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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和陳諾的日子不太好過。
陳彧第一份工作是在步行街賣氦氣球,他剛滿十二歲,全然認為自己已經(jīng)是個能養(yǎng)活得起弟弟的大人了。
他去賣氣球的前一天,翻出了社區(qū)奶奶給的干凈短袖。
社區(qū)有舊衣回收箱,社區(qū)奶奶人特別好,時不時會挑些干凈體面的t恤和褲子拿來給他和弟弟。陳彧沒給自己買過新衣服,他總穿那些二三手的,可以省錢。
但陳彧弟弟沒穿過這些。
不是弟弟嫌棄那些丟垃圾一樣被丟掉的衣服,而是陳彧舍不得。陳彧希望自己懷里的奶娃娃永遠像別人家小孩兒一樣千捧萬寵,可以每天都穿新衣服。
他穿上那件社區(qū)奶奶給他的t恤,戴上帽子,身上還揣個小黑包包,用來放零錢的。
一百個氦氣球,本來要賣九十五塊錢。
陳彧小臉兒都憋紅了,才鼓起勇氣張嘴問:“阿姨,能不能少點兒呀?”
老板娘不樂意,小陳彧就挪著步子湊到老板娘身邊,放下自己比天高的尊嚴,好聲好氣磨了一會兒。
小陳彧遇見過很多好心人,在社會上還并沒吃過什么真正的苦。批發(fā)氣球的阿姨人也很好,沒一會兒就說讓陳彧給她八十塊得了。
主意一向很多的陳彧,于是又買了二十來個大的透明氣球和粉色的心形氣球,總共九十塊。阿姨都自動抹了零。
十二三歲的男孩兒,狗都嫌得緊,但小陳彧捏著黑包包肩帶給老板娘鞠躬的時候,乖的不得了。加上他本來就長得可愛,瘦瘦高高的。身上雖然穿的舊,卻干干凈凈。
老板娘再怎么不愿意,此刻都對這個小孩兒發(fā)了善心。
陳彧操著細細的聲音:“謝謝阿姨,我以后還會多來的?!?
老板娘看著心軟,等想起自己家的潑猴,心都泛水了。
她隨手抽張紙巾,在上面寫下賣氦氣罐的地方,還跟陳彧說讓他也跟老板砍砍價,老板比她還好說話。
陳彧說會來就是會來。
出門以后,他就站在原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記下老板娘的地址和店門上的手機號。
一陣風吹過,紙頁的聲音嘩啦嘩啦,風吹開了本子的前面幾頁,往上一瞥,紙張一筆一劃記著很多字。
陳彧的夢想很大,大到要回報所有幫過他的人,他的夢想也很小,小到只要弟弟幸福就夠了。
陳彧從這時候,就已經(jīng)很有自己的想法了。
中午的時候暴曬,雖然可以在附近的商場里躲一躲陰涼,但陳彧記掛他的糯糯,于是頂著大太陽,急吼吼跑去把氦氣罐買了。
那罐子頂上他半個人高,硬是讓他走走停停抱回去了。
路過小超市,陳彧還走進去買了兩根小布丁。生怕化了,一路跑著回去要給弟弟吃。
陳彧回家了,在門口脫了鞋,喊:“小寶!來吃冰棍兒?!?
喊了一聲沒見來,他就又喊:“小寶!”
在三歲之前,陳彧都喊弟弟是糯糯。因為陳諾出生一個月時,就已經(jīng)脫離了皺巴巴丑娃娃的行列,變成了糯嘰嘰的小可愛。只不過后來就不叫這個小名了,陳彧不好意思再叫。
都是男的,整的太唧歪,一點都不爺們兒。
屋里啪嗒啪嗒拖鞋聲響起來,陳諾這時候出來了,睡眼惺忪。
他的糯糯這個時候還不是后來哥嘴里的小逼崽子,而是貨真價實奶團子,往那兒一站白白凈凈的,招人稀罕。
他頂著一臉躺在枕巾上留下的紅印子,習慣性伸出手,奶聲奶氣說:“哥哥,抱?!?
