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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琛吟了首中規中矩的送別懷古詩:“西原驛路掛城頭,客散江亭雨未收。君去試看汾水上,白云猶似舊時秋。”很有些今昔嘆惋之意。
皇帝看老兄弟一眼,搖頭笑笑,捋了一會兒胡須,吟道:“秋來皎潔白須光,試脫朝簪學酒狂。一曲酣歌還自樂,兒孫嬉笑挽衣裳。”
下一個是獨孤銑。他并非詩人文士,論文學造詣,遠不如皇帝。但在作詩好比唱流行歌曲的大環境熏染下,要理解兩位長輩話中深意,絕對沒有難度。
他臉上沒什么表情,開口前看了宋微一眼,旋即轉向面前的酒杯。聲音低沉,緩緩吟誦:“裳裾暗斂眉暗開,拂袖掃階上樓臺。為有金樽堪問月,今宵不照玉人來。”
宋微還是頭一回聽他吟詩,拍下桌子:“喂,搞這么深沉做什么。來、來……你故意的吧?哪有用來字開頭的?”
念得兩下,干脆哼唱上了:“來來……”在調子拐到“我是一個菠菜”前,成功想起自幼在母親那里聽熟的回紇小調,敲著桌子伴奏,直接譯成夏語唱了出來。
“來自遠方的你啊,
正在尋找誰?
越過天涯海角,
走過千里戈壁,
為了尋找誰?
度過春夏秋冬,
熬過風霜雨雪,
你要尋找誰?
…… ……”
聲音越唱越低,人也軟軟地趴下去,被身邊一雙有力的胳膊接住。
合上雙眼前一刻,似乎看見皇帝濕乎乎亮晶晶的眼睛,宋微心想:這老頭怎么回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他看上小爺我了呢。今兒這酒后勁真足,怎么這就撐不住了呢?大概太久沒有喝到度數這么高的酒了。不對啊,他們怎么都還那么精神?……
作者有話要說:
附:
西原驛路掛城頭,客散江亭雨未收。君去試看汾水上,白云猶似漢時秋。(唐?岑參《虢州后亭送李判官使赴晉絳得秋字》)
秋來皎潔白須光,試脫朝簪學酒狂。一曲酣歌還自樂,兒孫嬉笑挽衣裳。(唐?權德輿《覽鏡見白發數莖光鮮特異》)
☆、第〇七一章:未料真言藏善謊,誰知蜜意換苦情
獨孤銑抱著人事不省的宋微,走進父親臥室,將他放在床上,又俯身脫了靴子,抖開絲被蓋好。
皇帝一直看著他,心中浮起一縷模模糊糊的怪異感覺。然而此時此刻,這些事沒有別人比憲侯更合適,更別說他跟宋微早就是要好的朋友。
“小澤,把小隱發冠也解下來。”
獨孤銑應聲“是”,將下午自己親手戴上去的金冠小心翼翼摘下來。
沒有了掩飾的必要,皇帝再開口時,帶了些微顫音:“你們先退下,朕……好好看看這個孩子。”
除去皇帝身邊資格最老關系最親的近侍,其余人等都退出去了。
獨孤銑守在房門口,仆人扶著老侯爺在椅子上坐下。獨孤琛身體不好,腿腳不便,這一下午高興是高興,可也真疲憊。心里細細盤算,十分慶幸宋微是這樣的脾氣個性,做個閑散王爺,再合適不過。一位處于權力斗爭邊緣的皇子,卻很可能與皇帝關系最密切感情最深厚,憲侯府與之結下淵源,只要處置得當,先前所擔憂的新皇登基后的尷尬局面,并非無法避免。
抬眼瞅瞅兒子,不動如山,沉靜如水,一時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想來經過這么多歷練,那些江湖上野出來的,軍隊里殺出來的血勇沖動、狂放不羈,終于沉淀為廟堂肱股社稷棟梁所必需的穩重,不禁老懷大慰。
室內,皇帝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床前,低頭看了許久,小聲道:“像不像?”
身后內侍上前一步,輕聲回復:“陛下,像。”
皇帝又發了半天呆,才道:“尤其這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那模樣,可真像,最能攪動人心,叫你忍不住就要跟著他笑,跟著他哭。”
內侍偷眼看了看皇帝神情,才道:“陛下仔細瞧瞧,依微臣之見,也有地方不那么像。比方眉毛,再比方……耳朵……”
宋微有一雙濃密挺秀的長眉,與昔年紇奚昭儀纖細的彎眉形狀并不相同。但自幼跟在皇帝身邊的內侍卻知道,當初年輕的皇帝,也曾有一雙如此挺拔的劍眉。如今年紀大了,眉梢下垂,故而不大容易看出來。
宋微還有兩只圓潤的耳朵,與五官相比,略顯肥厚。因為跟腦袋貼得近,不是特別親密之人,根本注意不到。皇帝伸出手,摸上他耳朵。輕輕碰了碰,觀察他的反應。見睡得毫無知覺,才仔仔細細捏起耳廓,將耳輪的形狀用手指一點點描摹出來。半晌,抖著聲音道:“是‘如意金鉤’。青云,這孩子的耳朵……是‘如意金鉤’。”
咸錫皇室有個突出的顯性遺傳特征,耳朵上方比一般人多一個向內倒扣的漩渦,整個耳輪線條形成一柄如意形狀。相學家美其名曰“如意金鉤”,主大富大貴。凡屬嫡系子孫,概莫能外。這一特征作為皇家隱秘,僅在小范圍內口耳相傳。有些皇室子弟,一輩子都未必注意到自己身體上這個細微異狀,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一定放在心上。
那名叫青云的內侍顯然也激動起來,眼含淚水,彎腰沖皇帝道:“恭喜陛下!”
“我再看看,再看看……看看李易說的那顆痣……”
皇帝將宋微腦袋抬起來,青云趕忙過去幫手。撩起后頸的頭發,在發際線附近細細搜索。
“這般好的頭發,跟他母親一個樣。”皇帝仿佛自言自語,青云卻不敢答話,只幫著把人扶穩。
“啊,找到了!”
宋微頸后正中,發際線稍稍往上,皇帝雙手分開的發根處,有一個殷紅的小圓點,活脫脫就是一顆朱砂痣。因他頭發濃密,若非如此找法,根本發現不了。事實上,就是宋微自己,也從來不知道,這個身體隱藏著如許多的秘密。
皇帝讓宋微的臉側趴在自己身上,拇指摩挲著那顆紅痣,神情漸漸恍惚。
這個以為二十二年前和他母親一同葬身火海的孩子,竟然還活著。在身為父親者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這般模樣。
當日阿奚曾以死相逼,堅持這個孩子是皇帝親生骨肉,自己卻始終不肯相信她。她是用了什么樣的決心,抱著什么樣的絕望,把孩子送走,隨后點燃了那場大火……
往事潮水般涌上心頭,愧疚與追悔如滾滾浪濤,排山倒海而來,縱有帝王之身,亦難以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