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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正色,接過信紙低頭看,嘴里問:“何時送到的?”
張成素神色古怪地望了方柔一眼,清了清嗓子:“今晨送到,大軍外出演武,正巧錯開了。我也是剛回大帳才拆開書函。”
方柔好奇地望著裴昭,低聲問道:“裴將軍,你有公務在身,不如我們改日再去吧?”
裴昭將那信紙一折塞進腰封,“無妨,正好此事也需與你兄嫂商議裁定。”
方柔一怔,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裴昭低聲:“圣上命我們回京,成禮完婚。”
“回京?”謝鏡頤初一聽得裴昭所言,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語調上揚,恨不得整條街的人都聽見那般。
沈映蘿忙按住他的胳膊,將他猛地拽下重新坐好。
“你且聽裴將軍把話說完!”她將筷子一放,給謝鏡頤面前推杯子。
裴昭感激地望了沈映蘿一眼,面前的碗筷紋絲未動,倒是坐在一旁的方柔一口半口慢慢吃著,并沒打算說話。
他正色:“謝大俠,弈宣以性命擔保,我與小小成婚之后一日不停,即刻將她毫發無損地帶回丘城見你。”
謝鏡頤急得滿頭是汗:“京城、京城!那可不是好去處,龍潭虎穴焉能擅闖!他們可是親兄弟,你怎知皇帝跟那狗賊不是串通一氣,就琢磨著將你們騙回去好生折磨?”
裴昭一笑:“謝大俠多慮了,圣上向來仁愛寬厚,處事公正講理。若非真心答允我奏疏所請,哪還需要作戲,一道圣旨已足以令我不得抗命。”
沈映蘿按著謝鏡頤,接話道:“我倒覺著,你們二人回京成婚甚好。”
謝鏡頤瞪大眼睛望著夫人,一個“你”字還未出口,只聽她繼續:“眾目睽睽之下,京城有頭面的都瞧清楚了將軍夫人的模樣,親眼見證你們明媒正娶,蕭翊還能如何反天不成?”
“就是要做個姿態,好教他徹底死了這條心,咱們才能真正過上安生日子!”
裴昭點頭:“阿嫂所言極是。若只請了圣命,卻未大張旗鼓地告知于眾,始終存著些僥幸。”
沈映蘿笑:“既然婚約正大光明,那咱們也磊落大方地回去風光操辦。怎么?以我們小小的品貌,還嫁不成大將軍么?”
方柔一時窘迫,咬在嘴里的飯菜沒來得及吞咽,不慎被嗆了一下,登時狼狽地拍著心口咳了起來。
裴昭忙給她遞了水,又溫柔地抬手替她輕撫著背。
方柔好不容易順了氣,仍短促地咳嗽著,望向沈映蘿:“阿嫂,你別、別說……”
沈映蘿見好就收:“阿嫂可不敢說,阿嫂再熱幾個菜,咱妹夫坐下許久,可一口沒吃呢!”
方柔登時漲紅了臉,再不敢抬頭看人,一心埋頭扒著碗里的飯。
飯后,方柔乖覺地隨沈映蘿一同收拾,裴昭本欲幫忙,卻被謝鏡頤攔去茶室說話。
謝鏡頤:“裴將軍,請受我一拜。”
二人甫一坐好,謝鏡頤又忽然起身,鄭重地朝裴昭行了個江湖重禮,裴昭一驚,忙起身攔下他的身子,回施大禮。
“謝大俠,萬萬不可!”他托著謝鏡頤的身子。
謝鏡頤一嘆:“你聽我說完,我們小小身世可憐,你不知她剛被師父撿回山里,只有一只小貓兒那般大,多狠的心啊!多狠的人才會將才出世不久的孩子扔在山里……”
“她因是不足月,所以自小體質弱,師父嘴上不說,但從未在練功上勉強教導,怕她耗損心氣反而有害。我師妹不經事,性子太野,也是我與師父慣太多,沒教她多留些心眼。她將人想得太好事情想得太簡單,遇著了惡人是我這個做師兄的不頂用。”
“眼下師父被困在師門,他年事已高,雖吃食不愁,但我始終放心不下。只盼著此事真能有個了斷,我們能將師父接下山來,無論是留在丘城又或隱姓埋名換個地方生活,好歹一家人團團圓圓。”
裴昭拉住謝鏡頤的胳膊,將他的身子扶正,隨后不由謝鏡頤有所反應,即刻撩了袍子跪了下去。
他雙手交疊立于眉前,鄭重其事:“謝大俠,弈宣以性命起誓,必定不負你所望。阿柔心底受了傷,我看在眼里也不是滋味,所以月前才會出此下策,想讓她徹底擺脫糾纏。”
謝鏡頤又嘆:“裴將軍,莫要說我潑冷水,你的性命又有何用?若是皇帝反悔,又或者那狗賊詭計多端暗中使詐……”
裴昭仍未起身:“謝大俠,我于云尉營內有一批親信精銳,若事態不濟,你拿著此物前去大營找副將張成素,他知曉該如何應對。”
說罷,他扯下腰間一枚青銅墜,雙手遞給謝鏡頤。
“弈宣當初便說過,這個法子也是賭,是冒險。只是,若不賭一把,又怎么求得自由身?難不成你愿意一輩子惶惶不安,猜測那脖子上高懸的刀何時會落下?”
謝鏡頤猶疑了片刻,這才鄭重地接過了那青銅墜。
他終于扶起了裴昭,用力地握著他的腕,面色冷肅:“裴將軍,方才多有冒犯。小小是我看著長大的,情誼猶如親兄妹,我將她托付于你,我知曉你是個靠得住的真英雄。”
裴昭回之以禮,無聲勝有聲。
廚房里,方柔正坐在矮凳上接水洗碗,她雖受寵,可自小搶著干活,從不馬虎。
她也曾恍惚過,在王府生活久了,凡事有人伺候會否令她轉換心境,直到她回到丘城,開始了正常生活,她才知曉,原來這樣踏踏實實的日子才是她的歸宿。
沈映蘿在刷鍋,悄悄回頭瞥了一眼方柔,語氣帶笑:“你與裴昭如何?”
方柔起初沒聽出深意,揀起木筷壘齊:“什么?”
沈映蘿哎了一聲:“裴昭對你好不好?不如真嫁了吧!”
筷子叮鈴哐啷散了一盆子,方柔手忙腳亂:“阿嫂!”
沈映蘿知曉她對男女情愫尚且懵懂,端起大鍋朝外潑水:“怎么,他不比蕭翊好?”
方柔許久未再聽見他的名字,心間一顫,忙搖頭卻不作聲。
沈映蘿瞧在眼里,默默一嘆,又說:“咱丘城可不要求女人守牌坊,男歡女愛人之常情,也非遇著個不良人一輩子就要死要活的不嫁了。若有個中意的,哪怕是和離后隔日就愛上了,也實在平常。怎么?就許男人花前月下,咱們女子也有樂享風月的本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