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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也還記得,當初自殺未遂,皇帝氣暈在當場;出逃病愈歸來,皇帝如何關心緊張。便是打馬球撞青了腿肚子,都要差專人探看一番。這回半夜遇刺,要不是多少有點人品運氣,當真交待了也不是沒可能。倘若果然如此,老頭子只怕要受不住……
雙手貼上蒼老枯澀的皮膚,心頭涌起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之意。他不困了,眼前也越發清晰?;实垭m然順順當當說著話,那臉色在燭火映照下,卻是實打實一片灰敗,竟似縈繞著一團死氣。
罷了,但凡可以不計較的,又何必去計較。
嘴里沒好氣道:“連個囫圇覺也不讓人睡,知的哪門子足?不就試試衣裳,去迎賓典禮上站站?犯得著天不亮把我弄來么?提前送一趟東西,打個招呼,不就得了?”
皇帝瞥他一眼:“提前告訴你,你會來?”
宋微噎住。如果提前知道,他至少有十個八個主意將事情推托得干干凈凈。
皇帝定定地瞧著兒子,緊了緊力道,似乎想要攥住他的手,卻叫宋微越發感覺出肢體的衰弱無力來。
忽然覺得老頭兒抓著手看自己的眼神,簡直酷似獨孤蒞那小家伙有所求時可憐的小模樣。老小老小,最沒奈何。撇嘴道:“行了,有話直說,到底要我干嘛?”
皇帝等的就是他這句,聞言道:“太子病了?!?
“啥?”沒頭沒腦的,宋微反應不及,脫口而出。
皇帝緩慢清楚地補充:“前日太子忽染急癥,無法理事。”
宋微覺得腦子有點亂。掏出醒神香,拔開瓶塞,“阿——嚏!”噴了皇帝滿臉唾沫鼻涕星子。
“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鄙斐鲂渥犹胬系潦?,才發覺穿得過于高大上,僵著胳膊停住動作。
青云忙取了面巾伺候皇帝。藍靛隨即給六殿下呈上帕子。
皇帝要笑不笑地望住小兒子,無奈里帶點寵縱。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有如炸雷,在宋微耳邊轟隆直響。
“太子突然無法理事,西北使團接待不可無人主持。爹爹若是起得來,便自己做了,只恨心有余而力不足。小隱,你替爹爹把這事做了可好?”
宋微舉著擦臉的帕子半天沒動。最后猛地擤一把鼻涕,翻個白眼:“二皇兄、四皇兄、五皇兄在上,用不著我?!?
“老二身體不行,怕是撐不過一天就得躺下。老四半句蕃語也不會說,如何及得上你。至于老五……”皇帝頓了頓,“老五練功夫練入了魔,鬼影子都不見一個,別跟我提他?!?
五皇子酷愛武藝,宋微是聽說過的,只不知道竟魔怔到如此地步。
皇帝說了這許久的話,頗為疲累,緩了一陣,才道,“是長孫如初薦了你。說你精通回紇、突厥、波斯各種蕃語,又熟知蕃族風俗。禮儀方面,他自愿給你引導。鴻臚寺跟禮部的人都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若有他出面,必不至欺你無知,馬虎疏漏?!?
宋微初進宮時,為應付認祖歸宗儀式,給明國公長孫如初做了將近三個月學生。老頭子古板又嚴厲,虧得宋微尊老敬賢,臉皮厚實,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忍讓到底。雖然熬得苦,好歹平安出師。
沒想到自己在長孫大人眼里還有許多好處,宋微不覺骨頭輕了幾分,心底瞬間涌出的排斥逆反又壓了下去。
想一想,問:“太子殿下這會兒怎樣了?”
“太子憂勞成疾,朕不放心,接了他進宮,方便太醫診治。正好玄青也在宮里,幫著看顧一二?!?
