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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起從昏迷中醒來,睜眼看到模糊的床帳,剎時清醒了大半。他先是想:我還是回來了;然后又意識到,雖然仍舊不甚清晰,但眼睛竟已能視物了。這感覺像是在烈日下看久了太陽,再轉而去瞧其他東西,一切都散出模糊的輪廓,隱約看個形狀罷了。但即便只是看個形狀,對于白起而言也是難得的重見光明,他心中百感交集,想起那日被下藥的場景,又想起凌肖為他敷藥的手……凌肖,凌肖如今怎么樣了?白起撐著身子坐起,有人似是聽到了他起床的響動,從屏風后走過來,道:“大師兄,你醒了?!?
悠然關切地說:“傷口已經包扎過,你現在感覺如何?可有哪里不適?”
見白起搖頭,她似乎推開門對外喊了句話,半晌,又有好幾人涌了進來,七嘴八舌問起他的情況,關心他的身體。白起一一辨認出朋友的聲音,交錯的人影在他眼前起伏,他冷不丁問道:“那日我暈倒后,凌肖他順利離開了嗎?”
現場靜了一靜,一人不可置信地說:“大師兄,你如此關心那個無惡不作的魔頭,莫不是……”
另一人打斷他,道:“你忘了,大師兄他如今中蠱,這些話自然當不得真。”
白起循著聲音看過去,看身形,此刻說話的應當是韓野。他面露困惑,反問道:“中蠱?”
“是呀,”韓野瞧著大師兄這副對于自身的不幸一無所知的模樣,很同情地嘆了口氣,道:“我們都知道,之所以你對那魔頭維護至極,是因為中了他下的蠱,被操縱了心智?!?
這是最為合理的推測,大師兄下山不過數月,再次見面,卻說著他們不能理解的話語,做著令人匪夷所思的舉動,與印象中的師兄大相徑庭,似是換了個人。哪怕真是對那魔教少主動了感情,但是相識這樣短的時間,何至于如此深情,以至于扭曲了他作為正道大師兄的正直無私。既然事出有因,答案卻無解,思來想去,便只能是因為白起被蠱惑了。
白起說:“我未曾中蠱?!?
人群中又有人嘆息,道:“中蠱之人如何能知道自己中蠱了?大師兄,你并非沒有中蠱,反而是中蠱太深!”
白起在宗內歇了半月,肩膀的傷勢好轉,視野內能看到事物也漸漸清晰,雖仍然與常人有異,但對于當過瞎子的人而言已是新生。臨清宗為他的回歸而士氣大振,正值名門正派尋求聯合一同抵抗魔教的大好時機,許多人紛紛勸他來當這個領頭人,被白起拒絕了也不失望,聽聞他歸隱的想法更是不曾當真,只說:“唉,凌肖真是卑鄙?!?
卑鄙之處在于給他下蠱,扭曲他的意志,削弱了他這正道大師兄的戰意,白起自然明白他們不曾說出口的深意。無人相信他的真實意愿,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白起隱約察覺到一種更深的含義,他可以決定白起是個怎樣的人,卻不能為大師兄做決定,只能任由潮水般的人群推著走,被推到更高更敞亮的位置。
又過了幾日,藥王谷來人,一是按照慣例為了臨清宗宗主當初所受的一道暗勁內傷做治療,二是為了白起。
蠱與毒不同,體系多變復雜,但并非無從下手。藥王谷來人同樣是個名聲在外的角色,他細細看了白起的面容,從中找不出中蠱的跡象,又問白起:“大師兄忍得了痛么?”
白頭,那人便寫了一道方子,喊來雜役將草藥熬出來。咽下苦澀的藥水,起初白起還不覺得有異,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那熟悉的、不知從何而來的陣痛忽然在他身體里蔓延起來,且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加劇烈,仿佛要撕開白起的身體。
這痛似乎深埋在他體內,與他為伴,只在與凌肖接觸時露出些許端倪,卻不激烈,只讓人摸不清頭腦,愈發費解,愈是好奇。他伏在桌上忍耐,大滴汗珠從額角落下,白起怔怔地想:這是蠱?又聽到藥王谷的人說:“這是蠱蟲起了反應。大師兄,你體內有蠱?!?
忍著四肢百骸傳來的陣痛,白起開口,道:“我與一人接觸時便會感受到痛,敢問這是何蠱?”
“只是痛?”
“只是痛?!?
“奇怪了,卻不像是情蠱?!蹦侨说恼Z氣隨之遲疑,又道:“我見識淺薄,分辨不出到底為何物?!?
