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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鞋子,從家里穿出來的羊皮靴質量好得很,他真正走路的時候又不多,再穿回去肯定沒問題。但是……宋微驚異地發現,鞋子變小了!穿上去居然擠腳趾,多走幾步,就磨得趾尖發疼。他轉了兩個圈才反應過來,應該是自己長個子了。沒想到快二十了還能再往上躥一躥,莫非這大半年營養好,運動足,所以促進生長?宋微覺得喜出望外,繼而窘窘有神。
順城比庾城更偏遠,自然規模更小更冷清,三五天后,也就看無可看了。宋微怕冤家路窄,不僅換了新置的衣服鞋子,還弄了個本地蠻族男子的超大型黑色包頭裹在腦袋上。看上去有點不倫不類,不過此地蠻夏雜居,內外交融,衣著不倫不類的挺多,宋微不認為自己很扎眼。如此一來,哪怕熟人眼神再好,也不可能馬上認出他。若是他發現了對方,自然有多遠躲多遠。
在旅舍打聽好路線,問清沿途注意事項,宋微動身出城去南順鎮。
前方一隊人馬,行走拖沓。小地方城門本來就不寬,幾乎被他們全堵上。通常這樣的隊伍,都是官僚大戶出行,普通路人誰也不會往前搶,于是導致后面的人跟著放慢速度,終于造成一場小型交通堵塞。
宋微把包頭壓低,這才仰起脖子張望,看前面到底是什么人——只要不是巡方使大人的隊伍就好。
一大群奴仆,好幾匹駿馬,但是沒有馬車。一堆灰褐黑中間,幾抹亮麗的水藍色時隱時現,格外耀眼。再往上看,兩頂燦爛的黃錦道冠高高聳立,有如鶴立雞群。
宋微傻眼了。
這可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他第一個想到的,是玄青跟獨孤銑很熟,熟到獨孤小侯爺會特地向玄青上人打招呼。扯了扯嗯昂耳朵,默默后退三丈。他并不想因此打回道,誰知道換個時候會不會更倒霉。
磨蹭一陣,慢悠悠出了城門,向南而行。走出好幾里,拐了兩個彎,宋微驚悚地發現,玄青上人的隊伍,霍然出現在前方視野中,和自己走的完全是同一條路。
他定定神,認為這肯定是巧合。玄青說不定跟自己一樣,打算去南順鎮玩玩,沒準還打算出國逛逛。獨孤銑等人的終點是順城,不可能繼續南下。畢竟皇差公干,而且要趕在年前回京城復命,沒法再耽擱。所以,在這條路上遇見的可能性等于零。即使玄青和小侯爺再次碰過面,也沒什么大不了。
最重要的是,宋微閉閉眼,看見飯票在空中飄啊飄。
真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他這廂正在心中糾結,忽聽有人吆喝:“哎!你這人,怎么不看路!看好你的毛驢!沖撞了我家主人,罪過可不小!”
趕緊睜眼,當場嚇一大跳。嗯昂這家伙竟然趁自己走神的空當,徑直沖到人家隊伍里來了。他哪里知道,這小毛驢曾經與玄青等人同行個多月,跟那匹受過他照顧的馬兒,也就是長寧的坐騎,混得很熟,關系不錯,私交甚篤。突然發現老熟人在前頭,主人又沒發出明確指示,立刻自作主張,撒歡兒沖上去想跟人打招呼。
宋微認出吆喝之人正是玄青的保鏢之一,已經握起拳頭準備教訓這莽撞的畜生,趕緊揚聲:“張二哥!手下留情!是我,宋小隱!”一面拉住韁繩,制止嗯昂人來瘋的舉動。
頓時所有人都看向他。
一陣沉默過后:
“哈!哈哈!哈哈哈……”玄青師徒笑得前仰后合,差點從馬背上跌下來,優雅氣質蕩然無存。同行無不認得宋微,個個忍俊不禁。
宋微從驢背上爬下來,走到玄青面前,行了個禮:“小隱見過仙子,仙子別來無恙。”
玄青輕撫胸口,慢慢止住笑容,一臉親切看著他:“宋小隱,真是有緣,又見面了。”
另一邊長寧捂著嘴,邊笑邊道:“你能不能,先把這,把這黑蘑菇頭摘下來,哈哈,太好笑了……”
黑色的大包頭盤在腦袋上,確實很像個蘑菇傘蓋。宋微這身裝束穿在別人身上,未必這般好笑,奈何玄青一行多數熟知他秉性。如此怪模怪樣憑空冒出來,想不惹人樂都不可能。
接下來自然同行。玄青問:“小隱,你怎么會在這兒?小侯爺那樁案子怎么樣了?”
宋微露出詫異神色:“仙子不知道么?小侯爺這些時日就在順城,仙子沒見到他?”
