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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到她面前,扯下她厚厚的手套,發(fā)現(xiàn)她手指比十歲的小圖雅還細還白,這樣的手怪不得不扛凍。
他抓了一把雪,將林雪君本就凍得通紅的手搓得更紅了,然后拉開自己袖口,把她冰涼的手插進自己袖筒,按在了自己熱乎乎的小臂上。
她太涼了,手指凍得像死人一樣。他就不一樣了,雖然比她矮,但他比她熱得多。跟她一比,他簡直就是小火爐。
阿木古楞有點驕傲,抬頭得意地問她:“暖不暖?”
“暖。”林雪君忙點頭,手又往他袖子里伸了伸。哇,真的很暖!
這小孩年紀雖輕,火氣倒很旺。
她記得之前蘇倫大媽講過,阿木古楞是個孤兒,自己一個人住在他們知青小院隔壁的氈包里。他常常吃不飽飯,就去其他人的蒙古包里蹭飯。
各個氈包里的阿媽們見到他來,都會給他填碗,把他當自己的孩子一樣。
他也從不白白吃飯,人剛比灶臺高的時候,就會撿柴撿牛糞報答給他飯吃的人了。
這樣一個孤兒,也能在這片土地上長得瘦卻結實啊。
“你不冷嗎?”她問盤腿坐在對面的阿木古楞。
因為要讓她伸手到他袖子里,他手腕都暴露在冷空氣里了。
“不冷。”他一副這有什么的表情。
林雪君卻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他用這幾天剛跟她學的漢語問她。
“你都起雞皮疙瘩了,還說不冷,哈哈,就嘴硬。”林雪君要將手抽回來。
阿木古楞被她笑得發(fā)窘,哼一聲表示不滿,可見她要抽手,還是反扣住她手腕,阻止了她。
林雪君便往前蹭了蹭,靠近他一些,這樣他就不用朝著她前伸手臂,他的手腕也能藏進袖口里保暖了。
過了一會兒,林雪君的手暖了,她也大方地將自己的袖口向他敞開,請他也用自己的小臂暖暖手。
阿木古楞卻學大人模樣,爽快地一揚手,坐在那里啃起自己帶來的炸果子。
那是用羊油炸的面食,涼的時候很膻,林雪君吃不慣,她掏出自己帶的餅子,跟他對著啃。
“你爸爸媽媽都在北京嗎?”阿木古楞問。
“嗯,所有親戚都在北京,只有我跑出來了。”林雪君道。
“那你會回去北京嗎?”
“我也不知道。”林雪君搖了搖頭,北京有筒子樓,很暖和。有下水道,不用大晚上跑出屋子去上旱廁。有只有城市才有的商品糧吃,有俄羅斯傳過來的連衣裙布拉吉穿。有高大上……可是沒有工作崗位。
隨著年紀增長,她漸漸意識到人的命運是跟著時代而變化的,哪怕不隨波逐流的人,也抵抗不了時代的風潮。幾十年后不得不躺平是這樣,現(xiàn)在這個時代上山下鄉(xiāng)找口飯吃,也是這樣。
“你覺得苦嗎?”林雪君看向阿木古楞被風吹得斑駁的臉,才13歲的孩子,眼里還有童稚的清澈光芒,卻已學會皺眉,時而露出大人般憂郁的表情。
“放牧嗎?不都是這樣。”阿木古楞搖了搖頭。
“會孤獨嗎?”她又問。
阿木古楞明顯被問得愣住了,他好像從來沒考慮過孤獨這個詞。
林雪君看著他的眼睛想,也許他有許多體驗,但‘孤獨’這個詞匯還沒進入過他的生活,他從未想過用這個詞去概括自己某個感受吧。
這是個沒有那么多新鮮詞匯的時代,沒有‘內(nèi)耗’,沒有‘內(nèi)卷’,也沒有‘躺平’之類的思潮。
“你是說沒有阿爸阿媽,所以孤獨嗎?”阿木古楞支起腿,把果子夾在膝蓋間,一低頭就能啃到。雙手則抱在肚子處,這樣更暖和。
林雪君有些猶豫,被小少年一問,她自己也不知道問的孤獨到底指什么了。
阿木古楞當她是默認,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才說:
“我都不記得阿爸阿媽了。
“大隊長說那時候我們在另一處冬牧場,那片草地就我們家一個氈包。
“2月份的時候,冬羔一起得痢疾,一批一批的死,阿爸就騎馬去場部找獸醫(yī)。
“路上馬受了驚,把爸爸的肚子踏癟了,他拽住馬,伏在馬背上回氈包。阿媽把他和我放在床上,自己騎馬去場部找救援,之后阿媽就消失了……大隊長說可能被狼群帶走了。
“大隊長和補給隊發(fā)現(xiàn)我家的氈包時,氈包里的火早就熄了,阿爸已經(jīng)死了。他一直用自己的身體給我取暖,我才活下來。”
林雪君不期然聽到這樣的故事,無措地望著阿木古楞,不知道該去抱抱他,還是盡量坦然聊天不要表現(xiàn)出同情。
她睜大著眼睛,透過睫毛上垂墜的霜晶,看到阿木古楞朝著她彎了彎眼睛,然后灑脫道:
“都已經(jīng)快十年了,我什么都不記得。只有大隊長每年都要跟我講一講救我的故事。
“他說他們本來不會在那個時候去牧民們的氈包送物資的,可是正趕上突然有了個大晴天,他一拍腦袋就決定提前出發(fā)了,才救到我。說我是長生天眷顧的孩子,是這片草原要救活我。”
說著,阿木古楞得意地揚了下頭:
“所以我從小到大都沒有生過病。”
“真厲害。”林雪君由衷道:“像草原上的雄鷹一樣厲害,像草原上的大野狼一樣厲害。”
許多草原人就是這樣活下來的,沒有覺得不幸,反而覺得自己好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