若要讓人心生愛慕,又或是親近之意,自然不該是會痛的,痛會讓人感到警惕戒備,下意識選擇遠離,激發趨利避害的本能。白起深以為然,他又想起那日與凌肖的談話,默念:愛并不會讓人感到痛。
但既然不是情蠱,藏在他體內的到底是什么?白起絞盡腦汁回想,又忽得憶起,在更久遠一些的時候,他似乎早與這種隱約的痛楚接觸。那時他初入江湖,在混戰中救下一位陌生少俠,但那時的異樣感受過于輕微,他便以為是傷口所致,后來對方不告而別,他便把這件事置于腦后。如是這般聯想,又憶起一事,某次武林大會上,他被一位掩面女俠攔下示愛,雖禮貌拒絕了對方,但拉扯時體內也曾閃過這種感受。
想到這里,白起松了口氣,原來這蠱早有征兆,并非是針對凌肖的痛,那定然不是他下的蠱。接著他又替凌肖難過,這些年來,他都未曾察覺
跡象,要怪也只能怪他對于痛感的遲鈍,為何所有人都要將過錯怪到凌肖頭上?
四年前白起下山,初生牛犢不怕虎,他做事銳意進取,不肯委婉曲折,自然招惹許多仇家,被下蠱報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是不知這蠱蟲所圖為何。
思來想去,他親自去找了宗主詳說此事。臨清宗現任宗主并不十分待見白起,但對這件事卻算得上重視,思忖片刻后,道:“連藥王谷都不清楚是什么蠱毒,想必不是常物,且積累已久。如此,便試一試入夢罷?!?
入夢自然不是入得白起夢中,而是令白起陷入半睡半醒,催化蠱蟲的引導,令他清醒看到自己的回憶。白起看不清屋內飄起的蒙蒙白煙,卻能聞到幽幽暗香,他的呼吸逐漸平穩,意識墜入無邊回憶,一個個畫面浮現在眼前。
某次,天色昏沉,他在客棧里歇腳,旁邊有個書生打扮的男子坐過來同他搭話。那人自述要去京城考學,路過此地,見白起氣度不凡,便起了結交之心。兩人互通姓名,白起聽他自稱葉八,因為家中排名第八,生活貧苦,念書時常常被同學嘲笑,如今卻爭氣中舉,真當是自強不息。兩人攀談許久,白起心生敬佩,接下身上的袋子便要將財物贈予新結識的友人當作盤纏,葉八推辭不得,只好收下。兩人手指接觸間,白起略一恍惚,又很快回過神來,并未在意心臟快一拍的跳動。
某次,他殺入燕影樓,在地牢中找到許多被綁架來奴役的良民,又是憤恨魔教中人的狠毒,又是憐惜這些人的可憐,劈開地牢救他們逃脫。有個身材略瘦一些的少年落在后面,白起問他怎么了,那人仰起一張灰撲撲的小臉,說是腿被壞人打折了,白起頓時心生憐惜,將人背到身后帶著他走。少年人很安靜,白起同他搭話,說起自己的弟弟應當和他一樣大,又鼓勵少年不要放棄希望,腿腳總是有辦法治好的。然而等他做好收尾,再尋去時,少年已經不見了。
某次,聽聞有水匪出沒,他趕去南邊救援,在洪澇侵襲過的城中看到許多流離失所的人,有富貴人家的仆從正驅趕著一位蓬頭垢面的老人。白起于心不忍上前阻攔,又買了個饃饃給老人家,見人狼吞虎咽,那一瞬間的心顫,白起以為是自己為這人間疾苦所不忿。他殺得了許多邪魔歪道,卻如何救得了全天下受苦的人?這天下受苦之人何其多,所受之苦又何其多,豈是殺了一百一千一萬的魔教中人便能一勞永逸之事,諸多苦難又何嘗只是魔教所帶來的!
