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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掩一卷薄被,安靜睡著。舒念兌了熱滾滾的水,亦不相避,先自己擦洗一回,才又另外打濕,絞了熱巾子,給崔述擦拭身體。
舒念自來喜潔。崔述自積秀谷過來便高燒一日夜,淋淋出了幾身熱汗,汗漬塵土混作一處,更兼這一夜半身狼藉,氣味著實說不上好——
她卻絲毫不覺難聞,想想好笑,自來情人眼里出西施,果然情之所至,便是腌臜些,也算不得什么。唯獨濕巾子拂過脊背時,心生酸楚——連番大傷大病,崔述消瘦厲害,肩胛處蝴蝶骨都支楞著,惹她心疼。
一時擦洗了事,其間不論她如何折騰擺布,崔述始終沉沉未醒——
舒念挨著崔述躺下,恍惚入夢時,漸漸靈醒——崔述自來驚醒,便是白日大病之中,都能察覺強敵來襲,掙扎醒來。如今能這般松馳,未必全是累了,應是多少總能信得及自己了吧。
……
舒念聞到一股子濃烈的酒味,嗆了兩聲便醒來,窗外日光明亮,不知今夕何夕。掉轉頭,崔述背對自己蜷在一邊,身形細瘦修長,烏發鋪了滿枕。
舒念睡眼迷蒙,夢游一般爬過去,摸他前額,又貼在頰邊挨了挨,涼沁沁的并不發熱,這才放下心,由他去睡。自己拾掇妥當,打著呵欠出去。
便見阮青君蹲在井邊打水,最后一點瞌睡都嚇得跑了,疾步上前,“留神掙裂傷口。”
阮青君由她接了,身子一傾在井沿坐下,“虧了姑娘的好藥,已經不疼了。”
舒念側首一笑,“南疆浮雪膏,非但愈合神速,日后連個疤也不會留下。”將水桶提出來,“做什么用?”
“酒壇子打碎了,提桶水沖一沖地。”
舒念奇道,“酒壇子?青君大清早飲酒?”
阮青君指指日頭,“馬上下山了。”
舒念循他手指看過去,一輪紅日只余小半邊臉,咸蛋黃一般露著,漫天紅云,火燒一般,烈烈涂了滿天——她與崔述一番顛倒大被同眠,居然便把一個白日混過了?
這般悠哉,著實不像強敵環伺下,性命堪憂時,該有的光景。
舒念亦覺不像樣,便認真盤算八山二島如今格局,卻是半日聚不起精神,心中憂懼全無。索性拋諸腦后,側耳傾聽一時,柴房內一片悄寂,崔述仍舊未醒。
一提水桶,“在哪里,我幫你提過去。”
“房里。”
二人往房中去,進門便見二個空酒壇子滾在地上,遍地酒漬,又一地碎瓷。
舒念吃了一驚,“你喝酒了?”
“是啊。”阮青君倚在門邊,“姑娘要不要陪我喝一點兒?”
舒念回頭看他雙頰酡紅,后知后覺這人應是喝醉了,難怪無事跑去井邊提水。一時搖頭,收拾地上的碎壇子,倒水沖了地,看阮青君坐在門檻上,悶聲不吭,便也過去,大馬金刀挨他坐下,“昨夜嚇著了?”
阮青君搖頭。
除了崔述,舒念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安慰旁人。阮青君看上去心事重重,她想了想,“我二人來這,給你帶來的麻煩不小,不若你離開此地,換個地方居住。”
“走不了了。”阮青君撐著下巴看她,“外頭好多人,跟昨夜那些一般模樣的。”
舒念愣一下,的確,不敢沖進來將他二人拘走,難道還不敢在外守備么?只可惜這群傻子昨夜被崔述嚇退,竟不知此時正是崔述最虛弱的時候——如此守上幾日,等那只老虎打盹兒醒來,再守多少人也是白搭。
越想越覺好笑,便道,“我跟他們商量一下,讓青君安然離開,應當也不算煩難。”
“不必。”阮青君道,“這是我師父的家,憑什么要我走?該走的是他們。”
“說的不錯。”舒念大喜,重重拍他肩膀,“便沖青君這句話,旁的不敢說,我定然保你安然等到你師父回來。”站起來往外走,走兩步又回頭,“說起來,你師父與我,還是舊識,到時候咱們一塊兒喝酒。”
一笑便走了,自回柴房,崔述仍舊是先前的模樣,側身睡著。只那柴門破舊,一推之下吱嘎作響,崔述夢中受驚,手足震顫,便睜開眼,一時翻轉過來,朦朧看她,綿密道,“你去哪兒啦?”
舒念沒想到他輕易便醒,倒有些懊悔,爬到床上摸他臉頰,溫溫熱熱,暖玉一般,忍不住便撮了一口,糊弄道,“哪兒也沒去,睡你的。”
崔述被她一碰便眼皮發沉,四肢掙動,蛇一般膩在她身上,閉目喃喃,“那你別走。”
“阿述在這里,我能去哪兒?”舒念打疊了甜言蜜語哄他,看他縮在自己懷中,眼神迷離,昏昏欲睡,一只手搭在他肩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拍著哄他——
崔述漸漸鼻息勻凈。
舒念自靠在枕上,望天出神,慢慢琢磨眼前事——
八山二島十大派,多年變遷,連番變故,連自家師門璇璣島在內,如今已有一半隱居,不問世事。到現如今仍舊活泛的五家——武岳三尊死,寧斯同死,甘氏兄妹死,盡皆元氣大傷。
唯獨吳山藏劍樓和西嶺唐門兩家,還算囫圇。
西嶺唐門內斗不堪,天下人盡皆知,唐玉名稀里糊涂死在凌陽,嫡出一系視唐玉笑為眼中釘肉中刺,斷不會輕輕放過他。而那唐玉笑,更不是省油的燈——
如何有閑工夫管別家事?
只剩下蘇秀——
卻也未免太理所當然了些。
若是蘇秀,他急需尋一個像樣的替罪羔羊;如若不是蘇秀,眼前情狀尷尬,更需尋一個像樣的替罪羔羊——無論如何,總要向諸山舍會有所交待。
而最合適的人選——
舒念低頭,看一眼蜷在自己身側,被熱氣熏得雙頰紅撲撲的崔述,哪里還有比他更像樣的?在他鮮潤的唇上輕輕按一下,無聲開口,“非你莫屬。”
崔述唯覺唇上作癢,稍稍張口,輕舔一下,觸及溫軟一物,一驚便醒了,大睜雙眼,便見舒念一瞬不瞬,定定看著自己,“我竟睡著了?”
舒念一滯。
崔述抬身往窗外看一眼,仍舊夜色如墨,便松一口氣,翻身坐起,手臂一帶,便將舒念拉入懷中,上上下下,來回摸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