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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場大雪,悠然起早時看到屋外白茫茫一片。今日輪到顧征講課,她可以歇息半日,但終究是個閑不下來的性子,天色蒙蒙亮起,悠然便喊上十三一同去掃雪,給晨練的弟子們清出一條路。
也許是因為看久了雪色,她總覺得眼前茫茫,恍惚間似乎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許多年前,第一場雪落下之后,總有弟子要在雪堆里玩鬧,整條道路被歡聲笑語填滿,年輕的她,年輕的同門,這些過往的虛影穿過她,向后奔去,她聽到自己雀躍的喊聲:“大師兄!你回來啦!”
悠然回過頭,滿地白雪中,她看到寂寥安靜的山門。
十三也停下動作,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道:“把門口的雪也清理了吧,萬一今天有客人上門呢。”
“寒天臘月的,哪里還會有客人。”悠然笑著,卻沒有阻止十三的動作,只道:“如今這里只是個無名門派,可不是曾經的臨清宗了。”
十三呼出一口氣,白霧撲到臉上,她說:“無名亦是有名。”
冬日從云端探頭,將皚皚白雪照得更亮,悠然眺望臺階,一邊掃雪,一邊同十三講起往事:她幼時身體差,父母千金求來長命鎖也不管用,只說活不過十歲,后來實在沒有法子,便想要送她上山習武,修身健體。馬車趕到山腳下,距離臨清宗招收弟子的日子已經遲了半個月,她卻不肯走,獨自一步一步爬上山,多虧師父垂憐,破例將她收到門下。那時候,所有人都喊她叫小師妹。
“那天可冷了,似乎也下了雪。”悠然眺望臺階,道:“師父說,那時她站在山門處,看見一個黑點從白雪中浮起……”
她的聲音漸低,怔怔看著這條上山的路,一個身影在石梯間起伏。
那是個扮相有些奇怪的女孩,兩把劍交叉背在身后,一把竹劍,一把樸素的長劍。她踩著雪走上最后一階石梯,彎腰喘了兩口氣,仰頭看向悠然與十三,道:“敢問,天下第一在這里嗎?”
悠然的目光落到她背后的長劍上,只一剎那,仿佛風與雪呼嘯而過,又仿佛十年二十年的時光飛速流轉,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一劍殺一人。她輕聲道:“天下第一人?”
女孩用力點頭,她拔出竹劍,高聲道:“我叫小小,我來這里,是要挑戰天下第一人!”
小小剛滿十六歲,個子高挑,氣勢逼人,像一株抽節的竹,已經不“小”;但她目光澄澈,所思所想所言總是十分天真,又讓人覺得很“小”。縱觀整個五毒寨,唯她特立獨行,到了及笄之年仍不學蠱術,成日里背著長劍亂跑,抱著竹劍揮舞,還聽不得勸,沒有半點苗疆女子的模樣,讓父母很是憂心。
五毒寨與周圍的幾個寨子往來通婚,苗族是母系氏族,若一個女子精通蠱術,會用毒又會控蟲,往往會被認可擁有作為頭領的才能。每年苗族祭祀斗蠱,也是苗族女子爭風頭的時候,小小都不曾參與,直到破瓜之年,她闖上臺以一敵數,竹劍出鞘,搶走了桂冠。寨主氣極,要罰她禁閉思過,然而小小只昂著頭與寨主瞪視,高聲道:“我要出世!”
她說:“我要出世,去當那天下第一!”
苗族避世百年,雖也偶有耐不住寨中寂寞、偷偷入世的族人,但從未有人如她這般放肆。說罷,小小便背著那柄不離手的長劍一溜煙跑了,寨主拿她沒有法子,只好對著聞訊趕來的小小父母抱怨:“小小被教壞了。當初,就不該好心收留那個古怪的外鄉人!”
小小不管這些。她一路向北,游歷江湖,看天下景觀,聽奇人異事,因為涉世尚淺,常常遭遇險境,不懂變通,便以莽力相對,一招劍術解決不了的問題,那就再出一劍。但她從不殺人。教她劍術的人告訴她,這劍并非殺人的劍。
小小不懼殺人,也不懼破戒,只不過,如果要為了殺人而殺人,豈不太蠢了?她不愿意這樣做,于是那劍光在她手上依然亮堂得如同月光,不沾血色。
可是她時常思索,如果不曾殺人,如何能夠成為天下第一?小小坐在茶樓里聽人說書,那些大俠往往招式威武,一掌便要了惡人的命,風光無限,聽得旁人紛紛拍手叫好,如此才算快意恩仇!