白起四歲起練劍,跟著父親練,跟著母親練,隨后母親去世,父親叛走,他又跟著祖父繼續練劍。他學會臨清宗七十二劍的所有招式,他習得其他門派可供交流的劍法,行至十七歲,卻還未悟出屬于自己的劍意,如此愚鈍。那一日,月明星稀,又是一年上元節,同門下山玩樂,白起獨坐練劍場之中,圓月懸掛天中,一縷月光撒到他身上,一縷月光撒到千萬個時間中的他身上,白起睜開眼,見盞盞天燈飛上夜空,點亮這個夜晚,恍惚間,劍鳴,劍出鞘,他終于悟出屬于自己的一劍。
若他已無法團圓,那便立志庇佑天下人團圓。
回憶的場景震裂,剎那間煙消云散,白茫茫的夢境中慢慢出現許多道身影,原來白茫茫的并非夢境,而是雪。白起身穿紅色喜服,周圍觥籌交錯,他望向人群中的那個身影,血液似乎往頭頂涌來,他激動不已,內心欣喜若狂,又感慨萬千。他如何會不記得他?他如何認不出他?他為何出現在這里?他這些年過得還好嗎?白起穿過人群,幾乎是沖到了那人身邊,千言萬語,他有太多話想說,又聽到那人沙啞的聲音,最終只擠出一句笨拙的問候。不該,不該!他們久別重逢,他怎么先說了這種不痛不癢的話?白起心中懊悔自己嘴笨,又不敢問他是否還記得自己,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與自己認親,只好先順著話茬從悠然手中接過賀禮。我終于見到你了,他想,我終于,終于又見到你了。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他殺害了盟主,又為什么要襲擊自己?白起倉促拔劍,接下迎面劈開的這一擊,眼見賓客們亂成一團,許多人急忙出手,紛爭頓時。那些暗衛似是極為擅長偷襲暗殺,躲藏得飛快,并不正面作戰,他高聲提醒悠然小心,迎面又是一斬,那人沙啞著聲音對他冷笑,這種時候還敢分心?他們并不戀戰,見目的已經達成便要退走,白起不顧一路阻攔追到后山,又遭了圍攻,他怕真的傷了他,并不敢真的還手,最終渾身是血地跪倒在地。
想問那人,為什么要這樣做?這些年里你經歷了什么?是不是過得很辛苦?但意識模糊,又隱約聽到他說,直接殺了他豈不太便宜他了,十五,把我要你準備的毒藥拿來。有腳步聲靠近,他已經抬不起頭,被拽著頭發仰起,視線內被染得血紅,只模糊看到一張臉。他用力眨了眨眼,想將那張臉看得更清楚些,你長大了……真好,你還是好好長大了,真了不起。莫名的粉末被抹進眼睛里,猛然的劇痛傳來,那人松開他的頭發,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喘息起來。好痛,好痛,眼睛痛,身體也痛!不知眼角滲出的是血還是淚,或者兩者皆是,白起抽搐著蜷縮起身子,最后聽到他的聲音,他說,我不會讓這種貨色成為我
一統江湖的阻礙。
從入夢中掙脫,白起坐起時才發覺自己已是大汗淋漓,他喘息許久才平復心情,轉頭看向等待著的宗主,張了張嘴,沒能發出聲音,又咳了一聲,才勉強開口:“入夢無用,我不知這是何蠱,也不知解法?!?
宗主微微叩首,道:“這蠱也許是被你的劍氣壓制,并不會無端爆發。我如今你眼力已好,有另一件事要與你商量?!?
自然又是出山一事。白起深深吸一口氣,道:“我也有一事,要向宗主坦白?!?
頓了頓,他說:“我對凌肖確實有情,不能也不該再度出山?!?
“有情?”宗主微微一笑,道:“你們不過相識數月,便是有情,又能有什么情比得過宗門對你的教誨,比得過同門與你的情誼?師父將臨清宗交于我時你也在現場,什么情比得過他老人家的懇切寄托?白起,莫要犯渾。”
白起聽著,喃喃自語道:“如何比得過呢。”又抬起頭,道:“他是我的弟弟?!?
宗主聞言不由得皺眉,“怎么可能?你莫不是認錯人了?!?
“我想象過許多次他長大后的模樣,當哥哥的,又怎么會認不出弟弟?!?
他說:“我的弟弟白夜,在我八歲那年,被父親帶下山,從此再也沒有見過。我不知他這些年經歷了什么,才變成現在這般模樣,也知曉他定然做了許多錯事壞事惡事,但我卻無法對他動手。被他弄瞎眼睛后,我想了很久,想到也許他有意要我歸隱,便不愿阻礙他的計劃,這是我的私心?!?
輕輕嘆了口氣,白起慘淡一笑,道:“十七歲時我悟出第一劍,要護得天下人團圓,如今,違背誓言,劍心動搖,已使不出這一劍了。我只想護他周全。”
宗主注視他良久,緩緩地說:“既然如此,你更應該出山?!?
話說出口,他似乎更加篤定,語氣愈發強烈,道:“凌肖已釀成大錯!他殺了柳覺,屠了整個梅山,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此等罪過,如何能夠一力承擔?他殺了千千萬萬人,要殺他的人同樣千千萬萬,你以為他能有個善終么?若你不出山,博得一個位置,他便是連最后一條生路也沒了!你想要護他周全,更應該為他贖罪,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這樣才可償還生死罪孽,難道你想看有朝一日他墮入地獄,日受三百矛之苦不成?”
