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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狼也得到了較好的待遇,大概因為母乳一直不足,小狼崽并不挑食,喝溫水吃吸飽了糖水的軟饃時,開心得一直發出幸福的喉音。它腦袋扎在食物中,吃得后腿起飛,要不是林雪君及時捏著它后頸將它拽起來,小狼崽險些把自己淹死在木碗里。
在救過母狼、領養了母狼親自送來的小狼崽后,轉場的隊伍再未遭遇過狼群。
往西北方向走得越深,隊伍就越靠近中俄和中蒙邊境,轉場隊伍開始三三兩兩地遇到從邊境線外跑過來的黃羊群。
黃羊是草原上奔跑速度最快的動物,連草原狼想要狩獵它們都不容易,但它們卻害怕牧人的獵槍和草原千里馬背上的優秀套馬手。
大家珍惜子彈,不愿開槍射獵黃羊,便在與黃羊遭遇時,在不影響隊伍行進的情況下,追出幾位好騎手,舉著套馬追黃羊。
林雪君騎馬墜在畜群尾,看著他們呼吼著飛騁在雪原上,像隨時會長出翅膀飛起來般。當他們行走在地上時,看起來總是有些木訥,可一旦騎馬奔馳,卻忽然變得那樣耀眼。
林雪君目光時而追隨幾乎是站在馬鐙上、屁股完全懸空的塔米爾;時而鎖住夾著馬肚子完全側過身體、上半身與地面平行了去套黃羊的烏力吉大哥;時而又凝住在馬背上最為靈巧,時而身體向左倒去,時而站在馬鐙上,時而身體后仰像是要躺在馬背上一樣的阿木古楞……
看著他們瀟灑的樣子,林雪君直恨自己的騎術還達不到這種水平,套馬桿也沒有使得那樣好,只得在某人靠近自己時,舉臂為其呼喝。
阿木古楞舉著自己的大木弓追得太遠了,莊珠扎布老人便仰頭以奇特的喉音呼喚——那是一種像金屬摩擦般的時而高頻時而低頻的聲音,那根本不像是人類發出來的,更像是某種樂器,或者某種特別擅長歌唱的特殊動物。
林雪君只一聽那聲音,后背汗毛便齊刷刷列陣般豎起。眼眶鼻尖生理性地發酸,她竟不受控制地淚濕了眼睛,就好像身體里某種血脈被呼喚覺醒,一種奇妙的情感和沖動虜住了她。
那是蒙古族人的呼麥。
以前她聽到過表演中的呼麥,這種特殊的聲音被編在曲子里,成為一首歌中的一部分。
如今她第一次,在遼闊的草原上,在純粹的自然環境中聽到它。
阿木古楞也聽到了莊珠扎布老人的呼喚,在雪坡邊,他拉弓射箭——
一只跑在野羊群最末的小黃羊被射中了腿,阿木古楞縱馬奔過去,身體歪倒下馬背,展臂一撈便將小黃羊夾在了腋下。
“嗚哦哦哦~”阿木古楞拽緊韁繩,轉向朝隊伍奔回,一路都在呼號,炫耀自己的狩獵成果。
在阿木古楞靠近過來時,林雪君悄悄揉了揉眼睛,掩飾掉自己忽如其來的濃郁情緒,只舉高手臂歡快地“喔喔”叫。
懷里的小狼崽探出頭,想要跳出去尋找自由,被林雪君一巴掌按住。
它咬住她的手套撕了兩口毫無效果,便仰起頭奶聲奶氣地狼嚎:
“嗷~嗚——”
阿木古楞靠近林雪君的時候,本來想舉起小黃羊向她展示,忽然聽到狼嚎聲,打斷了他想好的動作,抬頭對上林雪君濕潤潤的彎眼睛,便只剩下傻笑了。
兩個半大孩子于是又并騎繞過畜群去找莊珠扎布老阿爸。
小黃羊被綁在馬車上,纏住傷腿止住血。
胡其圖阿爸用力拍打阿木古楞的背,轉頭大聲呼喊:“今晚我們稍作休整,吃羊肉!”
“哇~~”林雪君配合地用力鼓掌,高聲呼喊。
塔米爾騎馬趕到近前,酸溜溜地撇了撇嘴:“弓箭還是比套馬桿好用。”
“我的套馬桿也比你用得好。”阿木古楞回嘴特別快,還挑釁地提了提眉。
塔米爾看著他的樣子,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卻成了一串笑。
遠處又揚起了一片漫天雪霧,莊珠扎布老人說是又一群黃羊從那邊跑向呼倫湖了,野黃羊和鴻雁最喜歡那邊了,水好,草也好。
“等春暖花開了,我們騎馬去呼倫湖,大隊長說,那里像海一樣大。”阿木古楞回收了射中小黃羊的箭,將之擦干凈后,復插回背后。
“你沒去過那里嗎?”林雪君問,小時候,媽媽爸爸常帶她去滿洲里玩,每次去都會到呼倫湖邊。
“嗯。大隊長說我阿爸一直想去新巴爾虎右旗放牧,因為所有人都說那邊的水草最好。可是他一直沒能去上,騎馬從我們大隊到呼倫湖,要小半個月。”阿木古楞扶正自己的大弓,轉頭認真對林雪君道:“阿爸沒去成呼倫湖,我去替他看看。”
“我們一起去看看。”林雪君笑著點頭。
在她來的那個時代,孩子們的愿望是游歷全球,最不濟也是全國。
住在草原上的人,坐飛機就可以去國家最南的海邊度假,甚至是過冬、養老。
而在這個時代,出生在草原上的孩子,人生愿望或許只是去同屬呼倫貝爾盟的湖邊看看水和草。
如此小的愿望,也有人直到因為馬踏的意外死在草原上,都未能實現。
生在當下的人,無法想象未來人可以享受的富裕與便利。
就像未來的自己也無法想象,孑然一身游牧在苦寒的冰原上,吹著夾雜冰片的冷風,忽聞蒼涼呼麥,所感受到草原的豪邁時,那種翻江倒海的情緒。
寒冬草原的天,多么的遼闊。
林雪君的胸懷好像也忽然敞開了,像無邊天地般豁達。
那些遮住天的鋼鐵森林仿佛從未存在,過往困住她的‘他人眼光’‘社群期待’‘物質評價’‘成功壓力’在這片潔白的空間里一一被擊碎。
當渺小的人類回到大自然,竟會覺得如此自由……
………………………
隊伍行到傍晚時,忽然有三頭母牛掉隊。
其中兩頭在烏力吉大哥的鞭打下又慢騰騰走回畜群,最后一頭老母牛卻干脆坐臥在地上,無論烏力吉大哥如何抽打、如何拉拽,它都未再站起來。
動物都是善于忍耐的,它們不會一有不舒服就嚷嚷哭叫,有的動物在死前忍受劇痛時,仍照常地吃,照常地行走。
所以牧民常常覺得,動物的死亡總是突然來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