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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翊與她同在馬車里,方柔與他依偎坐著,她心道,只需要再忍耐這半日。思及此,主意澄明, 心境開闊, 話也多了起來。
蕭翊起先有些疑色, 方柔離了王府竟像變了個人那般,面上和風細雨, 總是帶著笑意,還不住聽著馬車外的動靜,一顆雀躍之心按捺不住。
可他聽見她一口一個阿翊, 時不時還捂著小腹, 像是在與孩子建立某種聯系, 這番好景令他心間震然,最初的那絲猜疑煙消云散。
這處莊子是他早年購置的產業,因見此地毗鄰京都名景玉黛湖,風光無限好,于是買下來放著,想著日后得閑過來小住幾日。
現下正好有了合適的用處。
莊子一直有仆從打理,昨日蕭翊得了皇帝的首肯,又馬不停蹄差了何沉過來盯著,一切都按西辭院的規制采辦。是以,方柔落了地,見著這萬分熟悉的情景,一時恍惚,臉上的笑竟也淡了淡。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她已離開了寧王府,已暫別了那樊籠,此地位于京郊玉黛湖畔,并非是蕭翊忽然改變心意。
蕭翊領她進正屋坐下,早已候在此地的王嬤嬤即刻倒了茶。
其他人各有忙碌,莊子里沒有年輕丫鬟,都是些上了年紀的姑子,方柔打量一圈,心中的不安少了些。
這些人瞧著像是跟隨蕭翊多年的仆從,到時候若他大發雷霆,應當還會顧些舊情。
蕭翊在莊子陪了她大半日,直到與她一同用過晚飯,這才戀戀不舍地同何沉策馬回了京都。這里非他的居所,而他更有公務須得處理,不可能一輩子守在她身旁。
方柔再次清醒地認知到,她的存在就是不光彩的,于這些個天家貴人看來,她是不配正大光明入主王府的。
連帶著,她更加慶幸自己做了決定,原來只要離開了王府,一呼一吸間都是輕松自在。
蕭翊哪怕再神通廣大,于此地,于這樣遠的距離,他鞭長莫及。
莊子入夜之后竟比白日還有生氣,蟬鳴、蟲啼,還有夜風吹拂過樹梢時葉子簌簌輕響。
方柔眷戀這樣的生動,合衣躺在床上久久不能眠。
于是,就在這樣的動靜之下,她聽見有人在墻外低語,似乎是莊子里原住著的下人。
“原還以為是犯了事被罰來的,今日見殿下著緊得很,倒是錯看了......”
方柔一怔,原還滿心歡喜,不料竟聽得了關于自己的碎語。
“緊著她腹中的孩子吧?將軍府那位見不得礙眼的,殿下哄騙她來莊子說是安心養胎,實則不叫沈姑娘慪氣罷了。”
“也是,過幾日便是大婚,須得盡早處理了府上的不雅。這野女子若懷的是世子,生下來定是要認王妃作嫡母的,哪有生母什么事兒。”
方柔睜大了眼睛,在黑夜中重重呼吸著,不知覺五指已緊緊掐入了掌心。
她竟也忽略了,原來一心一意想著她竟騙得了蕭翊點頭,終于順心遂意出了王府。她以為自己挾持了蕭翊的軟肋,以為自己和孩子便是那逆鱗,持愛而嬌,換得了心中所愿。
其實不過又是一場欺騙。
原來迫不及待送她離開京都,是因沈清清那邊不悅了。原來這樣緊張小心,是因為擔憂這未來王府世子,是因世子今后得要認王妃作母親,以歸正統。
方柔心底一陣發涼,沒想到蕭翊竟如此能算計,對著她云淡風輕作戲,又愚弄了所有人。
他們互相隱瞞欺騙著,自以為達到了目的,最后無人贏了這爭斗。
方柔再次泛起了一陣惡心,一對兩情相悅的眷侶,為何竟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她更后怕,若當初沒求得皇后拿紅丸換自由,若她真正懷上了蕭翊的孩子,那她失去的已不是自由之身,而是賠上所有自尊和體面。
要叫一位女子將辛苦生育的孩子拱手讓人,叫孩子喊別人作母親,生母變成了旁觀閑人。
這天家的規矩會吃人,將人生.,吞活.,剝了,飲血吃肉不止,連骨頭也磋.,磨干凈。
方柔咬著牙,慢慢轉過身,只盼著皇后那邊有所動作,越快越好,越早離開,她心底這份惡心便能越早消退。
翌日早晨,王嬤嬤伺候她穿衣洗漱,同屋的還有一名上了些年紀的大丫鬟。
說是上年紀,不過也只是二十來歲,因此生不打算離開王府嫁人,但資歷又不夠當上管事嬤嬤,所以便統稱大丫鬟。
她自稱阿嫵,話不多,但手底下動作很麻利,是個很能做事的人。
王嬤嬤說晌午前秦大夫會來問脈,方柔心底一跳,又想起了昨夜偷聽到的密語,連帶著這些妥帖謹慎也變得惡心。
她飲了口茶,壓住那陣不適,王嬤嬤瞥了一眼,只當她是害喜之癥,并沒有起疑。
只不過,等到問脈的大夫到了莊子外求見,方柔才知曉今日竟換了人。
那小公子瞧著及冠不久,身旁竟還帶著位女郎中,實在不成體統。
但聽他自稱是秦五通的關門弟子,因今日師父抱恙在床,深怕來莊子將病癥傳給了方姑娘,所以便遣了他來跑一趟。
此事也已向王府通傳,他們本想得了答復再過來,但偏巧殿下今日早朝之后被留在了宮里,秦五通怕耽誤正事,由此作主先行。
王嬤嬤算是莊子的大管事,她拿了主意,命守備仔仔細細查過了隨行的物件,又再三確認過秦五通的手書和醫館印章,這才放二人進了屋里。
因是外男到訪,男女有別,于是仍隔著屏風以金線號脈。
那年輕人細細診了一遍,過后有些疑思,又再嘗試,這才站起身道:“嬤嬤,脈象看似有些雜亂,但也無大礙。不過師父算日子,貴人有孕已近月余,之后的湯藥和補品須得調整,我不便入內細查,便由這位女郎中代勞吧。”
方柔沒聽見王嬤嬤阻攔,轉眸往屏風外瞧去,便見著有名藍衣女子轉步進來。
她的五官很秀氣,皮膚白,但模樣并不出挑。緩步走到了方柔床前,先說一句冒犯,隨后五指撫上方柔的臉,摸了摸頸脈,又輕輕掀了她的雙眸看瞳色。
在此期間,王嬤嬤寸步不離守在一旁,方柔知曉,她不得違逆蕭翊的命令。
不過,這只是大夫循期問脈罷了,也作不得什么古怪。<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