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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凱一怔，出神半晌，緩緩搖頭：“我想不出來。”

楚萬里一笑：“我也想不出來…………可是我仔細琢磨了，陪著大帥這一路走來，奪取天下之路，我們走得差不多問心無愧！保僑民，守朝鮮，天下皆降我獨不降………現(xiàn)在更是從香教刀下，怎么也救了幾十萬人出來！說起來跟夢似的，大帥崛起之速，讓人瞠目。可正是因為我們跟著大帥行事，一直堂堂正正，符合了這天理人心！得國之正，莫過于此。只要順著這條路的方向走下去…………未來，總會比現(xiàn)在好吧？既然是這樣，我們?yōu)槭裁匆獜倪@條路逃開呢？一條命，又算什么？”

袁世凱一笑：“大人，我沒你那么襟懷坦蕩。為的就是自己的榮華富貴…………可既然陪著大帥走這條路了，如果這榮華富貴只能從這條路上取得。我陪著走下去就是了……這條命，我也沒看得多重，早該死多少次了！”

楚萬里哈哈大笑：“走！上城墻看看去，看看這正從火焰中重生的燕京城，看看大帥的蒼龍旗幟，是不是就會突然出現(xiàn)在我們眼底！這一輩子，遭逢此等際遇，過得實在是痛快！”

～～～～～～～～～～～～～～～～～～～～～～～～～～～～～～～～～～～～～～～～～～～～～～～～～在城的另外一頭，閻書勤也正在忙著調集人馬。

原來陪他進城的絕大多數大師兄，現(xiàn)在已經找不著人影了。不是繼續(xù)在什么地方燒殺搶掠，要不就干脆覺得撈飽了，城里頭子彈亂飛，據說還有徐一凡的禁衛(wèi)軍在里頭，這條命現(xiàn)在金貴了起來，干脆就帶著心腹弟兄離城而去。現(xiàn)在大清瓦解，趁著姓徐的還沒北上，到哪里不能發(fā)財？

現(xiàn)在到閻書勤這里討令要好處的，都是陸續(xù)趕來的大師兄們。燕京城火光燒了一天兩夜，一路過來，也不時看到腰纏累累的香教教民推出城來。背的背扛的扛，有銀子有女人。一個個眼珠子都快紅了。等死趕活趕到燕京城里頭，卻發(fā)現(xiàn)半邊城毀得差不多了，就算還有發(fā)財的地方，也給先進來的人死死守住。為了從紫禁城那里搶火，幾路大師兄自己都互相殺了個不亦樂乎。

要發(fā)財，還得指望對面那半個城！要撲下對面半邊城，還得指望閻大尊者手下那一千桿硬火！

大師兄大師姐們紛紛而來，將閻書勤這里擠得水泄不通。閻書勤還是那件又是泥又是血的單褂子披在身上，虛火撐著一直也沒休息，嘶啞的嗓門在現(xiàn)在駐節(jié)的不知道哪個鳥王爺的王府大廳當中嗡嗡回蕩。

“……天一亮！所有小車子都推出去！澆上油，燒他媽的！一人發(fā)道符，刀槍不入！火一燒起來，對面一亂，咱們就沖過去！我已經算過了，咱們怎么也有四五萬壯棒漢子，對面子彈差不多也沒了，守了一天兩夜沒合眼，我就不信他們是鐵打的！走一路放一路火，我就不相信他們不退！老子一千桿硬火給你們撐腰，各自撈著什么都算自己的，老子的子彈算是白打，人算是白死，不要你們一文錢！”

“尊者，您就瞧好兒吧！”

“怎么也堆上去！他媽的，咱們腿慢來遲點兒，就能白跑了？姥姥！”

“別瞧先到的人眼紅，燕京城里頭全他媽是滿狗子二毛子，都過刀也不冤！對面半個城，人更多，都帶著細軟逃命呢，到時候誰手長算誰的！”

“大清說垮就他媽的垮了，姓徐的還在江南摟著娘們兒，現(xiàn)在這北地就是咱們的天下！管將來如何呢，屠盡了燕京城，咱們也捧著尊者當幾天皇上！到時候，不定這天下是誰的呢！”

“就是！”

這些大師兄已經給眼前燕京的亂象刺激得血突突的直沖腦門兒，互相之間提氣的話一攛掇。個個都是恨不得馬上就殺上去。

閻書勤興奮得滿臉通紅，用力揮手：“回去準備！人都堆上！老子的硬火在后面頂著，砂鍋子搗蒜，一錘子買賣！誰要敢后退，老子不認得師門！”