茶客們又嘆息,說書中的盛況要追溯到許多年前,才能看到那時江湖兒女俠肝義膽的光景。十年前驚天動地一場大戰,正道圍攻長生門,打了三天三夜,死傷慘烈,雖然覆滅了魔教,臨清宗卻也在大戰中受創,失去正道魁首之位,逐漸落魄。大廈將傾之際,是南少林挽救了局面。后來又因圣上禮佛,少林各派大行其道,江湖的風氣與曾經已經大不相同。現如今,天下第一身處何處?
悠然領著小小在火爐旁坐下,又塞給她一個小巧的手爐,小小覺得稀罕,翻來覆去把玩著,便聽到悠然問她:“你是凌肖的徒弟么?”
小小笑了起來,道:“我才知道,原來他叫凌肖。”
凌肖來到五毒寨的時候小小才六歲,大家都不知道這外鄉人的來歷,但聽說他似乎帶回了苗族遺落在外的獨生蠱,于是寨主默許他留下。他住在寨子外圍的一片竹林里,并不與族人打交道,偶爾顯于人前,
像一個蒼白的鬼魂。哪怕是在與蠱蟲共存的五毒寨,這般模樣的凌肖看起來也格外可怖,外人只道苗族多詭異,小小卻會被父母嚇唬,晚上如果不乖乖睡覺,怕是會被竹林里的那個惡鬼捉去吃了。
她偏生好奇,把竹林當作藏著秘寶的探險地,最終卻沒找到想象中的寶藏,只找到一處冰窖,里面安置著一副棺材,靠近了看,棺材里的人面色安詳,若不是皮膚白得泛灰,就像是陷入了沉睡。凌肖伏在棺材一側,察覺她的接近,竟然沒有阻止,像是在喃喃:“上天入地,我已找遍所有法子,他還是不肯原諒我。”
上窮碧落下黃泉,又如何能叫死人白骨化血肉。小小沒被棺材嚇到,卻為凌肖這魔怔般的話感到悚然,又聽到他自語道:“我聽說苗族有一蠱,以血養蟲,能將兩人的靈念融在一起,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我已做了許多準備,哪怕只是吊著命也無妨……”
小小不自覺后退一步,棺中的細劍映出一道鋒芒,閃進她的眼中,莫名的情緒涌動,竟刺得她留下兩行淚。凌肖看她一眼,道:“哭什么?”
指著那柄劍,小:“那把劍閃了一下,不知為何,讓我心里難過。”
凌肖沒有說話。小小難過得厲害,心想:他日日夜夜待在這里,一定更難過。她胡亂抹干眼淚,抬頭看過去,才發現凌肖正低頭看著棺材中的人,竟也流下了一行淚。
凌肖從未認她當過徒弟,但她的劍術都是從凌肖那里學來的,不多,只有三式。也許談不上是學,凌肖在竹林中揮舞竹劍,一招一式,并不刻意放慢動作教給她,而她只能睜大了眼睛看,用盡腦筋去記,然后笨拙地模仿。一日,她完成今日的練功,正要向凌肖告辭離開,忽得聽到這個她心中悄悄認下的師父問她:“你可知道,這世間五毒是哪五毒?”
小小毫不遲疑地答道:“自然是長蟲、鉗蝎、蟾蜍、守宮與百腳!”
凌肖卻道:“錯了。五毒之心,乃貪、嗔、癡、慢、疑。”他第一次對小小露出笑容,又說:“天下第一才能破這五毒,如今,我已明悟。”
第二日小小再去竹林,已經不見凌肖的身影。他與棺材中的人一同消失,只留下一柄他用過的竹劍,一把弄哭了小小的細劍,還有一個天下第一的夢。
春去秋來,風雨兼程,竹葉落了,竹筍新生,曾經揮不起來的劍如今也用得順手,她走出竹林,走出寨子,走出大山,她走進世間,走進江湖,走進臨清宗的山門。凌肖曾告訴她,這全天下最厲害的人就在臨清宗,如今,她來挑戰這天下第一人!
