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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又是誰的拿手好菜呢?”釋月歪首枕在膝上,巧笑嫣嫣的望著他。
方稷玄赤手拿住滾燙的砂鍋柄,將醬燜魚塊倒進陶碗里,說了個很是尋常的名字。
如二狗,三驢,老六,小九之類的,或低賤自比犬畜牲口,或干脆就是個排行號數。
強行征召來的散兵都是庶民,哪有什么好名字,卻不想竟能煉成那樣一支悍勇的軍。
見方稷玄面色不改,只盛飯端菜往桌邊去,釋月覺得無趣,從窗臺上栽下去,化作銀光一團,又自桌畔出現。
空有變幻之術,卻被迫囿于方寸之地,釋月又有些惱恨,看在滿桌飯食的份上才落座。
除了釋月和方稷玄之外,這屋里再沒有別人,灶洞里的火苗悄悄順著方稷玄的長袍邊沿一路扭上來,等他聞見焦糊味時,已經被燎出一條黑邊了。
釋月喂它吃肉吃菜,真把它當個什么小玩意養了。
‘只’字帶口帶腳,吞嚼起來毫不費力,就不能喝湯水,一喝就要熄了。
方稷玄見它吃了三塊魚肉,又吞了一勺野韭炒雞蛋,還站在碗口上,指使方稷玄給他盛松仁炒雞松,結果被他輕輕一彈指,跌進一碗野菜湯里,差點滅了。
鴨子河濼偏僻但不貧瘠,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連一團火精也跟著享口福。
山頭上不止鹿狍虎狼,還有人參、松子、哈什螞、刺五加等山珍藥材,江河里又產蚌珠魚蝦。
物產豐饒,到了季節,還要向北江朝廷‘貢鮮’,光是梅花鹿這一項,又要細分成鹿肉鹿血,鹿舌鹿尾,鹿筋鹿皮,鹿胎鹿茸等等。
喜溫自父親死后,家中男丁斷絕,也就免了這年年上貢的份額,倒也算某種程度上的自由。
不過春日里能搜羅的山珍要少一些,多是些野草嫩芽之類,眼下倒是有零星的櫻桃紅了,可不是那么好找。
可能是貼著家宅有地熱,喬家院里的櫻桃熟得早,但喬嬸子只給兩個孩子吃了一點,自己一粒都沒嘗,因為冬日里管釋月賒了幾回油,還沒還上,喬嬸子也不覺得櫻桃就能抵了,頂多是算點利息。
喬金粟也不惱,洗凈了葉子裹了新紅的櫻桃給釋月送來。
漢人說話含蓄,喬嬸子雖沒說這櫻桃是抵利息的,但做生意的誰不計較?釋月總該懂。
可釋月不懂,見喬金粟拿了東西來,以為她想換點什么,就叫她們等會,鍋里正煎野鴨子呢。
這野鴨是釋月坐在江岸邊的柳樹上發呆時,一不小心用石塊擲死的。
鴨子干干凈凈的剔了毛,兩條大腿,一塊胸脯,一團心肝都歇在案板上,齊齊整整。
這鴨子肥碩,釋月已經用鹽腌入滋味,現在連皮干煎,烹出許多油來,再用鍋底將熱鴨油不斷澆淋上去,還未嘗就知道必定是皮脆肉酥。
喬金粟懵懵懂懂的捏著一只滴油的焦皮肥腿回來,喬嬸子急忙來說清楚。
“一只鴨腿罷了,也無妨,天氣暖和了,叫喬叔給我打一張矮方桌,幾把小杌子,方便放在院里吃茶吃飯。”
喬嬸子怕欠人債,有了能還的法子,高興極了,連忙應下。
肥鴨腿要留著等喬叔回來一起吃,喬金粟吮著手指上的油香,仰臉看著村口山丁子樹。
山丁子花其實是很好看的,小小白白,但很大方,每一朵都竭力展開,像一個個白盤子,遠遠望去,枝頭如累雪。但喬金粟無心欣賞,更盼著它快些落了,落了好結果子。
她仰臉看樹的神色很貪婪,但無端端又讓人覺得虔誠。與日日向山神索要平安豐腴相比,只是向樹求一些果子,很克制了。
“金粟、銀豆。”喜溫有些疲倦但不掩笑意的聲音響起,喬金粟驚訝的望去,見余暉照在少女大大的行囊上,像是負日而行。
第7章 櫻桃和樺樹皮
◎一大把一大把吃,倒顯出這櫻桃薄皮嫩肉的好處,吃多了倒也味濃生津。◎
北江的櫻桃小小的,果柄極短,遠觀好似貼著枝干簇成一團,似乎知道自己微酸不甜,有些羞赧,滾在方稷玄的掌心里,更只有黃豆那么點大。
“這小櫻珠既不似東泰的短柄櫻桃,肉厚深紅,飽滿微脆,也不似南德的金珠櫻桃,黃肉紅暈,細嫩多水,更不似江臨的垂絲櫻桃,果柄纖長,色艷熟豐。”
方稷玄在人前寡言少語,留著口沫光說給釋月聽,她聽得心煩,吃又吃不得那些好果子,偏要說來叫人發饞,只好道:“快些閉嘴!”
說這話的時候,她正站在藤椅上晃晃蕩蕩,探頭瞧著那個用苔蘚、干草和碎枝搭建的松鴉巢。
巢中正躺著四枚藍綠色的卵,這顏色任什么染料也染不出,好看得叫釋月手癢,想拿出來把玩,正當她探手之際,聽見喜溫輕快的叫聲響起,“阿月妹妹!”
樹上鳥鳴陣陣,釋月很快同喜溫學會了怎么囫圇往嘴里塞一把,然后再噗噗噗的往外吐核。
一大把一大把吃,倒顯出這櫻桃薄皮嫩肉,味濃生津的好處。
“我吐得遠吧?我阿姐從來比不過我。”喜溫有些得意的說。
釋月微微努唇,一粒櫻桃核射出去老遠,落在喬家的黑狗跟前,驚得它彈跳起來,警惕四望。
喜溫下巴都合不攏了,“真厲害啊。”
吃罷櫻桃,輪到喜溫交賬了,就見她從胸前掏出一個皮口袋,束口一松開,皮口袋頓時蓬松開來,露出一團藍紅黃綠,形態顏色各異的艷羽。
“你倒吃了不少鳥。”釋月握著那一團絨羽,輕盈蓬軟。
“餅子早吃完了。”喜溫鼓了鼓腮幫子,又從行囊里拿出一個樺樹皮包裹,“這回只在林子里拾了些木耳,我明日出去獵些東西回來。”
喜溫采回來的野木耳上有些泥臟,她打了干凈的水來,同釋月一起清理。
鮮耳摸起來柔嫩柔嫩的,有筋頭的部位捏起來手感很好,真跟小耳朵一樣,有嫩肉有軟骨。
釋月玩得起興,揉來捏去的,根本不是認真做事的樣子,但又拿來一個笸籮,道:“這幾天少風晴朗,曬這個最好。”口吻好似做慣這些瑣事。
若是風大,木耳雖干得快,也要蓄滿塵沙,到時候一吃起來牙關作響,真叫人頭皮都發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