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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娣又問,“都督就不怕月白先生遷怒?”
母女共侍一夫,傳出去多難聽,也損他名聲。
桓猊卻道,“世間最意難平之事莫過于愛而不得,他窮極一生周游天下,不就是想尋到心中所念之人,如今我替他尋到了,雖是個贗品,好歹是他心上人的女兒,母女兩個面容酷似,正好可慰藉月白先生相思之愁,謝我還來不及。”
蕓娣看不慣他得意勁兒,哼道:“都督別忘了,你還需替月白先生做兩件事,說不定一件比一件難。”
還真被蕓娣意料準了,二人正在院中散步,小僧人請桓猊去禪房,月白先生要事交代,不是趕走,那么這態度顯然對春姬頗為滿意。
但晚上桓猊回來眉眼沉著,顯然壓著怒氣,“秋月白好大的膽子!”
蕓娣不犯這霉頭,裹在被子里裝睡,忽然被一只大手撈起來,桓猊撫住她腰肢,俯眼冷笑,顯然不是對她的,自顧自道,“這世上,沒有事能為難得到我。”
蕓娣睡得昏乎乎的,“既然都督心中已有答案,夜深了,早些休息,我盼著與您入夢呢。”
桓猊看她這嬌懶樣兒,心里一癢,撫她腰肢的手臂一緊,“你這小東西,遲早被你榨得干凈。”嘴上哼說著,還是顧忌她大病初愈,只在懷里揉搓一番,將蕓娣弄得氣喘噓噓,眼淚漣漪,越發嬌酣了。
桓猊心里頭直念佛經,忽然出去一趟,回來時身上帶著冰冷的水珠,見蕓娣蜷在錦被窩里,不由撫了撫她的小臉。
這一晚上,桓猊念了一夜的心經,翌日卻異常精神振奮,大早上就獨自出門,連衛典丹都沒帶上。
衛典丹才吐露昨夜的事,原來秋月白交代的第二個條件,要桓猊放下一身傲氣,伺候他起居。
凡是他吩咐做的事,桓猊都需遵從,包括端茶送水,倒洗夜壺。
秋月白說是要借此事,看一下桓猊有多少誠心,但理由豈止這么簡單。
這些年天下南北大亂,江左偏安一隅,百姓深受世家剝削,世家里頭桓家頂尖,桓家里桓猊又是主事人,現在桓猊白白送上門,自是要挫一下這些權貴人物的傲氣。
桓猊何嘗看不出秋月白用意,清楚歸清楚,但他是什么人,眼中掩不住倨傲,高高在上的桓大都督,就連年少時家道中落的那段,外人傳著邪乎,說他朝不保夕風餐露宿。
實際上,桓家落魄了也是正經門第,桓猊跟上頭頂尖的比不得,跟下面比還是綽綽有余,要他低三下氣伺候人,這不是開玩笑。
當時桓猊沉著臉,沒有答應,但過了一夜,收起所有的脾氣,早上起來乖乖去月白先生的禪房里伺候。
回來時桓猊穿了身白素麻衣,雙袖高高挽到手肘處,指上沾著水,似乎是剛倒完全寺的夜香回來。
桓猊臉上并無不滿,更無一絲羞怒,他在外面將脾氣收斂得好好,但遠避人后,桓猊叫衛典丹倒來一盆盆熱水,雙手久久浸泡在水中,反復洗刷,幾乎褪了一層皮。
蕓娣看到他雙手紅了,不由試探地碰了他一下。
桓猊雙臂僵住神色繃冷,眼里掠過一絲殺意,但看見是她,罕見地有些羞惱,他旋即斂眉垂眼,僵硬地別開臉,“出去。”
蕓娣站著沒動,自顧自在水盆里絞干白巾,慢條斯理替他擦拭雙手,擦到掌心上凹陷的虎口,蕓娣不由輕聲道:“都督現在還疼么?”
桓猊俯眼看她目光漸深,低聲說不疼了,他從蕓娣手里接過白巾,自己慢慢擦拭了一遍,說道:“以前我阿耶回家,阿母都會親自替他洗清雙手,好像能把煩心事洗干凈了一樣,阿耶也從不把外面的情緒帶到家里來。”
蕓娣眼中露出疑惑,他心防一向深,這回卻主動提起桓夫人,提起丞相以外的家里人,里頭的深意,蕓娣沒琢磨出來,桓猊道:“我阿母年輕時跟你一樣美,是江北洛陽最好看的一枝牡丹花,十歲時就有人往我外祖父家里提親。”
“這些人都比不上桓公。”桓猊道:“這些人都比不過我阿耶,他等我阿母十年,我也能。”
最后一句話,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臉上,顯然對她說的。
男人烏瞳幽深似有一撮火舌燃烈,眉骨高挺,長眉紅唇,他面容英俊而又深情,在午后暖黃的日光里,呈現出一種深邃的美感,蕓娣還是頭一次覺得他哪里不一樣。
……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后來月白先生叫他做什么,桓猊全然接受。
蕓娣就無意撞見他一回。
桓猊穿麻衣草鞋,眉間煞氣不見蹤影,只是小山寺里一個長相英俊的苦行僧,但他一掃地,氣勢又來了,仿佛掃的不是落葉,而是在橫掃千軍萬馬,一舉一動都透露殺伐之氣。
桓猊不許她看到自己這副樣子,蕓娣就沒有出聲,悄悄溜開。
佛殿里小僧人念經,門口有一位年輕僧人在看手相。
蕓娣好奇走了過來,年輕僧人看了她的手掌,研究半天,最后說出一句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話,“小娘子,這一生之中有兩段姻緣,同時起,同時滅,小娘子有福了。”
蕓娣卻不知道福從何來,她有一位郎君就夠了,怎么多出一位,問僧人可是看錯了,僧人微笑道:“我這雙眼睛,從不看錯。”
蕓娣卻注意到他并未用佛家語,心里正存了古怪,試探問,“大師您再幫我看看,這兩位郎君何時出現。”

這位大師微笑,“天機不可泄露。”
蕓娣不相信,正要離開,忽然聽身后有一道柔婉的女聲,“月白先生,酒就給帶來了。”
蕓娣聞聲看回去,就見走來一位盈盈動人的美人。
小山寺都是僧人,除了自己,就只剩下一個女人,來人便是春姬,一身素衣,越發顯得美人出塵,楚楚動人,那么面前的年輕僧人,
蕓娣不禁扭過臉,才知道他是傳聞中的月白先生,心下詫異他的年輕神氣,但看在桓猊的面上,客氣行了一禮。
秋月白道:“佛門清凈,就無需這些俗禮,我吃酒去,你們自便。”從春姬手里拎過酒壺,瀟灑揚長而去。
佛殿寂寥,如今就剩下兩位美人,蕓娣以為昔日情敵見面有點尷尬,春姬卻神色坦然,沒有半點自怨自艾,還朝蕓娣溫溫柔柔一笑,“今日一見,才知道小娘子姿色甚美,難怪都督傾心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