悠然聽完,笑著對她說:“你來對地方了,我師兄便是這天下第一人。他四歲練劍,臨清宗七十二式都不在話下,十七歲時又悟出自己的劍意,創三式清風劍法,獨步天下。他二十歲下山,除暴安良,闖蕩江湖,人人見了他都要尊稱一句大師兄,除了他,還有誰能是天下第一人!”
又道:“只是,如今他不在宗內,卻不能應你的戰書。但他早知會有后來人,留了東西與你,你且隨我一同來。”
小小起身,走了幾步,又惴惴不安道:“我可是做錯事了?”
悠然只是笑:“何錯之有?我師兄定然會高興你能前來。”
小小卻想:如果不是我做了錯事,為何會讓你流淚?
她一步步登上劍峰,走向矗立山頂的巨石。比冬風更加凌厲的劍意撲面而來,沒有半點殺意,卻讓人心生畏懼。小小忍不住心想,那天下第一人在這里苦練了多少年?竟然能叫劍意刻進磨劍石中,十年二十年,也不曾消散。忽得,她又為這冰冷劍意感到親切,似乎曾經從凌肖身上也感受到,不由得睜大了眼。
那柄細長的、白如玉的劍在她背后嗡鳴起來,像是在響應著什么。小小仰起頭,一時間有些癡了,自言自語道:“我學的竟是他的劍!”
她拔劍出鞘,一招一式,在雪中飛舞。
第一式,迎春風。據說大師兄有一同姓兄弟,二人親密無間,然而幼弟在四歲那年夭折,他倍感悲痛,一直耿耿于懷。某年上元夜,大師兄于山頂悟劍,見天燈高掛,剎那間靈臺清明,大道于心生,悟得此劍。此劍不為殺人,只為救人,救所愛之人!練劍如練心,練心亦練人,過往萬般疾苦,迎得春風拂面,終能消融寒冬。
她腳步一頓,又是一劍出,劍意堅決。
第二式,曉風殘月。此招乃是大師兄下山游歷所悟,傳聞他在江湖中結識了一位求學書生,兩人志氣相投,約定待那書生高中后再會。不曾想匪禍作亂,許多人遭血雨山寨劫殺,那書生死于半路,大師兄聞言殺上血雨山寨,卻連好友的尸骨都不曾尋得。大悲之下,他悟得此劍。人世相逢,如一期一會,酒醒夢碎,身處何處,又與誰擦肩,目光所至只剩風月不變。
劍光凜冽,她側身回首,走勢飄逸,刺出最后一劍。
第三式,風動心搖樹。相傳,大師兄行走江湖,看遍人間艱辛,仍為力不能及而困苦。這日,覺心大師與他講佛辯經,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又出言勸解大師兄,由愛故生
憂,由愛故生怖,離于愛者,才可無憂亦無怖。然而大師兄于釋迦牟尼像前靜坐半日,卻道,風動心搖樹,云生性起塵,我愿搖擺不定,亦愿心染塵埃!語罷,通身氣勢節節高升,至此,劍心大成。
清風三式已出,小小收劍入鞘,將竹劍與清風劍一同埋入皚皚白雪中,大哭起來。風雪呼嘯,與她的哭聲呼應,她卻不知為何而哭。
悠然眺望她的身影,笑中含淚,只道:“大師兄的劍,果真是天下第一!”
【end】
憂,由愛故生怖,離于愛者,才可無憂亦無怖。然而大師兄于釋迦牟尼像前靜坐半日,卻道,風動心搖樹,云生性起塵,我愿搖擺不定,亦愿心染塵埃!語罷,通身氣勢節節高升,至此,劍心大成。
清風三式已出,小小收劍入鞘,將竹劍與清風劍一同埋入皚皚白雪中,大哭起來。風雪呼嘯,與她的哭聲呼應,她卻不知為何而哭。
悠然眺望她的身影,笑中含淚,只道:“大師兄的劍,果真是天下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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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由愛故生怖,離于愛者,才可無憂亦無怖。然而大師兄于釋迦牟尼像前靜坐半日,卻道,風動心搖樹,云生性起塵,我愿搖擺不定,亦愿心染塵埃!語罷,通身氣勢節節高升,至此,劍心大成。
清風三式已出,小小收劍入鞘,將竹劍與清風劍一同埋入皚皚白雪中,大哭起來。風雪呼嘯,與她的哭聲呼應,她卻不知為何而哭。
悠然眺望她的身影,笑中含淚,只道:“大師兄的劍,果真是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