初九日父子討價還價過后,第二天太子就稱病不起。朝貢使團已經到了城外,整個接待工作都是他負責,這時候裝模作樣撂挑子,無非欲圖以此脅迫皇帝退讓。到得十二日深夜,就在宋微被誑進宮前幾個時辰,皇帝用同樣的招數,把太子也誑進了宮。
青云代表皇帝秘傳圣旨,加上一點恰到好處的表演,宋雩第一反應,就是老頭子果真要不行了。驚喜之下不疑有他,匆匆入宮。結果皇帝一句“留在宮中好好養病”,便被奕侯丟進了玄青上人的道觀里。
此前皇帝與太子天上地下地談條件,最后甚至逼他壯士斷腕,舍棄姚子彰。如此情形下,太子哪里猜得到,種種姿態,都不過虛晃招數。宋雩篤定父皇別無選擇,這請君入甕之計,自然一頭栽了進去。
宋微不知他父子間這些你來我往,然而一聽就明白,太子這是又被皇帝關了禁閉。景平十九年宮變,太子曾被禁足大半年,復出后照樣蹦跶。故而宋微聽罷,只當皇帝故計重施。過些日子,教訓夠了,自然會放太子出來繼續蹦跶。
心說老頭子跟老大較勁,把小爺祭出來攪局,真討厭。卻又隱約明白皇帝如此做法,其出發點未必不是為自己好。這么些兒子里,唯獨老六伶仃無依。西北使團一來,眼見著舅舅表兄就全冒出來了。要知道,當年回紇王為了面子好看,名義上可是先認了烏奚做妹妹,然后再送過來的。
正沉著臉琢磨,聽得皇帝又道:“小隱,西北部族,與我咸錫既可結兄弟之誼,亦可成虎狼之患。非太子親王之尊,不足以迎來使。爹爹知道你不愿意,只是事關重大,眼下……只能靠你了。你若還認我這個爹,便當是……盡一回孝罷……”
皇帝滿臉殷切懇求??吹镁昧耍茄凵裰蟹置黠柡鄲?。
英雄垂暮,兒孫不肖。宏深基業,后繼無人。
宋微縱有千不甘萬不愿,此時此刻,也沒法直言拒絕。
半晌,斷然道:“成,我去。不過我有條件?!?
皇帝眼睛一亮:“什么條件,你說?!?
“成親一事,從此休提?!?
皇帝沉默許久。最后嘆道:“小隱,你總是要成親的。爹爹只能答應你,你的妃子,你自己選。”
皇帝語氣決然,這是翻了底價了。如此可信度反而高些。所謂漫天開價,落地還錢,宋微原本也沒指望一步到位。點頭:“那便先這么著。你可以叫長孫老頭兒進來折騰老子了。”
皇帝捶床怒斥:“你老子我還沒死呢!你算哪門子老子!”
景平二十一年八月十三。
西北各部族使團凌晨自北郊傳舍出發,正午抵達玄武門外。
秋高氣爽,青天白云。一行行飛鳥自城墻上空掠過,陽光照上城樓頂金色琉璃瓦面,愈顯輝煌。
遠遠望見城門前繽紛密集的儀仗隊列,大伙兒都知道應該是太子偕同鴻臚寺官員在此等候。使團成員并護送的府衛軍官兵,于百丈外下車下馬,徒步前進。
獨孤銑眼神最好,老遠便一眼看出前方并非太子規制,而是親王儀仗。那站在當中為首之人,身上穿的,也不是淡黃色太子服飾,而是深紫色親王禮服。那人正背對著這邊,抬頭仰望城樓,似乎看天上飛鳥看出了神。那背影如此熟悉,獨孤銑卻無論如何不敢相信。隨著距離逼近,心跳越來越劇烈。
其余人可不知他這番心思,隊伍行至十丈外,齊刷刷停住。到這會兒,不僅從傳舍陪同而來的咸錫禮官,包括見識廣些的蕃族使者,都認出眼前并非太子,一時不知如何見禮。
宋微緩緩轉過身,背后旌旗獵獵,城樓高聳。冕冠垂墜的五色玉旒在正午的太陽下流光溢彩。
他挑起嘴角,展顏一笑,笑容比額上玉旒更加耀目:
“使者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第一三八章:如此橫蠻爭上下,奈何兒戲辨賢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