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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微本在猶豫要不要上前打招呼,見此情景,趕緊沖出來:“哎!小仙子請扔掉馬鞭,抱住馬脖子!對對,正是這樣。”人已經到了跟前,接過奴仆手中韁繩,忽松忽緊扯了幾下,那馬果然不再跳躍。小道姑趁機下馬,被仆人扶到旁邊。宋微這里摸摸,那里拍拍,馬很快安靜下來。宋微蹲下身前后細看一遍,對跟著的奴仆道:“理毛不仔細,刷洗也不徹底,肚帶下邊磨破了皮都沒發現,怎么這么不上心?”
奴仆有些惶恐地解釋:“這是昨日在驛站換的馬……”
后邊一個溫婉的聲音響起:“驛站人手不足,想必照料不周。不過王和,新換的馬兒沒有上心查看,讓寧兒受驚,差點還受了傷,卻是你失職。”說到后面,聲音依舊溫婉,語氣已然嚴厲。
那仆人立即跪下請罪。女道士卻不理他,轉頭向宋微道謝。
宋微恭敬還禮:“不想與仙子有緣,又見面了。”言罷抬起頭來。
女道士盯著他看了片刻,吃了一驚,隨即笑道:“怎么換了裝束?”四下里望望,問,“你的同伴們呢?”
宋微指著臉上一塊淤青:“路上摔了一跤,衣裳摔壞了,只好跟山中獵戶買了一身。”不好意思地笑笑,赧顏道:“蒙仙子垂詢,不敢隱瞞。我沒與同伴們一道,實因前日跟長輩拌了幾句嘴,一時氣不過,索性獨自出來走走。正行到此處,預備臨時歇腳過夜。”
對答幾句,得知女道士一行也正在找地方過夜,宋微自然不吝相邀。
眾人圍坐,吃吃喝喝,聊天談話。女道士道號玄青上人,小道姑是她弟子,名喚長寧。宋微沒報大名,借用小名,只說自己叫做宋曉隱。兩位仙子茹素,諸位奴仆卻是吃肉的。宋微拿出獵戶贈的兩只山雞,大受歡迎。
玄青上人問起宋微欲往何處,宋微皺眉道:“本打算就此回鄉去,想想實在丟臉,正不知怎么辦才好。”
上人望著他微笑:“我看你熟知馬性,有心留你做個幫手,不知意下如何?”
☆、第〇一三章:變性混淆怎脫殼,假公方便好濟私
西南汛期巡方,正使工部侍郎歐陽敏忠,正四品下,副使憲侯府小侯爺,如果襲了爵位,是從一品,眼下雖然沒有襲爵,頭上也有個護軍將軍的武銜,正三品。小侯爺并不擺架子,對待歐陽大人雖不熱絡,應有的禮數卻沒怠慢,吃用行住,侯府的人也不搞特殊化,漸漸平息了正使大人對于他之前假公濟私、擅離職守的不平之氣。官驛上下對侯爺格外殷勤些,歐陽敏忠也只是大度地笑笑。
巡方使第二天便要出發,驛長就在飯桌上熱切地匯報著本地防汛布置,近期天時氣候等內容。獨孤銑往旁邊看一眼,沖驛長道:“歐陽大人精于水利,善督農工,你多聽聽大人的指示。”
驛長稍稍一愣,馬上反應過來,堆起笑容向正使大人請教。歐陽敏忠確乎內行,也就不再矜持,正經詢問商討。獨孤銑對這些不感興趣,在心中把沿途地理形貌與軍事地圖上的印象做對比,琢磨如何行軍布陣。他回朝之前,曾在軍中歷練數年,不過這南嶺之地,卻未曾來過。南嶺多蠻夷,地方特殊性突出。朝廷為便于管理,多用當地府軍維持治安,輕易不搞空降。
他這里琢磨得入了神,忽見那驛長站起來沖自己施禮,原來關于巡方公務的話已經說完,飯也差不多吃完了。
點頭揮手,示意他退下去即可。人走到門邊,才猛地想起什么,大聲道:“且慢。”
驛長趕忙站住,回身躬腰:“敢問小侯爺還有什么吩咐?”
