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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記得自己六七歲的時候,有一次揣了一兜奶豆腐去流浪,玩累了鉆到牧人晾曬的草垛里睡著,直睡到天黑透了才從暖烘烘的草垛子里鉆出來。
當天家里人還以為她去河里玩被沖走了呢,為了找她,幾乎驚動附近所有牧民。
媽媽看到她滿身草屑,一邊嚼奶豆腐一邊溜達回家,氣得撈起她就是一頓打,把她屁股打腫了才罷休。
從那之后,媽媽總是把家里的牛肉干、奶豆腐等零食全放在她拿不到的地方,這樣她就算出去野,只要肚子餓了總會知道回家……
薩仁阿媽做的奶豆腐跟媽媽做的,味道上似乎有些不一樣。但同樣的酸香美味,林雪君口含著它,等它慢慢化開,伴著這味道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少時歲月。
之后咬一大口饅頭,再咽一大口粥,慢慢消化掉奶豆腐的味道后,才接過大隊長遞過來的羊乃子果醬,用小刀把饅頭切成片,刀尖挖些摻雜果粒的果醬,均勻涂抹在饅頭上。
窗外天陰沉沉的,風將山坡上的雪吹到駐地上,卷起一場小雪紛紛揚揚。
熟悉的酸甜味果醬濃郁的味道散開,林雪君雙肘支在桌面上,屁股底下是又厚又軟的炕褥,上午勞作時被風吹透的棉褲早已被火炕烘得暖融融,冰屁股也熱乎了。
大隊長對林雪君這個新客人講起自己和愛人的故事,在北方草原邊呆久了的人,喝著粥都能喝出一種微醺般的開朗氣質:
“……剛認識的時候,是會講話的。
“……隔了幾年再見到,就不會講了。
“……發燒,那時候哪有藥啊,活著都艱難。
“我也挺知足的,還能見到,就比見不到強。”
薩仁阿媽不會講話,但當大隊長講話時,她總是笑瞇瞇地聽著,好像他說的所有內容都很吸引人一樣。
她這表情總是促使大隊長越說越多,逐漸像個演說家。
林雪君捧著饅頭就著粥,聽著大隊長和薩仁的故事,不知不覺間楊乃子果醬就見了底兒。
等大隊長發現果醬被吃光時,已經來不及。
他捏起玻璃罐子,透著窗外并不明亮的光,看一眼見底的罐子,又轉頭看向嘴角還粘著紫紅色果醬的林雪君,做出可惜地模樣,邊拍桌邊道:
“才干了半天工作,就騙走我半瓶果醬。”
林雪君不好意思地搓著耳根,臉上發燙,只得對薩仁和大隊長傻笑:
“那……那我多干點活……”
“哈哈哈,可得多干點!多救些牲畜,讓今年產的新生兒們全活下來吧。”大隊長笑容漸收,講到這里時幾乎透了幾絲滄桑。
每年牲畜們產仔,是最開心的豐收季節,但也是讓牧民們心疼的季節。
各方面因素影響,能活下來的新生兒總是有限的。
這片草場很好,它能把牛羊都養得肥肥壯壯的,可他們這群牧民卻不夠好,沒辦法讓牛羊免受寒冷、病痛的折磨。
大自然太強大也太不可測了,渺小的人類總是在品嘗無奈。
“我會努力的。”林雪君點點頭。
薩仁便笑著伸手摸林雪君的頭。
飯后,四個人一起整理飯桌刷碗,收拾妥當后,林雪君被薩仁拉到炕上,以手指丈量起她肩寬、腰圍還有臂長。
量好后,薩仁將這些尺寸記錄在本子上。
阿木古楞歪坐在炕沿處,一邊幫薩仁纏毛線,一邊道:“薩仁阿媽要幫你織毛衣了。”
他又扯開自己的羊皮大德勒,露出內里的土黃色毛衣,“這就是薩仁阿媽給我織的,羊絨線的,很暖和。”
薩仁笑著點頭,又將阿木古楞拉到身前,雙手拍拍他肩膀,歪著腦袋左左右右地打量他。隨即扯開他的大德勒,發現他的毛衣果然已經小了,袖子甚至縮短到了小臂中央。
十幾歲的男孩子,漲勢很快。
薩仁于是又用她溫暖有力的大手幫阿木古楞做丈量,小少年炸開手臂,被阿媽安排著原地轉圈圈。
林雪君看到他雖然手黑黑的,藏在袖子里的手臂卻特別白。
草原上的蒙族人皮膚底色其實比漢人更白,是泛著些粉色的白。經過草原的洗禮,才逐年越來越黑。
如果他們注重防曬,就會成為草原上的美麗民族,而不止是悍勇民族。
大隊長為爐灶填好柴,走到薩仁身邊,看了看愛人在本子上做的記錄,念叨:“阿木古楞雖然比林同志矮,肩膀倒是跟林同志一樣寬了。再長幾年,一定是非常威武高壯的小伙子。”
阿木古楞被夸贊,一邊重新穿好羊皮大德勒,一邊紅了臉。
他低著頭,安靜地坐回炕沿,撿起亂七八糟的毛線,繼續幫薩仁阿媽纏線團。
林雪君靠著炕桌,一邊學著阿木古楞的樣子整理毛線,一邊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大隊長聊轉場路上如何照顧動物的事項。
房間內只有他們和緩的絮語聲,窗外的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夕陽稍有露頭,將遠處的屋舍照成淺黃色。
林雪君不知什么時候睡著了,夢里好像又回到了那個被媽媽揍屁股的下午,她鉆到草堆里睡覺,肚子里的奶豆腐不斷釋放能量,讓她睡得又香又沉。
這一覺,她一直睡到自然醒。
卷著被子翻個身,她捋開滾得亂糟糟的長發,趴在被窩里,她迷迷糊糊看到阿木古楞正坐在灶邊咔嚓咔嚓將細長的干豆角絲剪成一截一截的。
轉頭,便瞧見自己正依靠著的薩仁阿媽。對方朝她笑笑,手里的織針不停,小指靈巧地撥弄幾下毛線,它們就被編織成了平整的一片。
林雪君撐臂坐起身,懵懵懂懂地哼哼兩聲,好半晌才意識到,窗外那絢爛的色彩是晚霞。
霍地仰頭去看大隊長家的鐘表,16點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