這聲音振聾發聵,白起本就動蕩的心神更加不定。他臉色慘白,如同大病一場,言語再說不出口,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每個字眼都在敲打著他,又有無數道低語求解:凌肖殺一人,你便救一人。
為人兄長,他也應當承擔這份罪孽。
白起魂不守舍地離開,宗主在案前靜坐片刻,自言自語道:“倒是一點也不像他父親?!闭f著,他又露出一點冷笑,從暗格中取出一封密函,這才眉眼舒展。但見上面寫著龍飛鳳舞的幾個字:臨清宗宗主梁季中親啟。
【tbc】
絕情崖掩在洛陽的山間,地勢險峻,曲折隱秘,而長生門總舵便位于絕情崖上。這是白起帶人搗毀長生門一處分舵時得到的情報。
數月以來,他與同門奔波勞碌不曾停歇,正派聯合,清剿了長生門許多分舵。說是分舵也許不妥,大多是投名依附了長生門的作惡者盤踞一方,有逃犯也有山匪水匪,還有零散的魔教勢力,更加惡名昭著的那些倒是安分了不少,有意避開正派的搜尋。想要從外圍力量打探到總舵的消息并不容易,哪怕抓到了核心人員,對方往往寧死不屈,如此,兩邊僵持了一些時日,終于找到了突破口。臨清宗牽頭,少林和藥王谷率先響應,名門正派聚集到洛陽,欲要圍攻長生門,勢必一舉消滅這異軍突起的妖魔邪道。
白起依照路線到山下時,帳篷已經扎了起來,不同門派的人各自三三兩兩做著準備,見這位名聲在外的大師兄來了,紛紛出聲同他招呼,又感慨慶幸他再度出山扭轉江湖局勢。自然,也有人并不買賬,一道聲音橫插進來,“我卻聽聞白大俠被那混世魔頭下了情蠱,若是到時候臨時倒戈,豈不突生變故?”
停下腳步,白起看過去,說話的是天機樓的人。他還沒有開口,便有藥王谷的人搶著辯白,道:“你這又是何時的消息?未免太過時了。大師兄體內的蠱早被許師兄化解,便是連眼睛都治好了,你這么說,可是在懷疑我們藥王谷的醫術?”
那邊又你來我往地爭論了幾句,最后悻悻閉嘴。白起面色如常,反而對著天機樓的人友好地點點頭,道:“感激諸位前來支援,此等恩情臨清宗銘記于心。至于我的事,多說無益,便見如何作為罷——凌肖多殺一人,我便要多救一人。”頓了頓,又高聲道:“長生門少主凌肖與我有舊怨,殺我同門,毒瞎我的眼,又對我下蠱,后日上山,我白起在此只有一事相求:將凌肖交與我處置。若不親手了結恩怨,難解我心頭之痛!”
眾人為他語氣中的肅殺之意生出懼意,劍氣震蕩,一時間無人說話。接著,人群中響起清亮的笑聲,一個女子拍手走了出來,道:“好!親手了結恩怨,大師兄當真嫉惡如仇!”
這聲音打斷了緊張的氛圍,眾人附和著,紛紛答應白起定然叫他親手報仇雪恨,寒暄了幾句,又各自忙活起扎營的準備。
白起凝神看向來人,見她頭頂的草笠垂下輕紗擋住面容,隱約覺得眼熟,卻想不起是誰。那女子靠近了些,對白起笑道:“臨安一別,大師兄如今更強了,只是劍氣便能震人心魄,當真是天下第一。”又說:“我卻更追不上大師兄了。”語氣有些幽怨。
一年前,武林大會在臨安舉辦。白起立刻想起來者的身份,頓時進退兩難,只好故作聽不出女子的深意,道:“原來林姑娘也來了,如此義舉,白某感激不盡?!?
“大師兄號召江湖,我這一介散人,無親無故無權無勢,江湖的小小蝦米,只是響應罷了,哪里稱得上義舉?”林姓女子依然笑著,不依不饒地提及往事:“當時在臨安我對大師兄一見傾心,大師兄卻說自己并無男歡女愛之意。我雖心中郁結,卻也知此事不能強求,不曾想,后來便聽到了大師兄與人訂親的傳聞。此番前來,既是支援臨清宗,也是想同大師兄問個明白,你如今已經退婚,是無意情愛,還是心有所屬?”
見她又近一步,白起下意識抬起腳跟想要后退,然而隔著輕紗看向那雙抬起的眼,似乎泛著琥珀的色彩,他像是被定在原地一般,下意識坦誠,道:“我已心有所屬?!?
“那人是誰?”
“……不可說?!?