玄青搖頭:“沒見到。他公務在身,若非湊巧,也不會特地見我。”
宋微道:“侯爺府上丟失的東西已經有了線索,嫌犯也已確認,我卷進去不過是個誤會。小侯爺明理大度,讓我去留自便。我想著當初也沒給同行的長輩一個交代,就那么跑了,實在不該。打聽得他們去了南順鎮,正準備尋過去。”
玄青看著他,臉上隱含一絲笑意:“原來是個誤會……我記得你當初說過,小侯爺是個斷袖,欲圖強迫于你……”
宋微大窘,雙手連搖:“仙子饒了我罷!那時候我不敢跟仙子說實話,別無他法,不得已出此下策,污了小侯爺清譽。仙子想也知道,我這樣粗鄙之人,哪里入得了小侯爺法眼。我謊言欺騙仙子,自知有罪,要打要罰,仙子隨意。”
玄青看他一陣,輕啐道:“小滑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
宋微松了口氣,問:“不知仙子何時離開的庾城?這是準備去南順鎮游玩么?”
“我不去南順鎮。交趾國多信圣門佛門,我一個玄門弟子,去了也沒意思。是這路上有一處崖澗,據聞風光極為秀美,想去那里看看。”
宋微覺得玄青這幾句話看似平靜,實則略顯郁郁之意,識趣地沒往下問。之后逮了個機會,偷偷問長寧。長寧哼一聲,道:“你都不知道,那個什么韓玨大才子,請了師傅去他家里住,原來是趁他大夫人回娘家養胎。不知道哪個多嘴的報告了那邊,結果那女人挺著大肚子來鬧,罵得可難聽,姓韓的半個字都不敢吭,把師傅氣得,當天就收拾行李動身了……小隱,要是你在就好了,肯定能幫師傅罵回去……”
☆、第〇二七章,何當見死能不救,誰謂臨危終可逃
玄青提及的風光秀麗的崖澗,當地人喚作“靈湫”,位于順城與南順鎮之間。兩岸峭壁夾著一帶碧水,綿延數里。山不高,水也不深,然而沿途怪石奇崛,洞穴玲瓏,千變萬化。淺淺水流長年清澈,不盈不涸。由于南疆獨有的溫暖濕潤氣候,兩岸奇花異草,爭鮮斗艷,四季如春。
幾方面條件綜合起來,形成一處美不勝收的風景勝地。
入冬已經半個月。這個季節“靈湫”景色不減,游客卻罕至。在借宿的農家問明路徑,宋微跟著玄青一行翻過山坡,穿過叢林,于次日黃昏抵達溪邊。除了途中遇見幾個本地農人,再沒有其他游客。由于不時有人光臨,自然形成了一條小徑,一頭通往順城,一頭通往南順鎮。澗水清淺,直接就能蹚過去。所以,如果宋微愿意的話,他完全可以從這條小路翻山穿林去南順鎮找穆七爺。只不過山路崎嶇,獸蟲出沒,且容易迷失,單身行走并不是個好主意,何況比走大路要慢得多。
偶爾方向遲疑,宋微把司南魚拿出來演示。玄青看到后喜愛至極,要跟他買下來,開口就是兩貫錢。宋微一面驚嘆這女道士真有錢,一面委婉拒絕:“這是我從往來交趾國的海客手里得來的,南順鎮的交趾商人多半也有,屆時為仙子尋訪一個。這一個我隨身攜帶,用于野外行走,著實無法割愛,還請仙子見諒。”
玄青是高人,當然不會勉強他,笑笑便罷。
長寧故意道:“不給就不給吧。說得這么好聽,誰知道你記不記得?再說就是買到了,我們上哪兒找你去?”
宋微笑得幾分輕佻:“我與兩位仙子如此有緣,哪里用得著特地去找。”隨即正經起來,望著玄青,“正如仙子所知,宋小隱是我小名,大名叫做宋微,微不足道之微。之前與我同行的,是西都蕃坊穆家商行的商隊,首領乃蕃坊大名鼎鼎的穆七爺。年后我將隨七爺同行歸家,仙子若當真想找我,交州境內博源商行,雍州境內穆遠商行,都能問到商隊的消息。日后若有機會到西都,蕃坊一問宋微便知。小隱定當略盡地主之誼,感謝仙子多日照拂之恩。”
“靈湫”游玩之后,玄青一行北歸,宋微繼續南下,分手不過三兩日的事。再要重逢,就真的不知何年何月了。
長寧聽他這么說,頓覺離別迫在眉睫,很有些傷感,眼圈都紅了。
玄青神色淡然,開口道:“雖說境遇各隨緣法,然仙家也并非出入無門。我不在外游歷的日子,常居京都西郊青霞觀修行。真有消息需要傳送,也可以拜托各處玄門上清宗弟子。”
這就是拿宋微當個結緣之人認下了。宋微于是又重新給她施了一禮。
“靈湫”景色迷人,趁著天光還亮,宋微陪玄青往上游走了一段。山澗石崖時寬時窄,最窄處上方逼仄如一線,須貓腰從下方鉆洞才能通過。正在猶豫要不要鉆過去繼續游覽,一個仆從過來稟告說,找到了一塊位置較高的平地,已經支好帳篷,正在預備晚飯,請上人先過去歇息片刻。
幾個人于是轉頭往回走。宋微眼尖,瞥見溪水顏色有點不對,多瞅兩眼,忍不住彎腰查看,縮起鼻子嗅了嗅,一縷淡淡的血腥氣浮在水面。
同行保鏢在他彎腰時也發現了異樣,拔出腰間單刀在水里攪了攪,站起來,神色凝重:“上人,應該是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