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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業二年陰歷七月二十二日(西元606年陽歷八月三十日),大隋太子楊昭病重不治,虛歲年僅二十三。雖然在故太子楊昭生前,陳婤最多只在宮廷宴會上遠遠見過他,從不曾交談,卻從眾口交讚之中得知了他是多么優秀的一位儲君,自然為他英年早薨而頗感惋惜。
同時,陳婤也風聞喪子的皇帝傷心酗酒,龍體欠安。她為此而考慮:是否該前去勸慰?她認為理當去一趟,卻躊躇不前,只因為,對于這位曾經對她用強的皇帝,她的感覺實在太復雑了!
過了不久,在一個已涼未寒的秋日黃昏,陳婤意外接到了太子薨后鳳體欠安的蕭皇后一項口諭,指示她去勸諫皇帝暫停飲酒、保重龍體。陳婤沒來得及把休閑的木屐換成正式的繡鞋,就乘上了蕭皇后派來的轎子,從西苑的結綺院出發了。在前往顯仁宮的皇帝寢宮途中,她百感交集...
自從回到洛陽以來,一言九鼎的皇帝楊廣果真信守承諾,沒有再碰過陳婤。在這數月之內,楊廣從不曾來找過陳婤,只有兩次吩咐太監傳口諭給她,分別交代她做兩件事情。
其中第一件事情是,在陳婤受封為一品貴人當天,要穿一套姑姑陳蕙穿過的禮服。那是一件金縷長袖短襦與一條蘋果綠綢紗曳地長裙的組合。雖然當代流行高腰裙,但陳蕙偏愛展示細腰,裙腰放得比一般高腰略低,接近自然腰身,而陳婤上身較短,需要把裙腰位置拉高到胸下,倒正好符合時尚。陳婤除了腰短以外,身材也像陳蕙,儘管不如面貌那么酷似。
后宮妃嬪的冊封典禮并不公開,沒有觀眾,受封的妃嬪只須在自己的寢宮中跪收典冊,然后親自到皇帝與皇后面前去謝恩即可。陳婤照做之后,忽覺自己畢生都不會忘記,皇帝望向婤兒身穿那套禮服的眼神,那樣充滿了渴望,卻又流露著惆悵的眼神...
當時,陳婤耳畔廻響起了皇帝說服她不再逃跑的低語:“那時候,朕只能遠遠望著你姑姑。如果,你回到朕的宮廷,讓朕也時常遠遠望著你,那對于朕,也會是一種滿足。”
又一次,陳婤心生同樣的感慨:這位皇帝,真像是個憂鬱的詩人...
楊廣確實是一位詩人皇帝,但能詩能文的他要陳婤做的第二件事情,竟然是為他寫一首詩!
原來,宮廷樂正白明達為了皇帝要舉辦七夕晚宴,特地譜了一首新歌《七夕相逢樂》,只不知該用什么樣的歌詞,而去請示皇帝。其實,皇帝本人大可以填詞,他卻一定要陳婤來寫,并在七夕晚宴現場演唱這首詩歌。
陳婤與白明達合作,聆聽白明達演奏他的新作品,隨即靈感泉涌,就依照此曲的七言樂府詩節拍,寫下了風格飄逸的詩篇:
銀河渺渺夢迢迢,雙星同心盼鵲橋。
一年終得一夜歡,七月唯有七夕恔。
聚時越短情越長,纏綿欲仙魂欲消。
莫道明朝分飛去,云間好合在今宵。
由于陳婤擅長做對仗,她在此詩中間放了兩個對子,渾然不知這種格式除了不講究平仄以外,已類似后來的律詩。寫完以后,她看了看,簡直難以置信,自己寫得出這般濃情蜜意!
陳婤頓感赧然,連忙請求白明達:不要公佈歌詞出自于陳貴人的手筆!白明達一口答應,表示只會稟告皇上而已,不會告訴別人。于是,在七夕晚宴上,蕭皇后與其馀眾人皆以為,“七夕相逢樂”的詞曲都是白明達一人所作。他們聽見陳婤唱出了隱喻男歡女愛的詩句,也當是白明達配合皇帝的喜好所寫。畢竟,陳婤貌似一個嬌羞的小姑娘,根本不像能夠以淡筆寫艷情。
儘管想不到作詞者是陳婤,在座的楊暕眼看陳婤胭脂紅的小菱角嘴唇輕輕吐字,以細柔的聲音唱著繾綣的情歌,不由得心旌動搖!陳婤天然白凈的鵝蛋臉上沒有涂粉,眉眼也毫無描畫,所用的唯一化妝品就是唇上的胭脂,使得紅艷欲滴的嫩唇成為矚目焦點,讓楊暕越凝望,越難忘從前吻著她的好時光...
