝,眾人又喝了一巡。午時已過,酒足飯飽,即便沒醉的,也醺醺然有了放浪形骸之意。
咸錫皇室西北起家,昔日高祖麾下,除了夏族本部軍隊,另有蕃屬三族十六部。其中鮮卑一族,如憲侯獨孤氏,已然徹底夏化。回紇一族,始終保持著與上邦朝廷的良好密切關(guān)系。而突厥一族,則有些反復(fù)無常,內(nèi)部亦是打打鬧鬧,分分合合。
無論如何,追本溯源,咸錫一朝與西北少數(shù)民族的關(guān)系,比起往昔歷朝歷代,都要更加親近。君臣上下對待大小蕃邦的態(tài)度,也來得更加自信隨和。
兩年一度的中秋朝貢,饗宴末尾,照例有幾場余興節(jié)目,比方角力、筋斗、爬桿、步射、騎射……各使團均可派人參加,優(yōu)勝者會獲得特別獎賞。此環(huán)節(jié)類似后世大企業(yè)尾牙無差別抽獎,給參與者一個最后的驚喜。當(dāng)然,抽獎憑的是運氣,比賽則除了運氣,還要憑本事。余興節(jié)目歷來極受歡迎,特別是那些愿望沒有得到滿足的,朝貢過程中感覺被冷落了的,贏場比賽撈點獎品,能找回不少心理平衡。況且上邦天子派發(fā)的獎品,一向豐厚得很。
節(jié)目開始,殿內(nèi)諸人紛紛移步殿外,有人手里還端著酒杯,甚為愜意。
紫宸殿前廣場十分開闊,這時坐席已然撤走,可同時進行幾項游藝活動。還沒吃喝夠的,則轉(zhuǎn)到側(cè)面燒烤架子旁繼續(xù)。
有熱鬧可看,在場諸人興致高漲。休王殿下尤為高興,因為他不光瞧熱鬧,還當(dāng)裁判,且兼任頒獎嘉賓。面子里子全齊,風(fēng)光得不得了。
射箭類比賽占地最大,也最精彩,被安排在最后。西北各族沒有不擅此道的,幾輪淘汰下來,剩下回紇、東突厥、高昌、吐火羅四族選手爭奪冠軍。前面三個派出的都是使團隨行高手,唯獨吐火羅,竟是吐火羅王親自上陣。
宋微對著四位決賽選手溫言鼓勵一番。那吐火羅王自認(rèn)此行得了額外照拂,頭天單獨覲見又聊得相當(dāng)投機,不覺對休王殿下印象極好。他抽簽抽著了開場箭,這時忽然上前兩步,手捧白羽,沖六皇子單膝跪下:“殿下,依敝邦風(fēng)俗,開場箭當(dāng)由福澤深厚、地位最尊者射出。肯請殿下為我等發(fā)此開場第一箭,愿殿下賜福我族上下。”
所謂英雄識英雄,惺惺惜惺惺,通過昨日一番談話,吐火羅王認(rèn)定六皇子長于騎射,不由得臨時起意,做此請求。
在場的通譯官十分盡責(zé)的將這番話翻譯出來,竟惹來一陣熱烈的喝彩鼓噪,可見吐火羅王這個提議大受歡迎。正是氣氛最佳時候,許多蕃族使者只圖越熱鬧越好,巴不得上邦皇子也下場耍一耍,反正又不會分薄了獎品。而咸錫這面,不少人知道六皇子慣于擊鞠行獵,射箭功夫自然不會太差。再說騎射君子藝,雖然是專供蕃人顯擺的日子,但得休王殿下與蕃同樂一把,賓主盡歡,亦足以傳為佳話,遂跟著拍手鼓勁。
宋微不由得暗暗叫苦。知道休王會射箭的人很多,聽說休王才受傷的人太少。肩膀上的傷,端杯舉箸早已無礙,開弓射箭卻有些勉強。
就在他躊躇猶豫的當(dāng)兒,有人忍不住了。
高昌箭手開口道:“吐火羅王,該閣下上場便老老實實上場罷。休王殿下何等身份,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個兒分量。”他操著一口蹩腳的波斯語,偏叫多數(shù)人聽懂了。
那邊東突厥箭手附和:“就是,殿下這么個斯文人,萬一有個閃失,你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崮悖俊?
這兩位自詡背景雄厚,心直口快,都沒把新晉小國之主放在眼里。至于言辭間順帶將休王殿下暗諷一把,并不難理解。高昌使團未能完成任務(wù),獻詩真正變成獻丑,憋了一肚子悶氣。至于東突厥,因為打聽得太子主持朝貢,下了大功夫,提前活動打點,就想在皇帝勸架時能壓倒另外兩個部族。誰能料到,主事者臨時變成六皇子,許多財物打了水漂,只能敲落牙齒肚里咽。郁悶之余,就指望最后多贏幾場比賽,撈回點老本。對于吐火羅王這種節(jié)外生枝的舉動,當(dāng)然十分之不耐煩。
吐火羅王是個耿直人,當(dāng)即與那兩位爭執(zhí)起來。核心意思就是:你侮辱我可以,侮辱文韜武略的休王殿下,絕對不可以。
一時蕃使夏臣,紛紛發(fā)言表態(tài)。絕大多數(shù)都喝得有點兒高,迅速吵得臉紅脖子粗,甚至眼看就有按捺不住要動手的。
宋微抄起號令比賽用的鼓槌,在牛皮戰(zhàn)鼓上狠狠一敲,余音震耳,滿場肅靜。
輕咳兩聲,掃視一圈,微微笑道:“今日高手之爭,本不該我班門弄斧。然而吐火羅王拳拳心意,豈忍辜負(fù)。宋霈不敢藏拙,且為大伙兒助助興罷。”低頭看看身上紫綾繡袍,復(fù)又抬頭,眸光流轉(zhuǎn),與在場眾人打商量,“不如……容我先去換身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