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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知容,你可知,方才你闖過的十殿閻羅,都是何人。”
“他們在來豐都市之前,都曾有家室、有親人,都曾是忠臣孝子。只是近年來中原板蕩,豺狼當道,酷吏橫行,凡是不支持武氏變法的,輕者流徙千里,妻離子散,重者含冤身死,禍及全族。邊地年年有戰事,東有新羅百濟滅國、西有突厥、契丹、吐蕃相互攻伐,其間大小部落、邊關居民,命若草芥。”
“阿容,在上位者,皆是率獸食人,將海晏河清寄望于明君仁政,就是個笑話。”
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金錯刀,將刀柄遞給李知容。
“你要離開豐都市,去尋那所謂的光明坦途,我不攔你。但我朱邪輔國此生無君無父,世人信的,我偏不信。我只要一個公道,哪怕將這乾坤顛倒,也無所謂。”
月光灑在他眼中,將黃金瞳照得燦若神明。阿容收起金錯刀,朝他長叩作別。
“謝府君不殺。”她抬頭看他,眼神干凈明澈。
“只是乾坤顛倒后,公道,還是公道么。”
安府君不言,不再看她一眼,抱起重傷的十叁娘子,轉身離去。
她撐著負傷的身子慢慢站起,眼前風景再次變換,她又回到了最初那個小院中,積雪已到了膝蓋。
她緩緩行過豐都市昔日喧鬧的長街,走過平日里與十叁娘子醉酒談天的酒家,身后隋朝已坍塌的永業塔巍然屹立,如同豐都市的一切,一半真,一半假。
她找到長壽寺的院門,穿過荒蕪破敗的寺觀,再推開門時,天光大亮,她又回到了人間。
街上孩童嬉鬧,商賈叫賣,洛陽城五月明媚的暮春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最后望了一眼長壽寺。恍惚間,仿佛聽到街上孩童的歌謠也在寺中回蕩,唱的是一個古老故事——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四)
午時過,香席已開。
公主宅中陳設之奢靡鋪陳天下聞名,但香席卻簡單素淡,器物一例只有白色。正中央一張碩大沉香木高臺,眾人圍坐于高臺四周,背后是一架高達數丈、由長安弘福寺高僧懷仁所書的《集王羲之書圣教序》草書屏風。?
今日列座的多是被公主延請來斗香的南市商賈,雖然多數也走南闖北見識過許多世面,但卻是頭一回來公主府,個個都正襟危坐,眼睛卻不住地四處張望,低聲嘖嘖贊嘆。
不多時后,有一列宮人從內室中走出,手擎銀盤,上面放著與會名冊和筆墨,請個人們一一在冊上留下名字。有人不假思索地簽下字,也有人皺眉苦思許久,才戰戰兢兢寫下姓字。
磬音響過數聲之后,從屏風后施施然走出兩人,為首的即是大唐最得榮寵的公主、武太后的獨女太平。她的容貌像極了武太后,不笑時威儀具足,是花中的皇帝。賓客們見了公主真容,都不由得低下頭去。
緊跟其后的,是一個白發男子。雖然風姿卓絕、面貌俊秀,卻表情陰沉,瞧著與其說像個面首,卻倒更像個刺客。
太平指了指緊挨著上首坐席一側的位置,讓李崔巍坐在她旁邊。他不情不愿地坐下,座中已有幾個在朝中當值的人認出了他就是鸞儀衛的李太史,立時緊張起來。
李崔巍坐定抬頭,卻吃了一驚。
這香席之上,除了他,其余眾人都戴著面具,將面目全都遮住。那面具有神魔鬼怪,也有美人名將,羅列雜陳,妖異奇詭。
而他則在初到公主府之時便被叫去了內廷,根本不知也沒來得及戴面具或是稍作易容。看來,公主就是要讓今日的賓客都知道,就算是只聽命于太后的鸞儀衛,也須承她的情。