陳彧把他抱在懷里,并拆開塑料袋兒,小布丁自然喂進陳諾嘴里。
跑的急,他身上頭上全是汗,額頭的發(fā)絲都洇濕了。汗太多了,陳諾覺得身上也黏唧唧的,于是他掙扎了一下,陳彧不得不把他放下來。
有點難過的緣故,陳彧心里悶悶的。
可也沒說什么,只是摸了摸陳諾的腦瓜,兀自把另一根冰棍擱在冰箱,留著陳樂第二天吃。
身上確實不太好受,主要是沒法兒抱弟弟,陳彧就趕緊跑進浴室把自己沖了個干凈。他沖澡的時候,還埋怨陳諾是個小沒良心的,眼淚花兒在眼眶里轉個不停。給孩子差點委屈完了。
出去的時候,陳彧已經(jīng)恢復正常了,還是那副笑模樣。
“陳糯糯,這下能抱了嗎?”沖過涼水澡,身上還泛著冷氣,陳彧只穿了條大短褲就撲到沙發(fā)跟前問陳諾。
哥哥身上的涼氣在夏天感覺很舒爽,陳諾笑呵呵的,一巴掌啪嘰拍在陳彧身上,全是冰棍兒黏滋兒的甜水。
陳諾說:“可以,哥哥你身上涼絲絲。”
說著主動往陳彧身上趴,跟塊兒小年糕似的。
“麻煩精,還嫌棄你哥,以后都不給你買冰棍兒了。”
但陳彧抱著他的糯糯,還是滿足地瞇起眼。
陳諾五歲,筷子用得很生疏。是陳彧每天右手握筷喂自己,左手捏勺喂陳諾喂出來的麻煩精。
麻煩精的大花眼睛烏溜溜一看陳彧,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陳彧就投降了。
陳彧笑了,輕輕在陳諾臉蛋上蹭了蹭,像兩只小狗依偎在一起。
打氣球打了一整晚。陳諾還在旁邊搗亂,揣著個氣球拍來拍去。陳諾高興地忘乎所以,來牽哥的手,“哥哥,和我一起拍氣球。”
陳彧看見陳諾玩得汗涔涔的臉蛋兒,沒忍住,放下自己手頭的活兒去陪陳諾玩了一會兒。他一向寵他的糯糯,寵得無法無天。
氣球沒打完,第二天他又接著打,好在出攤兒之前打完了。
下午五點,帶陳諾吃完飯,又仔細叮囑陳諾乖乖在家不要給別人開門,陳彧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回頭的時候還抓了一大把卡通氦氣球,看起來有點滑稽。
暑假時期,下午晚上總是有好多父母帶著小孩兒來逛街。陳彧往那兒一站,還沒長開的眉眼雖然透著稚氣,但也足夠吸睛,因此人氣很高。
他本意是要把氣球賣給小朋友們,結果倒是來了一群姐姐,七手八腳給出去十幾只氣球。
陳彧告別幾個姐姐,手立刻塞進黑包包,小心翼翼摸了摸里面的幾張鈔票,心底雀躍。他還碰上一對兒父母領著自己的小孩兒,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陳彧就抽出一分鐘的空,幻想著如果爸爸媽媽還在,他的糯糯應該也會是這么活潑開朗的孩子。
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很會養(yǎng)弟弟,因此總是在愧疚。愧疚積攢得太多,就犯過錯,留下一輩子的印記。
來之前看過天氣預報,是個大晴天。
……老天并不如科學的愿,那場狂風來得莫名其妙,也帶來了一片黑壓壓的云,驟雨頓時襲來。
步行街立刻變得凌亂不堪,行人著急避雨,攤販也連忙收了自己的貨品。
風雨俱來,陳彧手握著氣球跟天氣對抗。
一陣暴風襲擊。
手上的力氣無可奈何一松懈,氦氣球天女散花一樣四散開來,布滿了天空。
黑漆漆的天似乎都美了不少。
可這美,對于一個十二歲的窮小孩兒來說,十分徒然。
漫天的氣球好像斷臂維納斯,別人看到的是完美的藝術品,而陳彧則是那條斷了的手臂,這使他一點都不覺得美好。
“怎么……干嘛呀,明明說好了不下雨的,我還沒賣幾個呢?!标悘嗔巳嘌劬Γ∽煲黄?,一腳踹在旁邊的大樹上。
沒賺到錢,還讓陳諾一個人在家待了這么久。
陳彧沒傻到在露天地方干挺著淋暴雨。緩過勁兒后,他紅著眼睛縮進街邊的巷子里躲起來。
“轟隆”一聲——
糟了!
陳彧最擔心的事情發(fā)生了。
顧不上被大雨淋個透心涼,他把小黑包包塞進t恤里,冒著雨就往家跑。幸好步行街離家不遠,他的心也只在嗓子眼懸了十分鐘,就已經(jīng)到家了。
“小崽兒!小崽兒!哥哥回來了?!标悘獨獯跤醵碱櫜簧狭?,迅速把自己剝干凈,只穿個內(nèi)褲,光腳丫子跑進臥室里。
一進門,沒看到人。
陳彧輕車熟路拿了手電筒,往床底一照,陳諾果然縮在里邊兒,委屈巴巴,把自己團成了個球。
見陳諾渾身還在發(fā)抖,陳彧手一伸,把陳諾拉了出來。
陳諾一見到陳彧,“哇”的哭了,差點兒喘不過氣,哭地撕心裂肺。
小哥哥一直哄。
五歲的小陳諾變沉了,陳彧差點沒抱起來。他一邊掂掂陳諾,一邊撫摸陳諾的后背,好讓他能緩過來。
這還在哼唧的小哭包被抱起來,陳彧艱難地帶著弟弟上了床,用一張夏涼被把兩人緊緊裹住了。陳彧體溫高,陳諾被裹在被子里像裹在溫暖的繭房里,讓人充滿安全感。
在陳彧耐心的撫摸后,陳諾終于一點點止住淚水。
然后打了個哭嗝。
陳彧立刻被逗笑了。
他說:“咋這么能哭呢你?!?
陳諾眼眶子里還盛積了盈盈一捧淚花,晃晃蕩蕩地掛著。
得了,這下真不敢再笑話了,眼淚比金子都貴。
陳諾一動不動和陳彧對視,手里還攥緊了陳彧的耳朵。
“咋啦?”陳彧很溫柔很溫柔地問弟弟。
陳諾忽然羞澀一笑,接著湊上去親了哥哥一口。
剛在這個世界刷新出來沒多久的小崽兒,嘴巴都是潤潤的,像果凍一樣。
但陳諾卻說:“哥哥,你嘴巴軟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