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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家門都出不去……
除卻一點庶務(wù)之外,當真什么忙也幫不上,還不如父親身邊的管事。
或許打從一開始,她就不應(yīng)該出生在這人世間。
如此一來,母親就不會難產(chǎn)而亡;
父親也不會因為思念母親過甚,而郁結(jié)成疾,遇上事,也能有個商量的人,不至于像現(xiàn)在這般孤立無援,更不會因為顧及她,而處處遭人掣肘;
兄長也能更加安心地專注自己的學業(yè),沒準這會子,連親事都已經(jīng)定好,只待金榜題名,就洞房花燭。
不論過去,現(xiàn)在,抑或是將來,她都是多余的存在……
林嬛無力地閉了閉眼。
酸澀溢上眼眶,她若無其事地抬手去抹,以為能像從前一樣,假裝什么事也沒發(fā)生過。
可長年累月的委屈,就像不斷沖擊堤壩的海潮,一次比一次洶涌,平日鉆不到空子就罷了,一旦漏出口子,就再難收勢。
她終是克制不住,捂著臉,蹲在雪地上失聲痛哭,像個迷路的孩子。
風雪嚎得越響亮,她哭得就越大聲,仿佛要把這些年積攢的委屈和不甘,統(tǒng)統(tǒng)發(fā)泄殆盡。哭聲一路從喉嚨撕扯到肺腑,骨髓都跟著刺痛。
方停歸也被她嚇到,跟她一塊蹲下。
從來冷若冰霜的人,被人摁在泥里搓揉,都能面不改色,那一刻,卻是忘了所有的自矜和驕傲,手忙腳亂地幫她抹淚,像只被搶了食的猴兒。
很想安慰她些什么,奈何臉到憋通紅,耳根燙得可以烤紅薯,仍憋不出一句話。
好半天,才訥訥從牙縫里擠出一句:“值得的。”
“凡是姑娘所愿,方停無所不應(yīng)。”
林嬛心跳漏了一拍,愣愣昂起腦袋,不敢相信他會說出這樣的話。
方停歸自己也不敢信,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眼神明顯躲閃。然最后,他還是咬緊牙,直視她的眼,攤開手,將一支發(fā)簪遞到她眼前。
正是母親留給她的那支。
也是祈江宴上,被南律公主丟進水里的那支……
林嬛不可思議地瞪圓眼。
祈江縱貫帝京,河網(wǎng)密布,水域極廣,想從里頭尋一支小小的發(fā)簪,無異于大海撈針。眼下又是這么個倒春寒的天,水里冰都沒化干凈,誰能受得了?
南律公主才泡那么一會兒,就病成那樣,他要忍多少凍,受多少傷,才能這般云淡風輕地將簪子遞到她眼前?
怪道方才過來的時候,他走路都不大自然……
方停歸卻滿不在意,低頭扯扯袖子,好像蓋住手背上的青紫,那些曾經(jīng)折磨他到生不如死的傷,就能跟沒發(fā)生過一樣。
簪子上落了一小片雪沫,他倒是不悅地皺緊眉,抬袖一遍又一遍仔細擦拭,確認沒有半片污漬,才小心翼翼簪入她發(fā)間。
出口的聲音尤帶細微的顫抖,是獨屬于少年人的青澀和笨拙;
望向她的眼神卻堅定如磐石,縱使滄海桑田,亦不可轉(zhuǎn)移。
“生辰吉樂,這不是祝福,是承諾。”
那天,他的確是這般許諾。
后來,也是這般一一實踐。
林嬛從前的天地,是繁文縟節(jié)織就的錦繡妝蟒,一針一線該怎么走,該怎么放,都自有他的章程。
看似富麗堂皇,實則處處是限。
縱使天神下凡,也不容許有任何偏差。
而那少年,就是金銀絞絲中赫然闖入的一叢亂針,一根雜線。
不曾駕著七彩祥云,也沒有那些王孫公子手眼通天,卻給了她最大的包容和偏愛,讓她知道,她也是可以被無條件地選擇。
無需權(quán)衡利弊,也不必計較得失,只要她開心。
可短短三年,什么都變了。
她已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的侯門嬌小姐;
而他亦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澀和笨拙,從一只只是用冷漠疏離偽裝自己的幼犬,變成一頭真正嗜血殘忍的孤狼,呼吸間都透著狠,骨髓里都滲著毒,股掌翻覆間,便能輕易斷人生死。
最是人間留不住……
那個渾身豎滿尖刺、對誰都冷若冰霜,卻獨獨愿意為她扒下自己一層又一層護身鱗甲、只為護她無恙的少年,終是被她親手葬送。
林嬛艱難地閉上眼。
早春蟄伏的寒意爭先恐后鉆入肺腑,刺痛綿密如針,說不清哪一種感覺來得更為猛烈,她的手越攥越緊。
“林姑娘可還無恙?”
耳邊猝然響起一聲問話,將林嬛從回憶中拉回。
她睜開眼,循聲去瞧,但見一位青衫公子,正笑吟吟看著她,“如今林姑娘到一枕春也有些時日,想來也學會不少技藝。這么長的花宴,總讓雪箋姑娘一人獻藝也不好,林姑娘若是身子無恙,不如也來表演一段?”
邊上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聽完立馬跟著幫腔:“就是就是,總讓雪箋姑娘一個人表演,算怎么一檔子事?林姑娘學了什么技藝,大膽展示出來,在座也沒有外人,誰也不會笑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