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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怎么處置呢,也剝皮做一面鼓?裴飲雪無波無瀾、神情沉寂地猜想著。
不,這樣沒有新意的玩法,她應該已經厭倦了。
裴飲雪稍整衣袖,正襟而坐。他望著天邊的晨光一點點順著窗欞漫透過來,朝霞穿過竹片穿成的卷簾。
在這樣漫長等待、反復思考,以及對自己死期的估量下。他連對那種殘忍下場的恐懼都漸漸消失,窗外響起鶯鳥初啼、冷風簌簌地撞落在竹簾上。
天地極為靜謐。就在這種初晨的清寂之中,一道聲音忽然微啞著開口。
“裴飲雪?”
他轉過頭。
裴飲雪等候一夜的結果要降臨了。
薛玉霄的嗓子帶著點酒后的沙啞,她不習慣玉枕,先坐起來活動了兩下肩膀,半困不醒地垂著眼簾,隨口問他:“你跟你之前那個婚約者,有故事?”
她只看了一遍,有些劇情沒記住,需要跟男主對一對。
“沒有。”他道。
這就對了,他應該是在被強娶折磨后,又被女主不顧一切地拯救后才交付真心的,在這之前,他應該沒見過女主才對。
“那你嫁給誰有什么區別?”薛玉霄抬眼看他,“又不認識。”
裴飲雪望著她,那雙凝如清冰、帶著一絲疏離寒意的眼睛落在身上,薛玉霄很快就反應過來:“哦,但不能是我?”
“薛三……”他話音一頓,問,“請教薛三娘子的字。”
在東齊,直呼女子姓名是不尊重的行為,一般是姓氏加排行,比如薛玉霄行三,上面有兩個兄長,所以可以叫薛三娘子;另一種方式是稱呼女子的字,世家大族的女子都是十五取字,取字后才可納侍。
“嬋娟。”薛玉霄道,“薛嬋娟,家里叫嬋娘。”
“好。”他輕輕頷首,“嬋娘素日賢名在外,我不敢輕忽,凡事只可做最壞的打算。我與婚約者雖不曾見面,但李氏以禮相待,兩家是故交舊誼,家母曾被她們救過性命,待我們恩重如山。”
薛玉霄嘆氣,先說:“賢名在外……你別陰陽我,你這三十七度的嘴里怎么能說出這么冰冷的話語。”
“何為陰陽?”裴飲雪道,“是老莊之學?”
“……是一種高超的談話技巧。”薛玉霄不打算解釋,指了指自己,“所以,她們是禮聘,我是強娶……強娶都說錯了,我是買來的。”
裴飲雪不再言語。因為當今的世道既說不上太亂,可也說不上太平。雖然身在京兆,天子腳下,可天子是從燕京南遷過來的。如今的北方群雄并起、流寇作亂,時常有易子而食的傳聞,用錢買一個郎君?這實在是小得不能再小、十分平常的一件事。
“裴郎。”薛玉霄與他相對,“我敬重你的氣節,不愿意傷你。但我也不能將你送還。”
笑話,要是她把男主送回去,他碰不到女主,劇情走向改了怎么辦?這盤她本就不能完全掌控的棋局,不能變得再亂了。
“氣節……”裴飲雪盯著她的眼睛。
他的眼眸清寒微涼,似沁著一塊早春的冰,十分具有穿透力。
用腳后跟都能想到——薛玉霄這樣的人談“氣節”,是有多荒謬。
“是啊。”她的信任值為負數,薛玉霄被盯得摸了摸鼻尖,異世界的靈魂格外受傷,主動鉆進自己的人設里,“沒玩過你這么烈的,我得好好玩一玩。”
裴飲雪:“……”
他主動移開了視線,對這句話也沒有全信。
就在兩人談話間隙,門外等候已久的人影敲了敲門,問道:“少主人?”
這是伺候她的年長仆侍,姓林,因為小時候喂過她的奶,在下人里面頗有幾分體面。薛家只有她一個女兒,林叔從小就叫她少主人。
“進來。”薛玉霄回道。
她發了話,在門外等了很久的侍奴和仆婦魚貫而入,兩個仆婦將一架熏衣的博山爐放進室內,加香添炭。伺候梳洗的侍奴都是年輕的少年郎,大約十四五歲,端著銅盆和絲絹。
仆婦們放好了香爐,當即退出。小郎們將銅盆奉上來,雙手舉過頭頂。另有幾個少年將她脫下來的外披長衫取走,整理坐席、食案、小幾,卷起竹簾,做得十分細致嫻熟。
薛玉霄不適應被人伺候,飛快地洗漱完畢。就在小郎們要上前給她梳理長發時,站在一旁觀看的林叔忽然眉頭一皺,訓斥道:“裴郎君還在這兒,有你們動手動腳的份兒嗎?沒規矩的東西。”
為妻主梳頭是夫郎的分內之事。
裴飲雪在旁邊,他們做這種事就是逾越,壞了規矩。放在世家大族的主君跟前,說不好要被趕出去——如今這個世道,能進士族大家里伺候,是最體面和安全的事,誰也不想輕易丟了差事。
薛玉霄看了一眼裴飲雪。
他只遲疑了一息,旋即起身接過侍奴手里的竹篦,那股寒涼氣從身后貼過來,伴著他淡淡的、壓制到幾乎于無的吐息。
薛玉霄看著鏡中映出的他。
裴飲雪的行動總是悄無聲息,這很符合東齊對“君子”的要求。他因為天生的寒癥極少見人,所以很多人都沒有見過他的容貌,也不知道這位裴家庶公子這樣清冷俊美,在銅鏡的光影中,那一節修如竹的頸項白皙得晃眼。
他的手也很漂亮。
這雙手接過了熏好香的衣衫,將一條銀白的衣帶束在薛玉霄的腰上,往上掛了一條綴著穗子的鏤空銀香球。裴飲雪終于發聲問她:“……緊嗎?”
薛玉霄下意識答:“我?”
裴飲雪動作一停,他的手指蜷縮,均勻的呼吸聲一下子停頓了,緩緩咬著牙齒,繃著很溫和、很賢淑的神情:“……腰帶。”
薛玉霄:“……不勒,你繼續。”
她好像對裴飲雪開了個女尊世界的黃腔……天地良心,她想說的是“問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