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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衛(wèi)哥，”她站起身，往前邁了兩步，舉止非常自然，“如你所見，我沒死，貨真價實。”

“小瑜！”

衛(wèi)笙寒終于忍不住沖過去一把抱住她。

顧瑜身體的溫度比常人低了不少，觸感微涼，衛(wèi)笙寒感覺到她的肩背連接處有明顯的僵硬感。

同時，她沒有呼吸。

“衛(wèi)哥，松開我吧。”

女人拍了拍他的后背，語氣和緩，衛(wèi)笙寒不自覺松開了小心握住她肩膀的手。

顧瑜的眼里帶著幾分悵惘和幾分喜悅，但沒有從前讓他避之不及又愧對已久的愛意。

衛(wèi)笙寒在大學里和顧瑜相識，從一開始少女就和她狡詐多智又沒皮沒臉的哥哥顧瑾相反，是個沉穩(wěn)安靜的女孩。他因衛(wèi)顧兩家在生意場上的合作競爭與顧瑾更相熟，對顧家妹妹則印象不深。后面顧瑾的隊伍并入復(fù)曦基地后，顧瑜才慢慢展露出不亞于她哥哥的優(yōu)秀與冷靜，讓他印象深刻。

她總是沉默地跟在顧瑾和衛(wèi)笙寒身后，同時做兩人的得力助手。但衛(wèi)笙寒太忙，發(fā)展基地，對抗喪尸，閑暇時間只顧和顧瑾你爭我搶地追求蘇影，忙到能完全忽略一個比影子還安靜的人。

直到顧瑜替他而死。

她慘烈地死在衛(wèi)笙寒面前，頭被喪尸王整個撕了下來，一腔熱血劈頭蓋臉灑在男人身上。

事后，顧瑾幾乎要活吃了他，他也羞愧地盡量不再出現(xiàn)在顧瑾面前，自動退出了和他競爭情敵的戰(zhàn)役。

直到……

所有人都被蘇影害死了。

“對不起。”衛(wèi)笙寒說。

這份歉意遲到了整整五年。

“沒事的，衛(wèi)哥。”顧瑜彎起雙眼，“那天的事……沒必要記太久，真的，我并不是為了你才死的。”

她的最后一句壓得很低，衛(wèi)笙寒沒聽清。

“什么？”

“沒事。”顧瑜搖頭，眼里一片平靜。

“……蘇影她，她對你做了什么？”

衛(wèi)笙寒終于鼓起勇氣問出這句話。

“蘇影救了我。”顧瑜把茶幾上的水杯推給他，杯口浮著淡淡的白霧，她自己也抱了杯熱水在手里，卻并不喝：“我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很奇怪……硬要說，你把我看作馬上就要再進化的喪尸王吧。”

她血紅的眼睛意外的一片干凈純粹，仿佛再不會被灼人的情緒浸

染。

“幸存者的普遍認知中，喪尸是具有一定理智的特殊個體，越往上進化，智商就越高，身體越像常人。到達喪尸王的程度，就可以指揮低于它一切的喪尸，更有甚者，可以將自己偽裝成人類，有的小基地就是這么被攻破的。”

“但你……我記得你當時是……”死了。

衛(wèi)笙寒十分不解。

“是的，但在被攻擊的前一秒，我用了‘復(fù)制’。”顧瑜支著頭回想片刻，“復(fù)制狀態(tài)的對象是喪尸王，而喪尸王除非全部身體都被燒毀外，只被砍掉頭是不會死的。能力支撐著我變成了喪尸，最后兜兜轉(zhuǎn)轉(zhuǎn)被影姐找到，她在我身上試驗出一種藥，能將喪尸變回人類。”

“什么？”

衛(wèi)笙寒騰地站起，雙眼睜大：“你說的是真的？”

顧瑜無奈地攤開手：“我就是證明啊，衛(wèi)哥。但我已經(jīng)在喪尸這條路上進化得太遠，無法完全變回人類，甚至我的記憶和理智也是影姐用她的能力一點點召回的。”

“她……她怎么會做這樣的事？”男人站在原地，幾乎搖搖欲墜：“可她害死了那么多人……包括你哥哥！”

“說不定哥哥成了喪尸，可以像我一樣再變回人類呢。”顧瑜閉上眼，嘆了口氣。

“……你相信蘇影？我不敢信。”衛(wèi)笙寒搖搖頭，“小瑜……我很高興你還活著，真的……我……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

他慘然一笑。

“你是我唯一剩下的希望了，你愿意和我走嗎？離開這里？我還有團隊……蘇影是個可怕的人，你留在她身邊，只會被她利用個徹底。”

“衛(wèi)哥，你知道我不能。”顧瑜靜靜地看著他。

以前喜歡他的時候，為了避嫌，只有她一個人生疏地喚他衛(wèi)哥。如今，這個稱呼里真的不剩一點旁的感情了。

“我不能走。”

