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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是一個豎著兩條烏黑麻花辮的女孩,跟馮乙一樣,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笑起來溫柔靦腆,但是眼睛里卻透著格外明亮的光芒。她舉著一個鐵皮餅干桶問馮乙道:“這個是什么?”
這是什么?這是馮乙攢了兩年才勉強存下的十三塊七毛二分錢。每一張錢都被壓的齊齊整整,一小沓擱在罐子里存著,他們兄弟倆想父親的時候總會數一遍。
但是這些人不會聽,他們只知道馮川班上的同學丟了十塊錢書本費,而這里恰好有這么多。多出來的?既然資本主義的小崽子會偷第一次,他就不會偷第二次了么?
馮乙太清楚他們這些人的一貫路數,他知道面前的這個女孩等他認錯,等著他誠惶誠恐的求情,直到他把最后一點尊嚴也丟掉,才用武裝帶給他一個教訓。
馮乙沖那女孩笑了下,白皙的臉上俊美的不像話,他要穿上一身兒長袍大褂絕對是畫本里走出來的濁世佳公子。只是這位公子嘴巴也是毒的厲害,譏笑道:“你眼睛瞎了?這是錢。”
女孩臉上的神色變了,旁邊幾個男同學過來要解下武裝帶抽馮乙,但是被女孩攔住了,她帶著一貫靦腆的笑容從兜里拿出幾顆扣子,道:“不用你們動手,用這個吧。”
馮乙看著那個扣子,臉色變了下。
岳斐聽到消息趕來的時候,馮乙正跪在那被逼著給一個同學磕頭。馮乙帶著一股傲氣,三個人硬按都按不住他,旁邊一個人急了,揮手就給了馮乙一個耳光,罵了一句:“狗雜種!”
岳斐急紅了眼,帶著身邊兩個小兄弟直接上去搶了人,他身份不一樣,雖然也是有些成分在,但好歹是根正苗紅,紅小兵們不敢真跟他起沖突。岳斐背著岳斐要走,馮乙卻掙扎著要去看自己弟弟,馮川在一旁哭的已經喘不過氣了,被岳斐的一個朋友背上跟了過來。
馮乙這才放了心,老老實實趴在岳斐后背上,半天沒吭聲。
岳斐能感覺出隔著單薄的襯衫有什么東西浸透了過來,濕熱的落在背上,讓他心里也難受起來。
他帶著馮乙去了他家,岳家大門上貼了封條,沒人敢進去,但是岳斐他們幾個從外頭爬墻,又推開了半扇窗戶,慢慢的把人送了進去。
等把人放在屋里岳斐才知道剛才不是馮乙哭了,而是馮乙頭上冒出來的汗,細密的汗珠把馮乙額前的頭發都浸濕了,看著頗有幾分可憐。
岳斐心疼了,動手去解馮乙身上的衣服,想看看他哪里打傷了。馮乙按住他的手,小聲道:“你把我褲子脫了。”
岳斐愣了下,按照他說的做了,不知為什么在解開馮乙腰帶的時候他手抖了下,心跳也加快了幾分。
馮乙的一雙腿長得漂亮,他一身的皮膚白瓷似的精致,腿上不小心碰到,皮膚也是跟他臉上和胳膊上一樣滑。岳斐胡思亂想了些,盯著那雙白腿看了一會,忍不住別開眼繼續脫他褲子。
褲子褪到膝蓋處的時候,馮乙忍不住嘶了口氣,咬唇道:“你輕點!”
岳斐低頭去看,馮乙兩個膝蓋已經青黑發腫,上面還嵌進了幾顆有機玻璃的紐扣,有大有小,有幾顆大約是跪在上面的時間長了,已經摳進了肉粒,帶出些血絲。
第228章 番外
馮乙臉上被抽了幾道紅印子,腫起來老高,小聲嘶了兩聲道:“還愣著干嘛,給我找個鑷子來,再不行找個尖點的針什么的也行……”
岳斐啞著聲音去了,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包縫衣服的針,拿棉布擦拭干凈了遞給馮乙,道:“這個成嗎?”
