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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騎了一天馬,又吃了頓飽飯,將家中四口挨個伺候一番,不由得哈欠連天。洗漱完畢,鉆進被子就睡著了。中間感覺有兩只涼手搶熱被窩,翻身打個卷兒把自己裹住,霸道無比地占據了整個被子,一角也不分出去。獨孤銑本來就是故意逗他,望著床上的大蠶蛹,搖頭笑笑,抖開另一床被子。沒多大工夫便捂熱了,伸手將人拖過來。果然,根本不必使勁,小混蛋自動蛻出蠶蛹,鉆進懷里,扭巴扭巴,腦袋靠著胸膛,屁股墊著肚皮,睡得那叫一個美。
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獨孤銑擰了擰宋微臉蛋,在他嘟起的嘴上咬一口,隨即圈住人閉上眼睛。彼此交疊的悠長呼吸里,那種恨不能今宵即成永寐的惶恐又冒了出來。他知道,這惶恐足以作首好詩,卻無法面對即將到來的真相。
次日一早,宋微就醒了。自從養鴿子以來,他被迫改掉了睡懶覺的壞習慣,增加了睡回籠覺的好習慣。獨孤銑比他更早,在他毫無知覺的時候已經起了床。宋微知道他應該是上外頭練劍去了。
跑到院子里,沒見著人,他也不在意,打開鴿籠,讓小拉和小丟出來放風。大概旅途奔波不定,影響了生理周期,兩只鴿子一路都不曾下蛋。宋微擔心了些日子,看它倆能吃能飛,覺得還算健康,也就放下心來。又跑去馬廄給嗯昂和得噠張羅早飯。青霞觀仆役不少,但憲侯的院落并沒有用他們,而是隨行的侍衛打理瑣事。一個侍衛幫宋微拌好飼料,然后由他親手送到驢和馬跟前。
青霞觀依山而建,沒有能夠溜牲口的地方。宋微扯著驢跟馬的耳朵,道:“快過年了,估計在這待不了幾天。等下了山,你倆愛怎么蹦達怎么蹦達。”
閑扯幾句,秦顯來說吃早飯的事,宋微昨天晚飯吃太多,一點都不餓。打著哈欠搖頭,準備等鴿子落地,就去睡回籠覺。在外頭干坐著冷,待房里又覺得沒意思,抬腿便出了院門。
因為寶應真人喜靜,住了最偏遠,也是位置最高的小院子。憲侯入住,便安排在旁邊稍大的院落,高度自然也在絕大多數屋宇之上。
此時朝陽打在雪坡和屋頂上,比昨日夕陽更顯絢麗。昨天是從下仰望,此刻身臨其境,居高俯瞰,一座又一座精巧的宮室院落順著山勢往下蔓延,間以廊橋階梯相連。草木山石間霜霧彌漫,真似仙人府第一般。
宋微正無聊,忽然轉頭望著側面臺階,眼睛一亮。這院落明顯很久沒人住,正面臺階清早侍衛們掃過,側面則鋪著厚厚一層白雪,平整松軟,仿佛一大塊白面發糕,讓人忍不住就想踩幾腳,戳幾個坑。宋微心里這么想著,往前幾步,抬腳就踩了下去。苑城雪不算多,然而積了整整一個冬天,亦頗為可觀,踩到底居然感覺不到臺階。宋微轉身跑進院子,搶走了正在拌草料的侍衛手里的鏟子:“趙大哥,借我用一會兒。”
“哎,宋公子?”
那姓趙的侍衛跟出來,看見宋微拿鏟子順著坡度往下,拍實臺階上的雪。恰巧他是個北方人,一看就明白了,宋公子這是要玩雪滑梯。
“宋公子,這鏟子太小,費事。我換個家伙幫你弄。”趙侍衛進去,把喂馬的活兒交給同事,叫兩個人搭手,拆下馬廄上一塊大平木板,一下壓實一大片雪。這幾個年紀都不大,跟宋微又混熟了,最能玩到一起去,嘻嘻哈哈不亦樂乎。
要說能在憲侯手下做親衛,都是謹慎可靠的主。只是在外奔波數月,到了家門口,不免有些懈怠。況且青霞觀乃皇家地界,安全系數高得很,不用再緊繃著神經。而碰巧此地沒有其他住客,明面上以憲侯為尊。一路上侯爺對宋公子縱容到什么地步,這些人看在眼里,記在心上,陪著玩玩雪,真不算什么。
臺階一直往下,是個觀景平臺,正好做緩沖。考慮到宋公子功夫低微,侍衛們又在平臺靠外一側欄桿處堆了座雪山。
宋微樂壞了,眼睛瞇成一條縫,摩拳擦掌,只待上陣。
趙侍衛要做先鋒,宋微堅決不肯。這頭一回試滑,說什么也得留給自己。侍衛們知道他身份金貴,干脆多叫出幾個,兩邊隔段距離各站一個,以策周全。
宋微摸著鼻子:“各位大哥太客氣了。”
也許心情過于激動,一個不留神,屁股落地四腳朝天便往下出溜。
“啊——哈哈哈……”
他身手靈活,慌了一下便鎮定下來,嘴里大叫大笑,邊出溜邊扭著屁股調整方向。眼見滑到平臺,雙腿一蹬站起身,直撲到雪山上,整個人嵌進去。隨即甩著腦袋掙脫出來,看著自己壓出的人形哈哈大樂。
宋微樂顛顛爬回去:“趙大哥,來,咱們比賽!誰快誰贏,輸的人去山里打野味來吃!”