女子凝視他片刻,又笑了起來,“我知道是誰?!彼焓职瓷习灼鸬母觳?,低聲道:“有人托我送句話給大師兄。那人說,你已答應他不會出山,卻又出爾反爾,他恨極了你,這輩子都不愿再見到你了。除非……”
久違的陣痛涌來,白起呼吸一滯,反手握住對方的手臂,心中半是因為體內的蠱又莫名發作而困惑,半是為了她說出的話而急切,追問道:“你竟……除非什么?他現在還好么?”
“你違背誓言在先,他自然是不好的。”
那人似乎冷笑了一聲,白起仔細打量,卻只能看到如玉般的小半個下巴。她又說:“除非,用你的清風劍去換他原諒?!彼p輕笑了起來,轉動手臂掙開白起,問道:“大師兄,你可愿意?”
睫毛如蝶翅般顫動了一下,恢復了視力的雙眼澄澈明亮,白起卸力,退后了半步,沒有說話。女子繼續說道:“明晚到東南方向的山澗去,那里有一片云杉。我可以帶你去見他?!?
白起唇瓣微啟,又抿了抿嘴,道:“大戰在即,怎么還亂跑到山下來,沒人貼身保護他嗎?”
對方似乎被這句話問住了,抬頭看了白起良久,道:“大師兄,你真是奇怪。明明是正道大師兄,卻不問我通風報信的目的,也不就地處決我這個間諜;可要是說他在你心中更加重要,這也不對,你頻頻失信于他,又總是與他作對。這到底是多情還是虛偽?又或者,你本就多情又虛偽。真是可惜,可惜我仰慕錯了人!”
她扶了扶頭頂的草笠,轉身離去了。白起靜默片刻,朝著另一邊的帳篷走去,他撫著自己的胳膊,心中思緒萬千,又想:這次蠱蟲到底因何發作?
決戰前夜,眾人為了明日的圍攻而養精蓄銳,營地里寂靜異常,氣氛緊張。白起從梁季中的帳中走出,心中默默想起地圖上的安排,他帶領的上山路線,恰在這時被意料之外的人喊?。骸鞍状髠b?!被仡^望去,竟是覺心大師。覺心對他行了一禮,白起急忙回以抱拳,又聽到覺心懇切的聲音:“江湖安危,在此一戰,而此戰勝負,都系于白大俠身上了。”
“覺心大師抬舉了,”白起無奈搖頭,道:“我如何擔得起……”
“白大俠,武林曾經不是這樣的?!庇X心打斷他的話,自顧自回憶起往事,“前朝末年,民不聊生,那時各大門派風起云涌,為的不只是門派傳承,更是救世。一方門派,更是一方勢力,朝廷既然不作為,那就由門派來做地方官府該做的事,濟世救民。百年過去,改朝換代,當今圣上登基后,一切大不相同,不知有多少門派早已失去了初心,追名逐利,故步自封。俠之道,若只為己成道,如何堪稱大俠?故此,江湖已多年不出大俠,直到柳覺出現,直到你出現;如今,只剩你了。你若擔不起,還有誰能擔起?民生疾苦,除了俠之大者,還有誰能來救他們出苦海?”
白起無言以對,一顆心沉沉落進胃里,羞愧難當,令他難以直視面前這位情真意切的舊識。告別覺心,望著中年武僧離去的背影,白起幾乎邁不開步伐,他朝著營外走了幾步,又猛地停下,轉身往回走。還未走回營中,腳步卻慢了下來,清風劍似乎感受到他激烈碰撞的情緒,輕鳴一聲。白起亮劍出鞘,如水的月色潑灑出銳利的劍鋒,他凝視著末端刻出的那個“苒”字,喃喃道:“娘親……”
收了劍,白起邁開步伐,不再猶豫,幾個閃身便消失在樹叢中,不見了蹤影。憑空中,隱約傳來一聲悠悠長嘆。
山澗中溪水潺潺,樹木蔥郁,白起尋到一片云杉,靠近了些,輕聲喊道:“林姑娘?”
無人回應。白起穿過云杉林,在溪水旁駐足,忽得一陣劍
氣破空襲來,如同閃電般迅疾,他下意識躲閃,半柄劍擋下這雷霆一擊。烏云在這時飄走,月光照亮溪澗,他仰頭,驚鴻一瞥,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層層疊疊的枝椏間。
那身影如同一道羽毛般落下,乒乒乓乓的揮砍與接應響起,驚起許多飛鳥。凌肖似笑非笑,道:“你看上那姑娘了?”
白起盯著這張面容,感到一種突如其來的雀躍,他甚至舍不得眨眼,半是珍惜來之不易的重逢,半是寶貴可以親眼凝視凌肖的機會,似是想把這人的容貌烙印進心里。見白起不說話,凌肖也不惱,耍了個劍花收劍入鞘,又道:“不說話,應是看上我了。不過,我對不守信用的騙子可沒興趣?!?