獨孤銑略頓了一頓,拿出慢條斯理的口氣:“官驛職責重大,尤其南嶺之地,雖則皇恩浩蕩,畢竟路途遙遠,驛長及各位下屬長駐此處,盡忠職守,足堪嘉勉。”他不喜歡搞嘴里假惺惺這套,平素多是一副冷傲樣子,然而從小見慣了,真要做起來絲毫不費力。
驛長心下歡喜,連稱不敢。
小侯爺又道:“不知近日官驛出入都是些什么人?可有殊類異狀?歐陽大人與我替皇上巡方西南,水利農工之外,亦有了解風俗,熟悉民情之責,來日歸京,天子垂詢,也好把南嶺風貌一一呈現。”
幾句場面話說得滴水不漏,任誰也聽不出里頭有一縷一毫的私心。歐陽大人在一旁暗忖:世家子弟果然不可小覷,就是會做官,須用心觀摩學習之。
那驛長頗激動,果然把各方面情況詳細匯報了一遍。
獨孤銑聽得有西都胡人商隊留宿,臉皮微不可察地跳了跳。問了幾句,眼看時辰已近半夜,實在不適合再搞什么動作,便道:“商人雖說逐利而居,如此不辭辛勞,南北往來,溝通有無,于百姓到底是樁善事。明日一早請這商隊首領來見見,也好問問商賈民生之道。”
次日清早,因為巡方使大人們歇得晚,穆家商隊預備出發的時候,正院臥室還沒有動靜。驛長不敢催小侯爺起床,只敢留著商隊不讓走。穆七爺看了宋微留的紙條,心里正焦急,被驛長如此這般強留,頓時激發了常年跑江湖的警覺性,暗中傳下話去,叮囑眾伙計小心留意,不得多嘴多事。跟到南嶺的都是經驗老道者,遠行在外,組織性紀律性不可或缺,首領有令,自當遵守。
穆七爺并沒有等太久,就被帶到正院中廳,副使大人在此等候。
獨孤銑裝模作樣問了些別的,仿佛不經意道:“我有個朋友,西都蕃坊宋家貨郎宋微,聽說前些時候跟著商隊南行,不知是不是湊巧就在穆先生這里?”
穆七爺心下大驚,臉上也顯出驚訝神色:“大人竟然認得宋小郎,這小子真是高攀了!”
獨孤銑忙道:“這么說他果真在此?交友以誠,哪來的高攀不高攀。可否把他請進來見見?”
穆七爺道:“這可真是不巧了。宋小郎只跟我們走到銎城。他吃不得長途跋涉的苦,聽說南嶺道路更難走,直接留下了。這會兒也不知是回了西都,還是去了別處。”
獨孤銑呆了一呆,才淡淡道:“原來如此,果然不巧。”
穆七爺告退,獨孤銑沖牟平使個眼色,牟侍衛悄悄跟了出去。商隊才出驛站大門,牟平便回來了:“小侯爺,問了兩個車夫,確實有這么一個人,偏院的驛仆也說見過,昨日一起進的驛站,今日早晨沒瞧見,猜著是先行一步,探路去了。”
車夫是商隊進入南嶺后現雇的,比起穆家伙計,組織性紀律性大大不如。
巡方使一行吃罷早飯,也準備出發。獨孤銑揮退下屬,請歐陽敏忠借一步說話。
“歐陽大人,你我代天子出巡,車馬導護,儀仗隨行,為的是朝廷體面。”
歐陽敏忠看著他,不知小侯爺言下何意。
“卻也驚擾百姓,驚動地方,州縣府衙官吏提前知悉了巡方使動向,難免額外動作……”
獨孤銑說的是實情。巡方使出動,各地官員無不調緊了弦。尤其是跟官驛關系好的地方基層政府,消息更加確切,自然免不了做點臨時功課、表面文章。歐陽大人自信憑自己的經驗眼力,水利工程上搞什么花樣還是能看出來的。但工程背后的貓膩,比如借此科斂錢財、驅策百姓,督巡不到也未可知。于是便點了點頭。
“我想到一個法子,不如大人與我,兵分兩路。大人在明,我在暗,一個明查,一個暗訪,任他什么花招伎倆,必定無所遁形……”
歐陽敏忠考慮一番,覺得確實可行,便同意了。獨孤銑把下屬仆從都留給他做排場,約定好聯絡方式,自己帶著兩個貼身侍衛,騎上馬就走。
歐陽大人一邊往馬車上爬,一邊目送小侯爺遠去,剎那間想通:這廝居然光明正大假公濟私去了!