名冊遞到李太史手邊,他將卷軸拿起,眼風掃過其余名字,接著便也提筆簽字,毫無遲疑。
見他簽下了字,公主朝宮人頷首,那名冊即刻便被收了起來。接著她笑著開口,宣布今日除卻尋常斗香規矩外,還另設一雅席,斗香優勝者前十人可入雅席,競拍公主宅所藏的珍寶。
遍地豪富的洛陽城中,最不缺的就是賭徒。今日應邀來公主府的,都是靠做生意勉強支撐家業的李氏旁支宗親,在武太后當政后,日日活得心驚膽戰。公主的邀約,于他們來說不啻于給即將渴死的人遞來一杯鴆酒,縱使喝了會死,但只要有一絲讓命運翻盤的希望,他們就愿意一試。
李崔巍暗嘆了口氣。這座上的每個人,背后都是受高宗與武氏新政牽連的家族和無數冤案。總有一天,這些舊貴族們的怨氣和仇恨會啃噬掉新朝的根基。
磬聲又響過數下,用以計時的香盤點燃之后,宮人宣布,斗香開始。
說是斗香,實則無異于比拼財力——天竺國的郁金?、龍腦、真臘的沉香、大秦國的龍涎、以及甘松、蘇合、安西、奈多和羅等異域名香都不再稀奇。熟稔斗香規矩的老手們,所求的不過是“新、珍、奇”叁字。
計時的香盤上,一支線香還沒有燃盡,依然能拿得出香料繼續豪賭的卻已只剩下叁成,其中包括李崔巍。
他沒有賭資,但閆中郎有。昨日此人剛聽聞消息,就唯恐天下不亂地快馬回家,搬了數箱名貴香料供李崔巍挑揀。
行香的鵲尾爐又輪轉過數圈之后,座中只剩下十一人手中還有香料。李崔巍不動聲色,實則隨身香囊中只余一枚香丸,卻是他帶來應急的尋常白檀香。
現在看來,能進到雅席者,必是經過一番甄選的人。太平今日所設之宴,既然和南市所掌握的商路有關,雅席中所談的事,就不只是焚香。客人們都戴著面具,又是一同散席,如果他不能進雅席,再找這十人又得費一番功夫。
若是黑齒俊手中的密報準確,越王李貞叛亂一事已經箭在弦上,兵貴神速,朝廷但凡遲一天出兵,勝算就少一分。
鵲尾香爐轉到他面前,李崔巍沉吟了一會,還是拿起了香囊。他賭的是,剩下十一人中,至少有一人同他一樣,手中再無香料。
然而當他正要掏出香丸之時,對面坐著的客人卻抬手,叫停了行香。
那人戴著一副蘭陵王的面具,絳紅刺金衣袍,行香熟練老道,聽聲音卻是個少年人。他抬手從腰間解下一個鏤金香毬,扔給李崔巍:
“在下只剩這一個香毬,再比,未免沒了意思。讓給李太史,代在下去瞧瞧公主府的雅席。”
公主白了他一眼,卻頷首同意讓他離席,像是約好了一般。座中只余最后十人,李崔巍松了一口氣。他打開那香毬,看見內側鏤金花鳥紋之間不起眼處用小篆刻了兩個字:光仁。
李光仁,已故章懷太子李賢的次子,本因太子謀逆全家被流放至巴州,于去年剛剛放還長安,更名李守禮,封嗣雍王。而他的父親李賢,當年就是因被誣陷刺殺了明崇儼而被廢,自盡于巴州。
當年李崔巍初來洛陽,受命于武后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去暗殺國師明崇儼。
李賢是被誣陷的,這點他比誰都清楚。然而,垂拱元年太子李賢舊案的昭雪,卻也是他上書促成。李光仁今日殺他或是救他,都不過是天命昭昭。
香席被撤下,不經意間,室內已掌燈。昏黃華美的燈火下,流水的宴席一道道呈上來。而得到雅席入場資格的賓客們,則由宮人引著,走到屏風后面去。
穿過一道道簾帷,盡頭的殿內已點起了燈,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然而李崔巍卻注意到,這殿內四處密不透風,只有一道門與外界相連。壁上涂滿辛辣香料,是前朝傳說中的椒房壁。
賓客們坐下之后,宮人悉數撤去,座中只剩十個客人與太平公主。幽幽燈燭將人的身影無限放大,投射到光潔墻面上。