“我知道，我知道的，她總是運籌帷幄，手里有一張又一張的底牌，隨便拿出一張就能逼得人生不如死。”衛(wèi)笙寒眼里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恐懼：“但我得走，外面還有人在等我。對不起……小瑜。”

“衛(wèi)哥不想回基地嗎？蘇影從一開始就沒有搶你位置的意思，”顧瑜輕聲說道，“復(fù)曦基地發(fā)展的很好，已與東部最大的天命基地不相上下……”

“小瑜，不要說了。”衛(wèi)笙寒艱難地阻止她未盡的話語。

“我該走了。”

男人幾乎是失魂落魄的念叨著，急促地往外走了幾步。濃密的發(fā)間滲出汗來，浸得從額角到左眼下方的一道傷疤更加明顯，以至于整個人都越發(fā)失了精神氣。

他忽然回頭看向顧瑜，反復(fù)的動作顯出內(nèi)心的混亂掙扎，女人和他對視，神色安寧。

衛(wèi)笙寒終是離開了。

－－－－－－

樓上，蘇影靠在一處承重柱旁，眼底一片淡然，從她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客廳里的兩個人，卻沒人能看到陰影里的她。

顧瑜走上樓，故意落重了腳步，有節(jié)奏的聲響讓蘇影回神。

她摘下鼻梁上的金絲眼睛，揉了揉眉心，連這個堪稱坦然的瞬間，顧瑜也無法從女人臉上窺見一點可能屬于內(nèi)心的情緒。

“衛(wèi)哥走了不要緊嗎？”顧瑜學著她側(cè)靠在欄桿上問。

“他會留下的，只不過并非今天。”蘇影微笑著回答。

她今日穿了一身格外干練的工裝外套和束腳機車褲，將平日的蒼白虛弱襯出了幾分冰冷的乖戾感。

顧瑜沉默片刻，看向別墅大開的房門：“衛(wèi)哥真的變了好多，那么憔悴。我死后這幾年，你們過得一定很辛苦吧。”

蘇影不置可否，聲音輕慢和緩：“小瑜，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偽裝。”

“也對，我都習慣了。”

顧家當作第二個繼承人培養(yǎng)的大小姐，怎么可能同衛(wèi)笙寒猜測的那樣良善單純，顧瑜展現(xiàn)出來的手段只是比顧瑾更圓滑低調(diào)而已。

她無法大張旗鼓地追求衛(wèi)笙寒，只因有個蘇影在上頭壓著。與顧瑾同為alpha的顧瑜能夠復(fù)制任何一個被她觸碰過、并且回答過與自己異能相關(guān)問題之人的天賦，再根據(jù)她的理解程度使用出來，縱然時間和強度受限，積累的結(jié)果也足夠駭人。如果她真的如同表現(xiàn)出來的一樣柔順溫和，又怎么可能擁有“復(fù)制”這樣堪稱作弊器一樣的天賦？

“我隨便編了個能夠讓喪尸變回人類的藥，他大概沒相信。”

“謝謝，足夠了。”

“你的能力……還能讓更多喪尸找回記憶嗎？”

“你是特例。被轉(zhuǎn)化的人除非進化成喪尸皇，才有找回記憶的可能。”

蘇影白玉一般的指輕輕敲擊二樓的圍欄，這是她心神放松的思考時的習慣。

“喪尸不是什么可以痊愈的疾病，我的異能更不是藥。病毒是‘它們’用來屠殺人類的武器。只有毀滅母樹，人類才有徹底清除病毒的機會。”

“……我明白的。”

“不，你不明白，或者說，不了解全貌。你曾

用我的視角‘看’過三秒，無法領(lǐng)會‘它們’計劃的全部。但沒關(guān)系，我很高興能有一個愿意理解我的同伴在身邊。”

蘇影輕笑一聲，看著顧瑜的一雙眼極黑，甚至連陽光都無法透進。

顧瑜神情一滯，如果她現(xiàn)在還是人，一張粉面恐怕已經(jīng)漲紅了。即便如此，她也確實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來。

她曾經(jīng)對蘇影用過“復(fù)制”。

顧瑜是顧家的驕傲之一，自然把衛(wèi)笙寒看作勢在必得的獵物，被蘇影有意無意地壓制妨礙，怎可能不排斥嫉妒？顧瑜帶著點惡意地親近她，比對衛(wèi)笙寒還體貼幾分，把自己的真正天賦隱藏得極好，像個真正可靠的妹妹。

同為偽裝大師，顧瑜清楚蘇影那極穩(wěn)妥、極負責的“軍師”表象下，一定潛伏著他人難以想象的黑暗。喪尸作亂，大局為重，她不會做出什么真正妨礙到幾人關(guān)系的事，只想探索出情敵的真面目。