“……抱歉?!?
“只是抱歉?”
“不,不只是抱歉?!卑灼鸫瓜卵劢蓿溃骸扒屣L劍可以給你,但是,不能是現在?!?
凌肖勾唇一笑,道:“不是現在,那是要等到什么時候?等到你們明日攻上長生門,一劍殺了我,再讓清風劍和我一同陪葬?”
“我不會讓他們傷害你的!”
白起的語氣斬釘截鐵,他抬起頭,目光中滿是痛苦,道:“我會護你周全,我會對你好。但是,你不能再錯下去了,小夜?!?
剎時,凌厲的劍氣自凌肖身上爆發,帶起云杉枝葉嘩啦啦作響。他冷聲喝道:“誰告訴你的!”竟是連劍也不拔,直接一掌攻向白起,白起抬手擋下,小臂被震得一麻,后退幾步,便也不再用劍,赤手空拳與凌肖打了起來。凌肖目眥欲裂,“他去找你了?是他告訴你的!”又說:“別那樣喊我,惡心!”
白起只作防御,節節敗退,小腹挨了一拳,側頭咳出一點血來。這血色似乎喚醒了凌肖的理智,他停了下來,癡癡看向白起,道:“你也覺得我做的都是錯事。”
用力搖了搖頭,白起彎腰喘著氣,往前幾步握住凌肖的手腕,感受到對方微涼的皮膚和明顯的骨節,他又心疼不已,咽下嘴里的血沫,只道:“明日,長生門破,你跟我走。天下之大,會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凌肖面無表情地看著白起,一滴淚從眼角滑落,他毫無察覺,道:“若是你真心想帶我走,何須等到明日?!?
尸山血海,怨聲載道,業力滔天。梁季中說過的話又一次浮現在腦海中,白起痛苦地閉上眼。他不信佛祖也不信鬼神,神不救遍野餓殍,當然也不會救他;他不得不信。只是想到這些罪孽最終將報應給凌肖,白起便陣陣心痛,他在凌肖的生命中缺席太久,也遲來太久,現在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亡羊補牢。然而,即使微不足道,他也要盡可能去彌補。
他又說了一遍:“明日,長生門破,你跟我走。”
“憑什么?白起,你憑什么替我決定?”
凌肖用力甩開他的手,道:“你若想帶我走,何須等到明日;我若想走,何須等到今日!白起,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我殺了許多人,作惡多端,可是沒一件是錯事——我做的所有錯事都與你有關!我不該去找你,我不該對你好奇,我不該接近你,不該對你心軟,不該治好你的眼睛,更不該現在來見你,我不該,我最不該當過你的弟弟!”
他停了下來,終于發現自己在流淚。
白起被凌肖甩開手臂,幾乎是向前撲了過去,緊緊抱住凌肖。眼淚砸進凌肖的發絲里,他顫抖著聲音,道:“這不是——不是替你決定,是我的懇求。求你,跟我走。我不能再次失去你了?!?
沒有任何一個時刻的他比此刻更加清晰自己的心,沒有任何一個時刻的他比此刻更加痛苦,希望與絕望的一念之差。原來這也是愛。他想,原來這才是愛。
那個上元夜的回憶還在腦海,再也沒有的上元夜,他以為那一刻的永恒才是愛的真諦,天真,無知,溫暖,幸福。愛啊,愛!窮極這二十年,他追尋如此渺茫的愛,無望的愛,傾盡所有??墒?,竟然沒有人告訴過他,愛也可以是這樣可怕的東西,是痛苦,是陣痛,是血淋淋的傷口,唯一帶來溫熱的東西是眼淚。
天下之大,怎么會容不下一對相愛的人。
凌肖抬手,同樣擁抱住他,手指緊緊按著肩胛,似乎要把白起捏碎再融進自己的血肉?!澳銗畚?,”他說,一聲比一聲急迫,“你愛我,你愛我,你愛我?!?
“我愛你?!?
