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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桃搖頭:“姑娘,是我自己猜到的。你忽然被送去了莊子,又特地叫我照顧好那小雀兒,我覺得古怪。也許旁人一直覺得我笨,其實我只是不說罷了,你那語氣聽著就像今后再不見面,交代大事那般。”
方柔皺了皺眉,又聽春桃辯解:“別人察覺不到,但春桃從入府開始就跟在你身邊,我想我還是了解你一些。姑娘以前時常看天,還說些感慨,那時我覺著姑娘只是想家了。后來我發現姑娘的笑越發少,又與殿下起了幾次爭執,我雖然不懂你心中所想,但我知曉你不快活,雖心底還是愛慕殿下……”
方柔聽到這,忙止住了春桃的話,暫且信了她的說辭。
“那個阿嫵,是什么時候進宮的?”
方柔對她出現在宮內有著強烈的不安,為何莊子的人都受罰被送去了小園鎮,她反倒可以重回京都?
春桃忽而壓低聲音,警惕地望了眼外邊:“姑娘,我也是今日才見她,不過,我發現她似乎很受殿下信任。我今早被何侍衛帶入宮,無意間見她悄悄在院子里跟何侍衛說話。你想,何侍衛轉頭不就得跟殿下復命么?所以,我想她應是在替殿下做事?!?
方柔稍稍蹙眉,果然,阿嫵忽然被安排到她身邊,絕不是因蕭翊面上所言那樣簡單,他無非想要內外都有信得過的替他看著人。
只是,阿嫵有何過人之處?又或者,她說了什么做了什么,令得蕭翊十分信任她?
方柔一時間拿不準主意,她發現,無論愿不愿意,她此行回京,倒是學會了多琢磨,多判斷,也練習著揣摩人心,去想前因后果。
她以前不是不懂,只是不愿意費這心思,如此處事實在累人。
可當下她不得不這樣做,因她認同太后那句話,天無絕人之路,哪怕她在幾月、幾年內都逃離不了這樊籠,可她知曉她總有一日會再離開蕭翊,徹徹底底。
既然天不絕人,那她也得學著絕處逢生,無需等,就從當下開始。
因她有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需得辦妥。
她想要裴昭完好清白地離開天牢,因她一直記的,他曾與她說過,他不愿涉及黨爭,只求一直在云尉營帶兵戍邊。
而現在能夠辦到這件事情的人,只有蕭翊。
阿嫵帶著人把方柔要的物件都取了回來,景寧宮很快便有了不同的模樣。
方柔原先只為將阿嫵打發走,下意識提筆寫名目。
等到東西帶回來布置好,她才發覺某些記憶像是刻進骨子里,無心插柳之下,方柔直覺蕭翊會樂見此事。
她所帶的忤逆已夠多了,不經意間就會對蕭翊流露出抗拒和厭惡,她尚不能把戲做得那樣好。
正如太后所言,她眼下若是斗不過,不若體面些,無論是于她自己,還是裴昭。
方柔進到內室,將燈盞放在榻邊,又起了幾個軟枕靠墊,寧王府的作派與皇宮大內無差,由此阿嫵取回來的東西款式與她先前所用別無二致。
瞧著眼熟,但內心很抵觸。她的確離開了西辭院,可不過踏入了一座更大、更嚴密的金絲籠。
阿嫵在外打點,拿起了大丫鬟的架勢。方柔看在眼里,只覺古怪,蕭翊給她允了什么好處?入宮當掌事嬤嬤,又或者去哪個司部當女官?
方柔無心打探,也不愿打草驚蛇,只當自己什么也沒察覺。
春桃鋪好了床褥,地龍持續烘著,室內很暖。方柔雖穿著冬制衣裙,但件數不多,瞧著身材窈窕玲瓏,春桃只覺她像是變了,可種種細節看來又像從未改變。
入夜,方柔遲遲沒傳飯。
她沒什么胃口,心底還裝著事,又擔憂蕭翊何時會過來,便掌了燈在榻前看書。
她見書架上有幾冊兵書,在丘城云尉營,裴昭的書案上放著一模一樣的幾本。
他看得很仔細,還會自個兒琢磨筆記,偶爾喊來張成素一同研習,說到興頭還要即刻拉了兵將在沙場演武,若是成事,便爽朗地咧嘴笑,末了竟跑來跟她邀功。
纏著她,不住地問:“我厲害么?”
得了方柔真誠的夸獎,那心都快飄到天邊去似得。
本是枯燥無趣的軍營生活,卻在這點滴間讓他過成了最逍遙的安樂窩。
方柔暗想,裴昭是真心實意喜歡這樣的生活,無拘無束,不必擔心爾虞我詐哪日遭殃,他與她一直相似。
她下意識就取了冊兵書翻讀,隨后瞧見了熟悉的筆跡,落鋒沉穩有力,走勢如劍出鞘,見一眼都覺得能傷人。
與裴昭不同,蕭翊的筆注是直接寫在紙頁上的,而且,他的思維與常人迥異,所悟角度先是敵軍,而非我軍。
他以對手的想法拆解兵法,再以我方的優勢逆向壓制,于攻勢發出的第一步,他已率先排布好了后三步。
方柔細細翻讀著,從未察覺蕭翊有這樣的細節,她知曉他謹慎多謀,可這遠遠不夠。
以前兩人依偎,她沒想過要去剖析蕭翊于公對外的那一面。而現在,她覺得她必須要更加了解蕭翊,無論她對他多么不好奇,多么沒興趣,可這關乎到她絕處逢生的機會,關乎到她未來反制逃跑的謀劃。
方柔看得入迷,全然沒留意到身側的光愈濃。
她跪伏在軟榻上,兵書擱在小桌,下意識道:“這回亮堂多了,方才還是暗了些?!?
直到有人坐到她身后,她一怔,下一瞬卻被人摟進了懷中,小桌上的兵書也被順勢沒收。
方柔本能地一僵,手微微顫抖,不敢回頭。
“屋里太暗叫人多點幾盞燈便是,當心眼睛壞了。”蕭翊的下巴擱在她的發端,他的雙臂攏著她,一手捏著兵書被方柔翻開地那頁,隨意掃了眼。
“我之前與你講說,你不愛聽,現在倒自己揀起來讀?”蕭翊本還帶著些笑,他的心情自然很好,從他離開書閣踏入殿內的那一剎起,見這熟悉不已的布置,他覺得一切都沒有改變。
可此話說完,他臉色稍稍一滯,似乎也察覺出不妥。
這唯一的變因,能令方柔改變心境習慣的,唯有現在被關在天牢的那位戰神將軍。
他不愿意認下,事實卻由不得他,這些發生在方柔身上的小變化,所有線索都指向明確。
方柔不答話,也不敢動彈,身子繃得很僵硬,蕭翊能清楚地感知到。
他按下那陣不悅,仍沒松手,將方柔換了個姿勢,靠在了他的肩膀,他松出一只手把玩她的長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