那日她狀若無意地問蘇影的能力細節(jié)，蘇影也親切自然地答了兩句。

“復(fù)制”成功用出，但時間只持續(xù)了三秒。

三，二，一。

天翻地覆。

世界在蘇影眼里，是混亂和有序交頸纏繞而成的圓球。

萬物自有其命運，有誕生則必有終結(jié)，而事物運行的軌跡絕非從其誕生起就已注定。當事物從根源流出時，就像長河流出一條支流，這支流又能延伸出蛛網(wǎng)般密集的小溪，時而兀自前行，時而又和另一面蛛網(wǎng)糾纏不清。

蘇影漫不經(jīng)心地站在無數(shù)張巨網(wǎng)覆蓋著的海洋之中，浮著碎金的黑眸能夠從命運長河中捕捉到人之命運的一切分支，歷數(shù)開端到每條命運支流的終焉之景。

同時，人與人的命運通過不同方式聯(lián)系在一起，每個節(jié)點都會延伸出不同的方向，這些不同的方向又會導(dǎo)出無數(shù)個迥然相異的結(jié)局。

人怎么可以看見這樣的東西？

人怎么可能理解這樣的東西？

要目視命運就必須理解命運，要掌握命運就必須從無限的平行線中選擇出正確的一縷。但正如三維的生物意識無法在任何意義上理解四維世界一樣，即使能理解，對人類的頭腦的負擔也過分龐大，若是想看清如何取得想要的那條，只能付出代價。

顧瑜注視著蘇影眼里的世界，肉體經(jīng)過了三秒，但對于不可計算時間的意識來說，她被龐大到無法想象的信息擊潰了、沖垮了。無邊無際的命運消蝕她，剿殺她，誰能不發(fā)瘋呢？

蘇影沒有瘋，反而一步步掌控了能力，只是無人知曉她付出了怎樣的代價。

顧瑜頭暈?zāi)垦５亟Y(jié)束了“復(fù)制”，身體顫抖不停，蘇影上來把住她緊繃的手臂，撐起她來回晃悠勾成彎弓的身體。

“你看到了……你明明預(yù)見我會嘗試復(fù)制你的能力，為什么不阻止我？”

她眼神呆滯，呼吸微弱，牙齒因恐懼和混亂咯咯作響。

“你總會看見的，即便我阻止，也會想方設(shè)法使計窺探，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

蘇影難得開起玩笑：“怎么樣，你也看見了這幅美景，有何感想？”

“我看見……看見了……大家，不，所有人類的命運，都在那棵樹下衰敗……”顧瑜伸手摳向自己的眼睛，蘇影握住了她的手，可不長的指甲還是在眼皮上抓出道道血痕：

“我看見了！”

顧瑜嘶聲喊道。

“那棵……樹！喪尸來自……太空，是……種子！人類會……滅絕！阻止它們，阻止它們！”

女人嘶叫著，試圖用手摳出看過不可知命運的雙眼。

“別怕，小瑜，我會阻止它們。”蘇影出神地看著顧瑜，溫柔地撫摸女人柔順的黑發(fā)：“非常有趣……命運對你青睞有加，從你身上蔓延出來的平行線竟然是最多的。你的生，和另一位同伴的死，關(guān)乎著世界的存亡。”

“生，還是死，你從二者中擇其一吧。”

“蘇影……”顧瑜在哭，哽咽道：“我都聽……你的。”

女人和緩地笑，安慰性地輕拍顧瑜的背，哄孩子似的，再流利不過地說出她曾和數(shù)人重復(fù)過的宣言。

“我要做的是一件十死無生的事，即晨曦計劃。”

成功前，每一天都要遭受比死還可怕的折磨；成功后，沒有人會知道你的功績，哪怕我們最終的目標是拯救這個世界。

我不會詳解這個計劃，只會讓你執(zhí)行拷問良知的任務(wù)。我救了你，只不過因為我需要你的能力，為了達成我的目標，我會在某一天親手將你們推入地獄。

你可能會問我：你是正確的嗎？按照你的計劃，當真會讓世界恢復(fù)原狀嗎？

正相反，我的每一步都可能失敗，這也意味著之前所有的付出都是不值得的。即便成功，做下了那些罪孽的你們，也不可能回歸正常的生活。

你會質(zhì)疑自己：給你下達命令的人，她的大腦還正常嗎？我應(yīng)該相信她嗎？她真的不是個瘋子嗎？

你應(yīng)該這樣做。因為如果加入晨曦計劃，卻有一天

不想跟隨我這個瘋子，等待你的還是死亡。

“我……”

顧瑜勉強支撐著自己不要軟倒下去，說出被蘇影邀約的每一人都會給予的回答：

“我加入。”

“救救……我……們。”

顧瑜為晨曦死去，也為晨曦復(f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