幾乎是耗盡了全身力氣,白起把這三個字艱難說出口。凌肖渾身顫抖起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你愛我!”他又說了一遍,用力咬上白起的肩膀,如同野獸在撕咬獵物,留下一個血痕。啷當一聲,兩人的佩劍滑落在地,疊在一起。
云朵又一次掩去月光,晚風拂過,細碎的親吻與樹葉一同落下,兩道身影依偎纏綿。隱忍的喘息中,白起聽到凌肖對他說:“明日,我在北門等你。與我盡全力比試一番,無論輸贏。”
翌日,白起率領同門沿著北線上山。原本的安排并非如此,他臨時變卦,宗主也未表不快,反而干脆應下,倒是讓白起內心更添一分慚愧。一路上風平浪靜,行至山腰處,變故突生,許多暗箭從樹
叢中飛出,白起認出這是長生門暗衛的手筆,察覺被埋伏,當即叮囑同門擺出劍陣,自己率先追進叢林。暗衛不善正面直擊,近身又打不過白起,只好偷襲,然而白起卻不懼敵暗我明,利劍出鞘,竟是直接將暗衛藏身的樹木攔腰截斷。他還記得要回援同門,鋒利劍光懟向倚著樹木虛弱倒下的暗衛,冷聲問道:“你們有多少人?”
那暗衛也冷笑一聲,又吐出一口血,道:“我們?是說長生門的人么,那可算不得多,還活著的,只不過幾十人罷了?!?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偌大一個門派,怎么可能只有幾十人?白起皺眉,暗暗記下,來不及多想,又問道:“北門在哪里?”
暗衛眸光閃爍,“你是白起?”他大笑起來,道:“原來是你!不愧是天下第一!”劍拔弩張之際,他卻仿佛松了口氣,道:“去找少主吧,北門在——”
那聲音戛然而止,一道匕首破空而來,劃開暗衛的脖頸,直直刺進一旁的樹干上。鮮血噴涌而出,飛濺到白起臉上身上,他只覺得腦袋嗡鳴一聲,舉劍防衛,側步轉身,劍意向著四周震蕩,視線鎖定從林中走來的那個身影。
來人面容硬朗,似是中壯年模樣,但兩鬢斑白,一看便知往日里常常操勞忙碌。他只是站在那里,便不動自威,一雙琥珀色的上挑眼看向白起,倨傲地頷首,評價道:“不錯。”
白起張了張嘴,面前的模樣同記憶中的人影重合,教他劍術的人,訓斥他偷懶的人,總是形色匆匆的人,也曾將他抱在懷里的人。還是叛逃離開的人,帶走了弟弟的人,打傷了外祖的人,傳言中殺妻證道的人。
良久,他訥訥出聲。
“……父親。”
他的視線又往后看,臨清宗現任宗主梁季中跟在白焜身后,面色恭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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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公無渡河
行至二十有余,關于父母的回憶已經模糊不清了,白起只能記起一些隱約的印象。他依稀記得,母親總是一團和氣,溫和待人,在宗內人緣極好,大家都愿意和她親近;父親卻嚴肅寡言,若非面對母親,其他時候少有笑容,他有些怕他,更多時候是怕他對自己失望。后來他長大,在宗內待久的老人常說,“那小子的性子和他父親一模一樣。”
白焜是怎么樣的人?那些過往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沒人說得清楚,但絕不會是一個好人。新入門的弟子聽說那些風言風語,似乎對他也有了忌憚防備,總覺得他也會做出欺師滅祖之事。
只有外祖溫延會撫摸他的頭發,懷念又惆悵地說:“你越來越像你母親了?!?
溫延口中的溫苒并非大家口口相傳的模樣,固然善良與溫柔是她的底色,但她卻有著異常固執的一面。俠肝義膽,志向遠大,外祖憐她是獨女,不愿她多經世事,她便獨自偷跑下山闖蕩,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鬧出了不少風雨;后來又一意孤行帶白焜回山,要與他成親。
在她一帆風順、規規矩矩的人生,這件事稱得上是一件為人津津樂道的壯舉——而后釀成大錯,為她帶來了死亡,和身后的諸多議論。
外祖去世,臨終前緊握他的手指,喚了一聲“苒兒”,妻子早逝,獨女也沒能得到善終,這是老人心中不可磨滅的痛。那時的白起心中已經有了關于好與壞的明晰界限,于是他又一次發下誓言:絕不成為像白焜那樣的人。
縱使為人子女,他也不甚清楚白焜到底為人如何,可他已經決心道不同,求不同道。
如今,他終于有機會看清白焜是怎樣的人。
兩鬢蒼蒼的中年人氣沉丹田,聲音渾厚,莊嚴地說道:“天將降大任于人,苦心志而勞筋骨,你卻能在這樣的困境中脫胎換骨,不錯,很不錯。現在,收回你的劍,它應當在更重要的時候出鞘?!?
白起深吸一口氣,握緊了劍柄,一動不動,“你就是長生門的頭領。”他又看向梁季中,語氣中殺意翻涌,道:“你們背叛了正道?!?
梁季中睨視他一眼,卻沒有貿然插入這場對話。白焜似是輕呵一聲,反問道:“何為正道?我之行道為國為民,叛道人自然是逆此道者?!?