三天后,又是傍晚時分,還是這家官驛,迎來了新一批尊貴客人。玄青上人亮出朝廷頒發的牒文,帶著弟子仆從入住正院,宋微混在隊伍里,垂首低眉,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徹底換了裝束,加上光線昏暗,也確實沒人注意。在房間安頓下,推說肚子不舒服,托人帶了點食物,連房門都沒出,早早躺下,蒙頭大睡。期間玄青上人想找他過去唱兩支胡曲小調解悶,聽說已經睡了,只得作罷。
次日,女人事多磨蹭,快到中午方離開驛站。宋微一直躲在屋里,臨出發才迅速跟上。一行人緩緩向南,回首望去,官驛輪廓消失在視野中,宋微整個身心都為之一輕。仿佛直到此刻,再次遇見獨孤小侯爺的夢魘才真正清醒。騎在嗯昂背上,雙腿一晃一晃打著拍子,扯開嗓門唱起了波斯酒肆里招攬客人的酒歌。
玄青上人雖說是個女道士,卻極有才學。宋微學問是沒有的,但有兩樣東西入了她眼,一是會照料馬匹,二是會唱西域小調。更別說他模樣乖巧,嘴巴清甜,幾天下來,倒好似原本就是隊伍中一員似的。
咸錫朝胡風東漸,騎駿馬、著胡服、嘗胡食,都是上流社會新興潮流,尤以胡樂歌舞最受歡迎。王公貴族之家,都得蓄養幾個胡人樂師舞娘,否則便丟了面子。更有不少像玄青上人這般,原本就精于音律,對新奇別致的外來音樂自然格外感興趣。
宋微有一把好嗓子,從小在蕃坊長大,讓他唱個西域小調,跟吃飯喝水般隨意。之前有心事,這會兒擺脫陰霾,心中舒爽,一曲歡快的酒歌唱得婉轉繞梁。玄青越聽越高興,索性叫長寧拿出紙筆托板,就這么騎在馬上,邊聽邊記錄曲譜。一時間涼風習習,征轡搖搖,山谷間回蕩著清朗而又綺麗的歌聲,即使絲毫不懂波斯語,也聽得心曠神怡。
以此為開端,宋小郎開始了無憂無慮伴隨仙子游南嶺的快樂旅程。
玄青一行不趕時間,似乎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地,就是專門出來玩兒的。設備高端齊全,人員也頗為專業,兩個健壯的婦人伺候師徒起居,一個奴仆專管馬匹雜役,另外一個專管飲食,剩下四個,雖然也干雜活,然而身手矯健,明顯是保鏢之流。宋微說是幫忙照料馬匹,其實多數時候只需他動動嘴,要不就是撇下嗯昂,挑匹馬騎著過癮。或者跟在廚子身邊,幫忙弄幾樣略帶胡風的吃食。更多的時候,是陪玄青閑聊唱曲,跟長寧打情罵俏,一路游山玩水,簡直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