～～～～～～～～～～～～～～～～～～～～～～～～～～～～～～～～～～～～～～～～～～～～～～～～～～～～公元一**六年農歷三月初七。

天漸漸的亮了起來。晨風卷著煙火的灰燼，紛紛落下。聚集在永定城門左近，沉默坐著的難民頭上身上，都已經落了厚厚一層。

楚萬里和袁世凱站在永定城高大的城門上，舉目四顧。

城墻外頭，是到處飄動的八卦旗。不斷的有教民在城外經過，飛也似的趕往另外一個方向入城。人流似乎無窮無盡，誰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

朝城內看，現(xiàn)在還算安靜的半邊，只要入眼處，都能看到黑壓壓的人頭。燕京城大半的人口，不管當初是達官貴人還是平民百姓，不論是旗是漢，都集中到這里來了。

每個人都在恐懼的等候著最后的命運。

城中間那條生與死的分野，用望遠鏡能看到街口巷口，堆上了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東西組成街壘。不多的士兵在那里駐守，不論是禁衛(wèi)軍，還是延慶標的土著子弟，抑或劉坤一留下的湖南兵，都背靠著街壘，抱著已經沒有了子彈的步槍蹲坐在那里。

哭喊喧囂了一天兩夜的燕京城，這個時候反而奇怪的平靜下來。偶爾只有火燒透屋子，轟然坍塌下來的聲音打破這片寧靜。

在香教據守的燕京城那頭，已經可以看見街上慢慢涌出了大隊大隊的人群。每個人都紅著眼睛，拿著亂七八糟的兵刃，將每條迎面而來的街巷塞得滿滿的，在他們前面是一輛輛的手推車，上面堆滿了壇壇罐罐，還有一層層的被褥棉絮。澆透了各色各樣的菜油葷油，準備到時候用作火攻。在這些人群最后面，就能看到一排排的快槍，總有千把桿，舉槍的人或在街壘上，或爬在屋頂，都瞄準了這邊。還有穿紅著綠的女人隊伍，挎著籃子舉著扇子站在高處，給準備撲過來的香教大隊加油助威。

楚萬里放下望遠鏡，問身邊的袁世凱：“如何？”

袁世凱就簡短的回答了一句：“夠嗆！”

接著他又悶聲悶氣的說了一聲：“要是子彈夠，他們還是不夠看的！”

楚萬里笑笑，沒說話。他們自己滿打滿算就萬把發(fā)子彈，出發(fā)的時候全部攜帶上了。倒是也提醒林旭他們帶夠子彈，可當時林旭他們能抓著千把人的隊伍回來就不錯了，誰還顧得上輜重？一天兩夜，子彈差不多打光。對香教的戰(zhàn)斗力和堅韌姓，楚萬里和袁世凱都看得很低。可是真到短兵相接的時候，在這街市戰(zhàn)，對方要是紅了眼睛，還真填得下來！——除非他現(xiàn)在手底下全是禁衛(wèi)軍，就算拼刺刀，香教也上不來！可他手里這老禁衛(wèi)軍卻只有百把人！

他手下作為主力的那些雜牌軍，身處絕境，外援全無，又沒了朝廷，現(xiàn)在算是什么還不知道。到現(xiàn)在還沒完全崩潰，已經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奇跡了。

“大帥，你要是還不來，姓楚的小命就交代在這兒啦…………孔茨家的小姐，你被我騙動了心，算你命不好哦…………”

楚萬里在心里嘀嘀咕咕。袁世凱在旁邊用手一指：“狗曰的動了！”

對面啪啪的槍聲已經打響，子彈嗖嗖的掠過，打在街壘上煙塵亂冒。香教那里，每個人都扯開嗓子大喊起來，這么多人的喊聲混在一塊兒，還真是驚人。一下將所有的槍聲就全部壓下！后頭還有人擂起了大鑼大鼓助威，種種聲音混雜在一起，跟大風一樣席卷過來！

難民們也被驚動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當中起了浪頭，更多的人跪在地上，不住磕頭祝禱。有的人想起身逃跑，卻又能向哪里逃？

最前面的人已經點著了小推車，挑出的香教選鋒都是鄉(xiāng)里出名亡命的，舉著門板藤牌推著車子就往前沖。后面跟上的一排人則舉著火藥包，靠近了就投擲——香教的組織能力到此為止。后面滿街滿巷黑壓壓的人群嚎叫著就一窩蜂的朝前沖。