趙侍衛想說:這青霞觀獅虎山可是禁獵的。
不提防被宋微一扯,“哧——”一聲便滑下去,引起一陣大笑。
眾人興致高漲,輪班比賽,笑鬧聲簡直沖破云霄。
旁邊小院子孫寶應師徒站在門口,小弟子望著這邊的滑梯比賽,眼睛都直了。
前方正殿玄青正在做早課,聽見后面遠遠傳來動靜,心頭無奈,暗道明天務必把這堆禍害轟走。
獨孤銑正在山崖上練劍,停下來看一眼,不打算理會,還練他的劍。不一會兒就心浮氣躁,提著劍往下走,盤算怎么收拾這幫皮癢欠揍的家伙。
☆、第〇六五章:波心蕩漾投魚罟,前途通坦入龍門
獨孤銑走過來的時候,寶應真人的小徒弟冬桑已經加入到滑梯比賽中,玩了兩個回合。
還是侍衛中有人警覺,發現侯爺沉著臉越走越近,機靈地嚷一嗓子:“屬下參見侯爺。”一幫子侍衛嘩啦啦列隊站好,滑至底下的更是連滾帶爬上來,站到隊尾。
宋微正把栽進人造雪山不得而出的冬桑往外扒,被侍衛們的動作驚動,回頭看清是誰,沒放在心上,繼續扒。終于將滿頭滿臉都是雪的人拽出來,互相瞅瞅,捧腹大笑。
“哈哈!哈哈哈……”
只有他倆的笑聲肆無忌憚在空中回蕩,實在太詭異了些。宋微后知后覺哪里不對,慢慢收起笑容,抬頭看去。
獨孤銑等他這一眼等得肺都要炸了,見他看過來,瞥也不瞥一下,立刻轉頭,瞧著面前一排手下。
他一句話沒說,那神情氣勢已足夠嚇人。侍衛們也知道玩得不成體統,一個個低著頭,靜候發落。
冬桑拉拉宋微的手,小聲又急促地交代一句:“我想起來了,還要幫師傅烘藥,抱歉先走了。”從平臺側面臺階蹭蹭蹭下去,跑過一座小橋,爬上對面臺階,一溜煙進了他師徒倆的小院子。
宋微被冬桑的速度驚到了,隨即沒好氣地瞪一眼獨孤銑的背影,心說這人可真掃興,叉著手慢慢往上走。
忽聽得“啊!”一聲驚呼,緊接著“嘭!”一聲巨響,就見一團灰影從身邊掠過,筆直扎進那雪山之中,巨大的沖擊力激得雪塊四散飛濺。宋微嚇得一抖,很快站穩,才發現是一個侍衛,明顯被獨孤銑扔過去的,拍出來的不是人形,而是整一個長圓形的大坑,幾乎把小雪山都砸透。
那侍衛不愧為憲侯身邊高手,團起身子,雙腿一蹬,眨眼間便脫身出來。他這邊才閃開,第二個又砸過來了。宋微愣愣張著嘴,轉頭去看獨孤銑。只見憲侯大人順手抓起一個侍衛的腰帶,將人往空中一拋,隨即屈膝抬腳,在屁股上一踢,輕輕松松就把一條大漢踹了出去,真個流星趕月一般。
簡直……太兇殘了……
也……太他娘的帥了……
他目瞪口呆圍觀片刻,侍衛們就跟一筐皮球似的,一個接一個被踢進球門。因為雪山被砸得越來越松散,漸漸托不住如此兇殘的暴行,越往后也就越危險。后邊幾名侍衛不由得亮出真功夫,或倒掛金鉤,或海底撈月,或大鵬展翅,或燕子投林,運用各式輕身功夫招數,以期安全著陸。
宋微瞬間脫線,誤以為在看雜技表演,差點跳起來鼓掌喝彩。總算他還保有一絲理智,在歡呼出口前回過神,硬生生調整出嚴肅的表情,臉都憋紅了。
侍衛們被踹過一輪,重新列隊站好,作誠惶誠恐低頭認罪狀。牟平和秦顯兩位正副首領,一個陪著侯爺練劍,同路從山崖上下來的,一個打理雜事,因為被驚動,剛從廚房奔過來。雖然兩人不在場,卻跑不了監管不嚴之責,于是也低頭站在隊首。
獨孤銑沉甸甸的目光挨個看過去,等看得差不多了,才慢慢開口:“玄門清修之地,皇家祈福圣域,豈容爾等如此褻瀆!”甩甩袖子轉身,“分兩組,就地輪班蹲馬步,各蹲滿一個時辰。”
宋微一路上經常看這幫人蹲馬步蹲上個把時辰,心想這懲罰倒不算太重。望見獨孤銑沖自己走來,擺明了活罪難逃,下意識就退了一步。身后恰是他自己才玩過的雪滑梯,這一退,立即滑倒,頭下腳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筆直倒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