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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裸的諷刺擺在面前,游書朗像聽不懂弦外之音一樣自顧掀開茶碗蓋子,吹了吹浮茶,飲了一口碧綠色的茶湯,口齒間含著清淡的茶香慢條斯理地說道:“這戲臺上唱的是桃花扇。”他跟著輕哼了兩句,“只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羞二三分。”
轉而又說:“現在是冬季,最好飲紅茶。碧螺春性寒,不宜此時飲用。”
沒頭沒尾的兩句話聽著糊涂,游書朗給了最終的解釋,他蓋上茶碗將氤氳的水汽壓了回去:“華國地大物博,文化博大精深,并不缺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人來品評。”
不軟不硬的刀子插了回來,樊余抬眉咂摸了一下,笑道:“上次就領教過游主任的厲害,現在更是讓人刮目相看。”
“二少找我有什么事兒?”游書朗不愿與他閑扯,開門見山。
樊余將桌上的茶杯推遠,雙肘搭在桌沿上,滿臉做好奇狀的問道:“聽說你和樊霄分了?是真的嗎?”
這話讓游書朗一怔,他與樊霄的關系知道的人不多。但現在看,樊余顯然是知情的,游書朗判斷不出,他是通過樊霄知道的,還是施力華,又或是兩個人一起玩笑般說出來的?
思及此,游書朗臉色微沉:“二少有話直說,要是只兜圈子,不如好好聽戲。”
樊余抿了抿嘴,閑散浪蕩中終于窺出了一絲陰鷙:“好啊,那我們就挑開天窗說亮話。”他睨著游書朗,“樊霄那樣耍你,你不想報復嗎?”
接到樊余電話時,游書朗就將他的心思猜了個七七八八,無非是想讓自己做他們兩兄弟斗法之中的棋子,因而如今聽到樊余的話,游書朗并沒有感到十分意外與驚訝。
他從戲臺上裊裊娜娜的青衣身上收回目光,看向了樊余,停頓了片刻才問:“以二少之見,我要怎么報復?”
官帽椅上最沒規矩的看客笑道:“報復的形式千千萬,不過我能給你找一條最簡單便捷的,既能讓你出氣,還能撈到實惠。”
“哦?這么好?二少說來聽聽。”
“不想先問問你能拿到什么實惠嗎?”樊余深知收買人心的套路,他翹起二郎腿:“我可聽說為了還樊霄的錢,你現在正在賣房子。”
他從竹簽子上又拽下了一顆山楂,酸得直皺眉頭,胡亂的嚼了兩口,話音含混:“真不用這么麻煩,只要你按我說的辦,既能出了你的惡氣又能拿到這個。”
一張支票沿著桌沿兒推了過來:“足夠你為你弟弟還債,還有富余。”
游書朗描了一眼支票上的數字,挑眉,露出驚訝之狀。
“這么多。”他笑著說。“二少想讓我做什么?”
“也沒什么難的。”樊余聳聳肩,“就是在樊霄的公用電腦里偷偷安裝上一張芯片,就可以了。”
“然后呢,他會怎么樣?我怎么出氣?”
“然后你就等著嘍。”樊余舉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旋轉,口中嬉笑著模仿著警車鳴笛的聲音。
游書朗雙眉一緊:“他犯罪了?”
樊余呵呵一笑,不置可否。
“如果他成了階下囚,你是不是就解氣了?”
游書朗的瞳眸中還有余震,他深吸了一口氣,略略平穩情緒,目光又投向戲臺。看著水袖長舞的青衣繞著手中的桃花扇。
人不見,煙已昏;黃塵變,紅日滾。怕世事含糊八九件,人情遮羞兩三分…
念白悠長哀怨,道出了幾分心酸。
長指拖著茶碗,游書朗呷了一口茶,將不算精美的瓷器放回桌面,他才說:“對不住二少,我做不了。我與他再無瓜葛,你們之間的恩怨請自行解決。”
樊余舔了舔嘴角的冰糖渣滓,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游主任不像那種有仇不報的人,看來還是我的籌碼不足。”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機,劃開屏幕,便見多條音頻信息陳列其上。
樊余看起來有些得意:“這些都是老三的錄音,游主任不想聽聽他平時是跟別人怎么討論你的嗎?”
“你監聽他?”游書朗翻起鋒利的眼瞼。
“我們家老三謹慎精明著呢,監聽不到。但是可以從他身邊的人下手啊,比如那個施力華。”
“你這是在犯法!”
“nonono。”樊余搖著十指,“監聽施力華的是他們家族里的人,我只是從他們口中得知老三養了個男人覺得有趣,把錄音買過來聽聽罷了。”
“嘖嘖嘖,不聽不知道,一聽啊,我們家老三實在是有些太過分了。游主任聽聽?”
“不必。”游書朗的神情驟然冷肅,“我沒興趣。”
他起身:“告辭了二少,祝您戲聽得愉快。”
向外行,長指撥動珠簾,身子尚未探出,就聽到身后傳來熟悉的男音。
“做什么?不過是日子無聊,拿他來打發時間,玩夠了、草膩了,就甩了唄。”
“既然給臉不要臉,那就哄回來,再狠狠地甩掉!”
夾在咿咿呀呀的哼唱中,樊霄的聲音也分外清晰的傳入游書朗的耳中。
身子驀然僵住!挑起門簾的手掌翻轉,狠狠地抓住珠鏈!
叮叮當當的聲音響起,不再清脆悅耳,像憤怒的前音,激蕩著胸腔。
“游主任,這你都能忍嗎?換我我可忍不了。”
樊余覷著游書朗僵直的背影,信心滿滿地游說:“據我所知,樊霄現在對你還有興趣,只要你假意與他和好,騙取他的信任后,找機會將我給你的芯片插入他的工作電腦中,就萬事大吉了。錢歸你,氣也出了,我還能扳倒他,于你于我都是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手指漸松,過了最初的憤怒,游書朗心中只剩一片悲涼。憑他再怎么清楚樊霄背后少不了對自己的惡行惡言,也不及親耳聽到令人震撼、心寒。
那個貼著耳邊說過一萬句愛你的聲音,在人后竟這么冰冷鄙夷的評判自己。
那些讓人心心念念的溫言軟語,那吻過千遍萬遍的雙唇,轉過,便能口吐利劍,中傷剛剛還給予過極致溫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