這邊街壘終于有槍聲響起，向沖來的香教回擊。可響聲零零落落，大家的子彈，實在是差不多打光了。從楚萬里這里可以看見，已經有人丟下手中步槍，一邊脫號坎一邊朝后跑。而也有人站起，給步槍裝上了刺刀！

香教教民看到這里還擊不力，吼聲越發(fā)的高昂，火龍一般的小推車越沖越快，已經有車子撞著的街壘，加上后面投過來的火藥包，頓時就燒成一片！禁衛(wèi)軍的骨干紛紛起身，冒著火焰舉起上好刺刀的步槍就迎了上去，在他們的帶動下，也有血姓漢子抄著各種各樣的武器迎上前去。狠狠的和沖過來香教教徒撞在一起！

不多的禁衛(wèi)軍官兵雪亮的刺刀上下翻飛，刺倒了一個又一個的教徒，但更多的又從后面涌上。閻書勤手下那些洋槍，已經不是在朝對手發(fā)射了，而是一槍槍的打在自己人身后，讓他們后退不得！

每個還堅守在自己站位上的弟兄都在死戰(zhàn)，可誰也不知道，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楚萬里緩緩放下了望遠鏡，這個時候，已經沒什么必要再看下去了。剩下的，無非就是拼了這條命而已。他掏出腰間的手槍，朝袁世凱歪歪頭，這個時候他居然還笑得出來：“走哇？”

袁世凱點點頭，突然吼了一聲：“這兩年干得實在是痛快！他媽的，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就算五鼎烹了也是快事！”

葛起泰站在兩人身邊，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緊了緊身上腰帶。

楚萬里一笑，最后向東看了一眼。大帥，等不到你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片哭喊驚惶的聲音從東面?zhèn)鱽怼Ｒ凰查g，楚萬里還以為自己聽邪了耳朵，把城里的聲音當成城外的了。可是這聲音卻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響亮。

再向東看去時，就已經看見大隊大隊紅布包頭的香教教民跟蟻巢遇水也似，發(fā)瘋一樣象這里逃來。八卦旗幟，刀槍鐵尺丟了一路，不少人一邊跑一邊將頭上的紅巾拼命扯下來扔掉。

“徐一凡來啦！禁衛(wèi)軍來啦！”這個時候，才能聽清楚他們喊的究竟是什么。在逃跑的大隊人潮后面，已經可以看見幾十匹健馬，正如風一般疾馳過來。馬上騎士半伏在馬背上面，這些騎士一身禁衛(wèi)軍的黃呢軍裝，大背著槍，連開槍都懶得。每人右手牢牢的擎著一面大旗，旗幟迎風獵獵而動，上面就是四個大字“徐一凡到！”

在這幾十個連槍都懶得摘下來的禁衛(wèi)軍騎兵面前，香教教民沒有一個敢回頭試圖抵抗一下，只是朝前，朝左，朝右三個方向拼命的散開逃跑。幾十匹跑得渾身是汗的健馬過去，人群就如波分浪裂一般的散開。

永定門外面原來聚集的大隊香教教民，這個時候也丟下了手上家伙，加入了逃命的隊伍當中。狂呼亂喊的聲音，比剛才更增加了十倍！

轉眼之間，原來在永定門外，望之讓人膽寒的那漫山遍野的八卦旗和紅頭巾，就此完全崩潰！

在那些騎士身后不遠處，已經卷起了滾滾煙塵，煙塵下面，就可以看見大隊大隊的步兵，正成四列縱隊，扛著槍急行而來，隊伍當中，禁衛(wèi)軍的蒼龍旗幟，奪目生輝！

袁世凱已經振臂朝著城下高呼：“徐大帥到！”

這一聲激起了更多的呼聲，京城難民們跳了起來，看著城頭如瘋子一般在那里大吼的袁世凱。再聽聽城外香教教徒崩潰逃命的雜亂呼聲，更多的吼聲在難民當中響了起來。

“徐大帥到！”

這聲浪由南而北，席卷整個燕京城，直到將所有一切，籠罩其中！

楚萬里卻在這片喊聲中，找個城垛靠著坐下來：“…………累死老子了…………自告奮勇個什么勁兒啊…………以后要不要辭職呢？傷腦筋…………話都放出去了哇……”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