“屠殺平民,縱容匪禍,難道這也是為國為民!”
清風劍鳴聲更甚,白起高聲喝道:“打著求道的幌子指使他人作惡,白焜,今日我定會踏破你長生門!”
他語氣肅穆冷然,風也染上了肅殺之意,面對如此宣戰,白焜卻莫名笑了起來,又贊賞道:“不錯,不錯!不愧是我白焜的兒子!”
他停下來,笑容如潮水般褪去痕跡,仍是嚴肅古板的一張臉,道:“你比你弟弟要好上很多,沒有辜負那位大人對你的期盼。”
迎著白起的劍意邁步向前,白焜語重心長地說:“今日,我正是來助你破‘長生門’的。這山上沒有魔教中人,駐扎在此的,是朝廷派來的精銳?!?
與白起睜大的眼眸對視,他又道:“自始至終,‘長生門’只有一人?!?
溫苒一生中做過兩件最為出格的事,一是偷跑下山,一是與白焜成親;與循規蹈矩的妻子不
同,白焜的一生盡是出格之舉。
他出生在改朝換代交接時,政局不穩,戰亂帶來的影響依然沒有消失,人民流離失所,在逃亡路上誕生的孩子往往最先被遺棄。南少林收留了許多棄嬰,白焜也是其中的一員。
他在寺廟中長到十五歲,習武,念經,隨著僧人下山濟民。開世十年,輪到先帝登基時,天下終于安定,然而放眼望去,百姓疾苦卻不曾間斷,俠者到底該如何救世?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坐了四十九天后成佛,白焜叩問佛祖,卻沒有從經書中找到想要的答案,在一個夜晚,他離開了南少林。
少年人在江湖中闖蕩,去過武當,拜過峨眉,縱然天下名門正派這樣多,卻無一能為他解惑。后來,他同樣問過溫苒這個問題,篝火搖曳,溫苒的眼中閃爍著點點星火,道:“若問救世之法,我也不知。但我知道,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多人,也許可以。”
許多人,如何才能團結許多人,如何才能開悟許多人?他與溫苒一同來到臨清宗,接觸到一個門派的核心,認識到一種巨物運作的規則,仿佛看到了這種可能。
先帝在位第十年,他收到了來自京城的一封招安密函,看到了巨物之外,更加巨大、支撐著天地的龐然大物。一個人無法成事,許多人也許可以。這天底下,有誰能比未來的天子更有一呼百應的能力!在書房中靜坐了一日,白焜提筆寫下回信,寥寥幾行字,卻叫他寫得如同與人交手了百招,汗流不止,走出書房時只覺得虛脫。同門飛奔而來,對他喊道:“師兄!師姐那邊——”
他的第一個孩子在這個暮夏時節誕生。迎著晚風,白焜意識到,他的人生,溫苒的人生,許多人的人生,這個襁褓中的小小生命的人生——以及他還不曾知曉的,未來的第二個孩子的人生,都將因為他寄出去的回信而改變。
四年后,太子奪權登基,改元昭寧。又過了四年,時機已至,白焜將成為臨清宗新的宗主,然而意外突生,他不得不帶著幼子叛逃。在凌霄塔歇腳時,傳話之人問他心中可有怨意悔意,白焜閉眼,自知已無退路,然而他又想起那雙閃著火光的眼,想起那句話:“一個人絕無可成事——如果有許多人,也許可以。”
他與她無法成為救世的那一人,卻能成就千千萬萬人,如此,有何不值?又有何不甘?沒有不經痛苦就能學會的功夫,他在少年時便明白了這道理,那么,這世間必然也不存在不付出犧牲便能獲得的成功!與為國為民的俠之大道相比,這犧牲是如此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說:“不怨,不悔?!?
二十年來,他不怨不悔,今日站在長子面前,依然能夠挺直脊背。這是他求的道,這是他要成的佛,這是他選擇的俠義!白焜道:“早在圣上還是太子之時,他便決定招安武林各門派,團結朝野,還天下一個安定。長生門只是一個借口,放在明面上的棋子,引得兩方各自消耗,從內部突破,才可一網打盡。無須詳說,你只要知道,許多門派宗主已經受了招安,如今也到了收網的時候?,F在,該你做出決定了。”
白起怔怔看著他,說不出話。白焜看著那雙下垂的、溫和的杏眼,心念微動,又道:“臨清宗本該在今日同長生門一起覆滅,但圣上垂憐欣賞你這天下第一人,給了你一條生路。若你愿意為他效力,自然可以免得臨清宗一死,日后更是可以被納入禁衛軍,負罪立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