公主抬手命人呈酒,不多時,各人面前都多了一盞酒,色澤純白,氣味醇厚,倒像是越州的米酒。李崔巍聞了聞,覺得有問題,掩袖喝酒時,將酒大半灑在了地上。
喝罷酒,公主即令人抬來十個寶箱,打開時,內中卻只有十張紙箋。
“本宮今日,向各位借取商路一用,一月之后,完璧奉還。這紙箋上,蓋著公主府的印信與本宮的親筆。各位可在這紙箋上添寫來日想與我討的東西——美人、錢財、官位。只要諸位敢寫,本宮便敢允諾。來日若是本宮失言,盡可以去圣上與太后面前,告我謀逆之罪。證據,就在列位手中。”
眾人齊齊拜伏在地,口呼萬死不辭。太平公主又和煦一笑:
“先前派采買宮人去各位商鋪中購進阿芙蓉,也是為了試探諸位的誠意。能進得雅席之人,來日都是與本宮同生共死的親信。”
她朝李崔巍深深看了一眼,而李崔巍卻巋然不動。
果然如他所料,公主今日設席,是為了借用南市商賈們手中可匯通天下的商路,來為越王的叛軍運送糧草。而他今日當場見過了密誓,又在名冊上簽了字,若是活著出去,便是共犯。
但他必須要活著出去。
(五)
李知容出了長壽寺,帶傷走到了南市,想要典掉佩刀,換一匹驛馬,即刻便去鸞儀衛。李太史想必等了她許久。
然而未及她走出南市,就因失血過多,昏倒在路旁。
昏倒之前,只看見一個濃眉大眼的陌生男子跑過來,口中還喊著她的名字。
再醒轉時,她看見兩張陌生面孔正圍坐在她身邊,一老一少,那年輕的就是方才救了她的人。簡陋房舍內充滿墨香,窗外的院中攤滿了未干的書帖,墻上沒有一絲空隙,也貼滿了書帖。
她匆忙起身,問現在的時辰,擔心李太史等她太久。那青年笑著又把她按回去:
“不愧是李太史中意的女子,也和他一般的不要命。”
她馬上揪住他衣襟,問是怎么一回事。那人將她手掰開,正色道:“李太史去了太平公主宅斗香,說此行極為兇險,托我來南市尋你,交給你此……”他作勢要從懷袖中掏出什么,卻遲疑了一下,又笑了笑:
“沒什么,讓在下轉告容姑娘,等他回來。”
李知容下榻便走,還未及出門,方才一直袖手旁觀的老者卻將她叫住,要她等一等。
她回頭,見那老者蹣跚走至書案前,從成山的卷軸中抽出一冊,搓著手遞給她,支支吾吾地開口:
“去公主府斗香,若無公主親邀,連大門都不得進,除非是有持異寶進獻之人。汝以此手卷去拜謁,就說……就說是王右軍書帖。”
王右軍親筆的書帖,一大半都隨著太宗下葬了昭陵,存世的親筆十不存一,價值連城。
她展開手卷,卻發現那字跡飄逸俊秀,矯若驚龍,比之王右軍還像王右軍。
她抬頭謝過老者,卻將書帖歸還于他:
“先生書法當世罕見,不應被埋沒,以右軍書偽作存于世。容某想討一幅先生自己的字,去公主府進獻。”
老者眼睛頓時一亮,即刻在書案前翻檢起來。不一會就找出一卷嶄新的書冊,小心翼翼地捧著交給她。
“我鉆研二王幾十余年,僅作此《書譜》,奈何因我官微言輕,屢次攜《書譜》去高官家中拜謁,都被拒之門外。如今又獲罪貶官,一介布衣,更無機會。”
“汝若是能將它呈于堂上諸公,讓那些自詡擅書的庸才們知曉,天下第一的書道從未斷絕,在下死也瞑目。”
她收下卷軸,詢問老者的姓字。對方將沾滿墨水的袍服理得端端正正,長揖回禮:
“在下,吳郡孫過庭。”?
她又朝青年道過謝,就走出門去。背后青年仍在無奈勸告老者:“孫參軍,汝執著于書道幾十載,也該放下。若是汝此生不能成名,書道從此埋沒,無人知曉,又將如何?”
老者只是笑,笑得爽朗孤寂,風卷起一院書帖飛舞。
“書道不傳,吾寧死。”
她翻身上馬,洛陽五月的燦爛驕陽照在她臉上,熏風吹拂她染血的袍服。她策馬出了南市,朝巍峨宮城不回頭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