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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銑望著宋微,不知如何開口。這般跟皇帝對著鬧,逞一時之氣,實在于將來毫無益處。哪怕再勸不得,事到如今,也得勸上一勸。
“小隱。”
宋微正盤腿坐在床上,聞言下巴頜一抬:“你叫我什么?”
獨孤銑一愣。
宋微眼神斜斜打量他,一字一頓:“憲侯大人,‘小隱’兩個字,也是閣下叫得的么?”
獨孤銑全身都僵住。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冷冰冰的眼神掃過,從里到外都似遭遇了一陣寒流,就連骨頭縫也未能幸免。
宋微就這樣坐在他對面,纖瘦而又挺拔,一掃傷病中頹弱姿態。蒼白的臉上五官明媚如畫,表情淡漠出塵,令人只覺高貴無匹,清艷無儔,比任何一位皇子都更像皇子。
獨孤銑慢慢彎下腰,拱手行禮:“六殿下。”
宋微淡淡道:“不管你本來想說什么,都請你閉嘴。陛下與我如何,終歸是我父子間的事,無需外人置喙。”再不看他一眼,“你退下罷。”
☆、第〇七八章:御醫丸走靈丹藥,童子魚傳尺素書
獨孤銑站了好一會兒,才一點點直起身,仿佛背上馱著千鈞重物似的,不堪負擔。臉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只是表情有些麻木。他剛退到房門口,外間牟平瞥見侯爺身影,自動邁步,過來替班。
宋微根本不用抬眼,就知道監視的來了,低喝一聲:“出去!”
牟平停住腳步,看向侯爺。獨孤銑點點頭,往外走到廊下,牟平于是跟出去。見侯爺半晌不說話,忍不住問:“殿下身邊沒有人,萬一……”
獨孤銑忽然很奇怪的哼了一聲,也不知是苦笑還是嘆息。一段長久的沉默過后,道:“不必了。殿下已然自己想通,不會再有此種萬一。”
從今往后,那個肯為他傷心難過,為他萬念俱灰,為他哭泣、為他流血、為他憤恨、為他絕望的小隱……再也沒有了。
只剩下高傲無情的六皇子殿下。
獨孤銑現在知道了,硬生生從心里剜掉一塊肉,就是這樣的感覺。然而他更知道,哪怕重來一次,另行謀劃,事情未見得就一定比眼下更好。
就這樣……其實很好。對誰都好。
也不知呆站了多久,直到守門的侍衛過來稟報:“侯爺,大公子又來了。”
隨著宋微好轉,侯府后院的禁令亦有所松動。特別是出了正月十五,兩位公子的文武課業都需繼續,獨孤蒞重新開始按部就班的學習生活。他心心念念惦記著宋哥哥,還有宋哥哥的鴿子馬兒毛驢們,即使知道宋微病重禁止打擾,還是想方設法見縫插針地往東院溜。此刻下午的功課已完成,晚飯時間還沒到,趁著中間這點空又來了。
獨孤銑曾嚴令手下,不許放兒子進來。這時候怔了怔,忽然改了主意。
“讓他進來。叫跟的人在外頭等著,就他自己進來。”
獨孤蒞顛著兩條小短腿跑進來,瞅見父親,猛地剎住,乖乖行禮:“孩兒見過爹爹。”
獨孤銑點點頭:“你宋哥哥病還沒好,看看便出來,別吵他。”
獨孤蒞管宋微叫哥哥,完全搞岔了輩份。奈何當事人樂意之至,獨孤銑始終沒找到糾正的好時機,現在顯然更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他知道,宋微再不高興,也絕不會遷怒到小孩子身上,這點把握還是有的。獨孤銑心想:他已經很多天不曾真正笑過了。就算沒別的用處,能讓他笑一笑也是好的。
獨孤蒞老實應一聲:“孩兒省得。”
見父親沒別的表示,熟門熟路就往臥房奔去。
片刻工夫又出來了,獨孤銑心一沉。
獨孤蒞見父親還在院子里站著,只好再次乖乖站住行禮:“爹爹,宋哥哥托我幫他看看拉嘰溜丟嗯昂還有得噠。”
稚嫩的童音跟說順口溜似的,把四只禽獸的名字一氣兒報出來,別具喜感。
獨孤銑放心了。果然兒子面子比自己大得多。
這些天兵荒馬亂,人都顧不過來,哪里還有空管畜生。不過底下人知道輕重,必定不會亂來,獨孤銑于是看向自己的侍衛首領。
牟平向獨孤蒞解釋道:“大公子,驢跟馬都在西偏院馬廄里養著。鴿子不好混養,沒挪地方,趙敬負責每日喂兩次。”
趙敬就是最能跟宋微玩到一起去的那個侍衛。
獨孤蒞道:“我在院子外頭,都沒見小拉和小丟飛起來過,是不是忘了放他們出來飛一飛啊?”
牟平搓手:“這個,可能趙敬怕鴿子飛丟了,回頭不好交代……”
獨孤蒞瞪大眼睛:“啊?莫非宋哥哥病了這么久,小拉和小丟就這么久沒飛上天過?”一臉不可思議望著兩個大人,想抱怨又忍住,終于忍無可忍,“雖然是冬天,這么久關在籠子里,鴿子會生氣的!”
獨孤銑對兒子道:“你宋哥哥既把它們托付給你,你便替他多看著點吧。”
獨孤蒞脆生生應了,轉身便往放鴿子籠的偏房跑去。看完了鴿子,又跑出院子去馬廄看驢跟馬。獨孤銑見他十分起勁,婢女在后頭都跟不上趟,索性叫趙敬跟著他。一大圈下來,獨孤蒞額頭冒汗。自覺責任重大,路過父親身邊也只顧得上點個頭,第一時間進屋去向宋微匯報。
獨孤銑依舊在院子里站著,表情比之先前,舒緩許多。若是仔細看,還能隱約分辨出一絲笑意。
跟宋微纏斗幾年,他實在太清楚了,小隱為人,有多決絕,就有多優柔;有多狠辣,就有多善良;有多善變,就有多執著。獨孤蒞及時出現,提醒了他:只要人圈在身邊,遲早能磨回來。如此一想,宋微這個六皇子身份,跟憲侯簡直太般配了。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此之謂也。
獨孤銑一掃連日頹唐氣象,氣定神閑等著兒子出來。
獨孤蒞這回待得久些,出來時顯然沒料到父親還在院子里。
“爹爹。”
“嗯。”獨孤銑順口想叫兒子一起吃晚飯,轉念又想孩子口無遮攔,定會說給宋微知道,不如順其自然。
“吃飯去吧,不要叫爺爺等你。”
“好。”獨孤蒞怯怯望著父親,“今日太晚了,我想明日午間再來,幫宋哥哥給小拉和小丟放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