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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莫嶺莊的村民來說,這一晚注定是個難眠之夜。
男人們把老弱婦孺送進了山上的土地廟避難,防止流落的山匪襲擊村莊。回去也未曾闔眼,各個拿起武器,在自家院里臨陣磨槍。
天還沒亮,眾人便在村頭匯合了。
劉玉芝小作妝扮,身著湘妃色襦裙,手持一柄透紗圓扇遮面,已在自家驢車內做好。
劉昇和村民皆是換上最光鮮的衣裳,頭戴幞頭,手持規制不一的刀劍,還有幾人背著打獵用的箭囊。
等沈霖推來板車,眾人將武器擱置在上面,復又用紅布蓋好,偽裝成嫁妝的模樣。
秦瑨神情肅穆,放眼端詳著人群。昨日他試探過,大多數人都會些拳腳功夫,雖是皮毛,對他來說已經夠了。他歷練多年,以一敵十不在話下,這些人能替他拖延一會就行。
沈霖在旁說道:“秦大哥,人都到齊了。”
“好。”秦瑨深吸一口氣,對眾人揖禮,“此去便是背水一戰,望諸位全力以赴,凱旋而歸!”
諸人攥拳戾喝:“好——”
利箭上膛,蓄勢待發,每個人眸中都映射著朝陽,熠熠生輝,充滿對新生的向往。
唯獨姬瑤站在人群邊緣,蔫頭耷腦,與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換了沈霖趕考用的新衣裳,褐底圓領,寬袖被布條捆在腕子處,烏發整齊上束,戴木冠,清晰露出一張驚惶含俱的小臉。
昨晚她本想和老弱婦孺一起留在土地廟,坐收漁翁之利,誰曾想秦瑨非要拽著她一起上山剿匪,美其名曰:在他身邊才安全。
姬瑤自不肯依,她是盛朝的女皇,身份尊貴,如今不過是想吃飽,穿好,睡的舒坦,這些小事怎么值得她把腦袋拴褲腰上,親自上陣?
這根本不值呀!
她鬧騰一整夜,最終在秦瑨的恫嚇下退縮了。萬一壞人偷襲,真的找到土地廟,那群老弱婦孺必要受到滅頂之災……
晨曦從東方云翳中綻開,一束一束,愈發刺眼。
姬瑤微瞇瞳眸,脊背上的冷汗越來越多。
出發的時辰就快到了,她不停撕咬著下唇,終是耐不住焦躁,上前幾步拉住秦瑨,把他拽到遠離人群的地方。
“我還是有點害怕。”她嗓音淺細,慌亂到口不擇言:“什么驢車,好吃的,好穿的,我統統都不要了。我們別管這事了,繼續往隴右走吧。”
如她所想,秦瑨的臉色瞬間就寒了,“上山剿匪,木已成舟,你可知曉退堂鼓最能擾亂人心?”
“我知道。”姬瑤朱唇輕啟,杏眼泛起迷蒙的水霧:“要不,要不我還是去土地廟吧,我真的不想去山寨……”
話到末尾,已是細若蚊蠅。
秦瑨擰著眉頭,目不轉睛地凝視她。
視線的末梢,曦光自樹梢罅隙投照下來,落在她染滿哀戚的面靨上,蛾眉低垂,眼梢掛著兩滴淚珠,愈發晶瑩剔透。
寬大的春袍裹在她身上,襯的她弱如浮柳,仿佛風一吹,就能攜她遠遠傾倒。
如此頹喪,哪還有身為帝王時飛揚跋扈的模樣?
秦瑨暗自譏誚,喉頭卻一陣發緊,不知該如何苛責。拋開身份不談,面前人終究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娘子,十七八歲的年紀,沒經過事,又能懂得什么?
姬瑤潸然垂淚時,他禁不住唇畔嗟嘆,似自語般道:“你就這么信不過我?”
“嗯?”姬瑤睜著兩汪水眸看他,抽噎不止。
瞬息間,秦瑨的眼波變得清明,端正的容顏柔和下來,語重心長道:“你是皇帝,未來或許還要御駕親征,拿出點膽魄來,別讓旁人看了笑話。你只需把這次當作身先士卒,有我在,你大可放心,我會拼盡全力護著你的。”
他俯身,望向她含淚的雙眸,“那晚我能把你安全帶出來,今日,我也能。”
一字一句,如金玉墜地,鏗鏘有力,甚為篤定。
兩人目光糅雜,半分逃避都未有。
秦瑨眼神灼熱,那般銳利堅定,燙的姬瑤心神一顫,胸臆中的駭然竟隨之緩緩紓解。
恍惚間,他抬起手,粗礪的指腹覆上她的眼角,順著濕熱的淚痕向下,捻過她柔軟的唇瓣。
緊隨而來的,便是他閑涼薄情的聲線,細聽起來卻無甚棱角:“你若再哭,皴臉別找我。”
姬瑤如夢初醒,慌忙抹掉淚痕,立時變成一個小花臉。
她已落魄至此,不能再毀了容貌。
女兒家的小心思顯而易見,秦瑨無可奈何地搖搖頭,繼而拉住她的腕子,牽著她走到驢車旁。
不待她反應,他已俯身靠近,在眾目睽睽下用臂彎環住她圓潤的臋,輕輕一抬,將她抱上了驢車,動作極快,毫不拖泥帶水。
姬瑤脊背貼著車廂壁板,只覺臋上火熱,耳珠亦在一點點充血。
秦瑨抬臂撐在她頭側,斂眉肅容,“進了山寨,務必待在我身邊,無論什么情況,不可離開半步,聽懂了嗎?”
兩人離的很近,鼻尖不過幾寸之距。
姬瑤凝眸看他,像著了魔似的,逐漸被他的氣息蠱惑。
他今日換了件村民的皂色麻衣,襯得頸線修長,面上輪廓愈發分明,一股難以捉摸的深邃吸引著她深陷其中。
她好不容易才從他的漩渦中抽身而出,目光掃過等待的村民,無奈認命:“知道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