陳婤刻意使用了過去從未涂過的胭脂來強調紅唇,就是要引來楊暕驚艷又激動的目光!甚至,她費心寫那首詩,也是因為預知七夕晚宴必有楊暕在場,而有意撩撥楊暕。她要讓楊暕幻想:假如沒有設下圈套誘捕婤兒,沒有把婤兒獻給父皇,那就可以得到一個清純之中暗藏冶艷、最令男人銷魂的小妖女啊!
她一心要讓諸如此類的綺念折磨楊暕!那是她對楊暕小小的報復,原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但只消與皇帝對望一眼,她就曉得,皇帝已經看穿了婤兒在做什么...
在七夕晚宴上,意興風發的皇帝楊廣一雙劍眉星目倏忽轉向陳婤,顯示著洞察,卻也傳達著恰似楊暕眼中燃燒的欲念。就在那一瞬間,陳婤渾身起了一陣輕微的顫慄!當下她不禁猜疑:皇帝會不會毀諾?
盛宴散席后,陳婤回到了結綺院,一夜都在提心弔膽,唯恐皇帝突然駕臨!結果并沒有。天快亮時,她松了一口氣,卻又不知為何,若有所失...
她認為自己不可能暗中期盼皇帝來,不過,她肯承認:自己對皇帝的恨意倒是漸漸淡了。她換了一個角度來看:在皇權制度容許皇帝隨時隨地占有任何女子的前提之下,他選在婤兒的元夕生日,把婤兒騙到滿月普照、花燈環繞的流珠堂,實在算是費盡心思了!他明明可以使用簡單的蠻力,并不需要經營那些詩情畫意...
陳婤對于被迫失身總算看開了。因此,當她尊奉蕭皇后之命,踏進了皇帝寢宮,她是真心真意想幫助皇帝振作起來。
消沉的皇帝楊廣正在寢宮的飯廳內借酒澆愁,一杯接一杯猛灌酒。他很意外聽到太監通報陳貴人求見。當他讓太監把陳婤帶進來,他不等陳婤行禮請安,就揮手叫她免禮,接著略帶諷刺問道:“你怎么來了?”
“皇后娘娘囑咐婤兒來覲見皇上,為皇上消愁解悶。”陳婤照實答道。儘管她已受封為貴人,對皇帝卻依然自稱婤兒,并未改稱臣妾。她看得出來,皇帝似乎并不在意,或許因為,這種類似宮女的自稱,讓她更像十幾年前在獨孤皇后身邊作宮女的姑姑陳蕙,也就更符合當今皇帝楊廣所要她扮演的替身。
“原來是皇后叫你來的!”楊廣冷笑道:“不然,你怎會肯來呢?”
“皇上猜錯了!”陳婤故作輕快說道:“即使沒有皇后娘娘的口諭,婤兒也會想要過來一趟。”
“哦?”楊廣一怔,盡量用平淡的語氣問道:“為什么?”
“婤兒希望皇上節哀!”陳婤柔聲簡答。
“節哀?說得容易!”楊廣哼道:“你可知道,朕不止失去了一個好兒子,也失去了最佳繼承人。朕再繼續建功立業,又有什么意義?將來把江山交給暕兒那個浪子,他多半守不住!”
“皇上不必如此悲觀!”陳婤從容回應道:“元德太子有三個兒子。等他們長大了,皇上自可以挑選其中最賢能的一個,立為皇太孫。”
“皇太孫?”楊廣盯住了陳婤,質問道:“你勸朕立皇太孫,是因為你恨楊暕,存心要害他當不成皇太子,對不對?”
“對!”陳婤坦承不諱:“不過,皇上本來就不想立他為太子,婤兒不必說他的壞話。婤兒只需要指出一件事實。”
“什么事實?”楊廣蹙眉問道。
“如果皇上不放心把江山交給齊王,就得要長壽才行。”陳婤直言道:“唯有長壽,才好在十幾年以后冊立皇太孫。否則,皇上若是飲酒過量,萬一傷了龍體,而三位皇孫尚未成年,那么就逼不得已,非得讓齊王承襲大統不可了。”
“好!算你說得一針見血!”楊廣不得不佩服陳婤所言透徹,點頭說道:“朕最近是喝太多了,今晚不再喝了。乾脆戒一陣子吧!”
“謝皇上!”陳婤樂見自己的諫言生效,連忙依禮向納諫的皇帝屈身道謝。
“不喝酒,那就喝些羹湯好了。”楊廣盡量掩飾內心的波動,隨口說道:“你還沒用晚膳吧?陪朕吃一點!朕胃口不太好。你想吃什么,儘管說!朕叫他們去吩咐御廚。”
“來一碗魚羹,醒酒又開胃,如何?”陳婤提議道。
“你們聽到了!”楊廣并不直接回答,卻轉眼分別看了看兩旁侍立的兩名太監,命令道:“快照陳貴人的意思去做!”
兩名太監趕緊表示遵旨,又一同躬身告退,前往御廚房去了。
楊廣見廳內只留下自己與陳婤兩人,就溫存問道:“婤兒,結綺院一切都還好吧?需不需要添些什么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