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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太醫連連磕頭,“有苗姑娘在旁,大人斷不會再有自戕之事。”
許鋌上前道,“董太醫所言甚是,大人在苗姑娘身邊,從未自戕?!?
太子看一眼舒念,忽爾擺手,“你們都出去?!鞭D向舒念,“他們說的可屬實?”
“是。”舒念道,“殿下放心交給小女,定有康復一日?!?
太子沉吟一時,“既如此,孤命許鋌帶一支親衛隨侍阿述,交你安排。至于你命許鋌回稟辭去九鶴府卿一事,孤駁了,不準?!?
“可是——”
“孤意已決,不必多言?!碧右徽Z駁回,“自古人心趨勢,朝廷江湖,并無二致。阿述若非九鶴府卿加身,此番蘇循父子合力構陷于他,怎能輕易洗脫?”
舒念一怔,一段話入木三分,叫人無法回絕。
“京里孤讓吳春亭坐鎮,阿述無需親身視事,便不能康復,孤的九鶴府卿,仍只他一人?!碧拥?,“好生養病,孤在京中,等你二人歸來?!?
舒念心中一熱,誠心誠意向他磕一個頭,“謹遵殿下詔諭?!?
太子目光往崔述瘦得塌陷的面上逡巡一回,“此處傷疤駭人,可有法子去除?”
舒念搖頭,“無法?!比顑A臣奔著剝皮換臉下的一刀,傷處太深。
太子嘆一聲,提步往外走,“自來皎皎易污,這孩子大約生得太好,才至半生顛沛,此番留下疤痕,說不得日后諸事順遂,少些波折。”
大約太子所言有理。那日之后,崔述兇猛高熱消退,不再瘋狂嗜糖,能吃下一點白米粥,服一點湯藥,偶爾不需用入骨針壓制,亦能安睡一時三刻。
如此一日接一日,一點一點強健起來。
半月時光匆匆過去。崔述外傷痊愈,面上無可避免地留下極長一條的傷疤。萬幸他神智糊涂,自己并不得知,每日里但凡稍有意識,只知粘著舒念,寸步不離。
許鋌備了座船,一日趁崔述昏睡,侍人軟轎抬著,移往船上,順流而下,往甜井村去。
村中屋舍仍在,許鋌早已命人徹頭徹尾修整,成品與農家莊院無半分相似,倒如王家別苑——地熱火龍,竹節引水,溫泉浴池,諸般齊備。
舒念問起,許鋌一句話頂回來,“陛下有旨,大人養病之所,但求舒適,不可馬虎?!?
數日前金鑾殿易主,監國太子做了當今陛下。舒念哪敢異議?只能由他。
水行四日,到得甜井村口碼頭。崔述體虛,一路暈船,仍由侍人軟轎抬著回家。
舒念一到自己地盤,毫不客氣攆走許鋌諸人,只留一個家仆在外間伺候飯食。
她多日緊繃,勞累至極,稍加洗浴,倒頭便睡。半夜身畔漸漸熱得熏人,嘆一口氣,黑暗中摸索著將崔述抱在懷中,撫著他單薄發熱的脊背,“難受嗎?”
崔述神智既失,不知自行運用內力溫養筋脈,多年來傷病積勞,一日爆發,每每夜里低熱——
只在她懷中細細發顫,“冷。”
舒念從枕下摸出一只瓷瓶,傾出一丸銜在齒間,湊到氣息溫熱處,舌尖一頂,推入他微張的口中,一只手摸索著細瘦的脖頸,感覺他喉結滾動,吞咽下去。
“到家了,會好的?!?
崔述只是覺得冷,四肢一動,密密糾纏在她身上,小聲咕噥,“家?”
“嗯?!笔婺铋]目微笑,“就是,一個只有你和我的地方?!?
崔述燒得眼眶發燙,本是無力閉著,一聽這話又奮力睜開,“只你和我……沒有那些東西?”
舒念先時只知他不辨生人,多日膩在一處,已知他如今看人,并無眉目,俱如鬼怪一般。猜測他說的“東西”應是許鋌及一眾侍人,“沒有。”
崔述便有些高興,強打精神,粘著她哼哼,“念念莫哄我?!?
舒念一只手掌撫著他后頸,感覺他不自禁發抖,便順著脊背一點點滑下撫慰。所經之處肌膚澀滯,骨胳嶙峋。原就瘦得可憐,折騰至今——嘆氣道,“我們阿述只剩個骨頭架子了。”
崔述難耐地動一動,驚叫,“念念。”
舒念并不察覺,口中細細念叨,“到家了,便該一日比一日更好?!?
崔述越發難受,忍不住推她,“念念?!?
自打病著,舒念還是頭一回被他推拒,一時驚奇,正待追問,忽爾撲哧一笑,半個多月里頭一回這樣——看來每日拿人參鹿茸當飯吃,也不是一點用處沒有。
然而崔述虛弱已極,又正燒著,舒念平平躺下,“睡吧。”
身畔氣息忽長忽短,輾轉反側,睡不安枕。舒念被他攪得不行,一只手探入被中,含糊說一句,“消停些,今日不能——”復又微笑,“非止今日,未來一段,都不能——”
崔述腦中漸漸糊涂,身子不住戰栗,發了瘧疾一般,聲線細弱,抖個不住,“為何不能?”
舒念不言語,抿唇發笑。在這舊日屋舍,星月之下,二人共臥一枕,一言一動,俱是纏綿,一呼一吸,唯覺溫存。竟不知幾時身畔悄靜,寂寂無聲——
舒念支起半身,借一點星光照耀,便見崔述脖頸軟垂,亦不知昏睡,亦或昏暈過去,額間鬢角,密密汗漬,星光下瑩瑩生光。
分明正值盛年一個人,數年煎熬,虛耗至此,怎不叫人憂心?
舒念嘆氣不住,拾一塊錦帕,溫水浸濕,與他慢慢擦拭,拂過指間時,耳聽輕細的吸氣聲,便頓在那里,“醒了?”
崔述兩只手松松摟住她脖頸,鼻音黏膩,“念念還沒告訴我,為何不可?”
許是難得置身回憶之處,許是夜色太好,又許是星光下的小吳侯太過迷人——
舒念藏在心底里的秘密蠢蠢欲動,不多不少九個字,脫口而出,“因為,我們,有小阿述啦?!?
崔述身子一掙,雙目大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