馮乙自己坐起來,兩條腿疼的直打顫,他一手撐在岳斐肩膀上,一手去給自己挑那嵌在膝蓋肉里的扣子,手伸到一半,又沖岳斐道:“你按住我,按結實點。”
岳斐下了狠勁兒按著馮乙的兩條腿,可就這樣馮乙挑的時候還是差點掙脫開,疼出了一頭細密的汗,等挑完扣子人都虛脫了,軟在岳斐身上半天沒動彈,只聽到牙齒咬住發出的咯咯聲。
岳斐看了一眼挑出來的東西,不止是扣子,還有幾塊玻璃碴,血肉模糊地落在地上。
岳斐摟著他的力道緊了緊,抿著唇一句話也沒說。
馮乙這次在岳斐這邊住了幾天,兩個人這輩子最慘的模樣都讓對方瞧了個遍,馮乙覺得比較起來還是岳斐欠自己的多,這種債主的心態下讓他在岳斐這住的還挺適應。他雙腿膝蓋傷的嚴重,岳斐就任勞任怨地伺候到馮少爺能下地走路,這段時間岳斐照顧的實在妥當,也讓馮乙身上的懶骨頭又犯了,動不動就伸手搭在岳斐肩膀上,走路都懶得自己費力氣。
岳斐對此倒依舊是沒做任何表態,倒是挺樂意寵著馮乙。
岳斐這樣曖昧的態度,瞧在他身邊幾個小兄弟眼里都有點猜不透,他們起初不太喜歡馮乙,后來得知上回逼著馮乙下跪的那幾個紅小兵突然都半夜高燒嘔吐的進了醫院,就都老實了。
馮乙記恨人,也知道分寸,不輕不重的下了幾次藥算是報復過了。岳斐知道他心眼小,向來睚眥必報的性子,對他這么輕易就罷手有些疑惑。
馮乙懶得搭理他,拿胳膊撐著下巴,斜著眼睛看那一方碧藍的天。他對這些年紀相仿的同學怨恨的并不深,怨恨著的一時也說不清楚,如果兩三年前他還對如今這個世道有一點希望,現在他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能不能讓自己相信一切會過去。
這一切過去之后,他們又會變成什么樣?
馮乙是個懶人,略微想一想,就撐著下巴打瞌睡去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馮乙除了那張臉長得越發妖孽,其余的沒有半分變化。依舊賺點餓不死的小錢養活自己和弟弟,依舊是懶散的性子和慢吞吞的說話語氣。
只除了每隔幾天就跟岳斐做賊似的躲在暗處偷偷歡愛一場。
他也沒想到,自己怎么就跟岳斐好上了。
從當初救了岳斐的時候,馮乙就覺得這人藏的深,看著他面目和善的時候,他心里未必不是在算計你,你瞧著他嚴肅的時候,可一轉眼就能沖你擠擠眼睛,逗你笑。可是岳斐要是認真的對一個人好,那就像只結網的蜘蛛,用足夠的耐心把獵物層層包裹,一點點注射毒液徹底麻痹對方,才慢條斯理的享用。
岳斐覺得自己就是那個被纏住了的獵物,他身上布滿了岳斐的痕跡,從內到外,他都徹底習慣了這個人,也慢慢變得離不開他了。
后來岳斐還是走了。
岳斐從夜校里被人叫出去,隔了兩天回來,沉默了一陣就告訴馮乙他要離開了。
馮乙早有準備,他知道自己和岳斐長久不了,不但因為他們倆的背景不一樣,而且他們這樣的關系壓根就不可能被世人接受。
馮乙捏著書,努力做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只是捏著書的手指微微發抖。他眼睛瞄著地上,哦了一聲,道:“怎么,你爸放出來了?”
岳斐上前兩步伸手要抱他,馮乙狠命推了一把,一雙眼睛紅地像是立刻要哭出來。岳斐力氣大,略微用力就抱緊了他,在那人耳邊語調沙啞道:“我媽死了,是自殺的。”
馮乙愣在那,連推他都忘了。
岳斐抱著他說了很多家里的事,反反復復,顛三倒四,一向沉穩的岳大少也難得哽咽了聲音。他把馮乙抱在懷里,一邊用懷抱溫暖他,一邊說著狠心的話。他說:“馮乙我必須走,現在這個外面這樣不對……我必須去做點什么……馮乙你等我回來好嗎?你可不可以等我?”
馮乙揪著他胸前的衣服,指骨力氣大的發白,他猛地推開岳斐,想要嘲笑他自己先滾下淚來,恨恨磨牙道:“等你?我憑什么等你?你有想做的事,難道我就沒有嗎!你走啊,去做你的大事!我們一刀兩斷,再不相干!”
岳斐看他哭心疼的要命,想要親他,卻被馮乙咬破了嘴唇。
馮乙哭的實在傷心,含含糊糊的對他道:“我不要分開……”
混著血味的吻是少年馮乙對岳斐最后的印象,因為后來岳斐沒有回來,當初跟他一起去的那幾個人都回來了,惟獨沒有那個笑起來聲音低沉的岳斐。
羅六和宋戎說岳斐死了,馮乙不信。他坐在自己家那個小院子里,直挺挺地坐了三天三夜,一口水都沒喝,人跟被抽了魂一樣,感覺不出冷熱,也不知曉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