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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情形渾然不似桓琨所說的情形,他進門時可謂是毫無防備,忽然察覺身后有異動,剛轉身,茶杯往他額頭砸下,瓷盞落地碎個精光。
雨是越下越大,檐下漫成了一片水簾。
屋子里,蕓娣望著桓琨額上的紅印,還有淌下來的茶漬,順著下巴流了一臉,滴在衣領上,也是驚呆了。
她萬沒有想到進來的會是他。
早在他進屋之前,她便醒了,醒來發現身處這間精致富貴的屋子,而且手腳沒有被綁住,根本不像對待一個奴隸的,當下存了警惕,之后又聽到外面的動靜,怕是那男人來了,這才躲到門后邊以待時機。
“丞相您疼不疼?”
桓琨看她的眼神越發幽深,蕓娣以為是錯覺,眨眨眼,桓琨口吻淡淡道:“可有帕子?”
蕓娣從懷里尋出一條帕子,桓琨慢慢擦拭額頭兩頰,來回拭了好幾遍,仿佛沾到的是毒藥,他一點都不想沾到,甚至擦得下巴隱隱起了紅痕。
察覺到蕓娣驚疑不定的目光,桓琨慢慢停下來說無事,又稍作解釋了下來龍去脈,“此處是謝府,帶你來之人,是謝璣,在這里待些時辰,等雨停了,我帶你回去。”
謝璣這名字如雷貫耳,蕓娣眼前不禁掠過那一雙冷若冰霜的眼睛,想來就是此人了。
第一回見面,桓猊稱他是自家人,后來桓謝兩家聯姻的事傳遍建康城,那時她便想此人可能是謝璣,如今正是得到了印證。
只是謝璣在建康城中素來為惡,如何會愿幫桓丞相,細想來,可能是收錢了,可謝璣能收錢,桓丞相卻不會行賄賂之事,應當是二人之間有過交情。
耳邊又是桓琨這番話,他口吻溫和卻不容人拒絕,蕓娣心跳如鼓,“回去哪兒?”
“回家。”
這二字不輕不重落在她心上,猶如一只小手撫平皺褶,又脹脹的鼓起什么來,蕓娣道:“您都知道了?”
桓琨見她圓眼兒抬起,雙目流動,肌膚猶如奶白,指尖仿佛竄過一點酥麻,“如何不知,從未聽你說過愛看戲,膩在戲館半日功夫,不正是要等謝五郎回來,如此行事固然能出了城,但走不遠多少,先從長計議,這里旁人不敢將如何,你安心便是。”
他言辭之間滿是在安慰口吻,蕓娣輕聲道,“丞相不怪我欺你您?”
“欺我什么?”桓琨微笑,“可是指那三年之約,我未信,怎么能叫欺我?”
蕓娣越發詫異,同時心生好奇,“您哪兒瞧出破綻?”
“旁人不知,我卻是知道你素來是不受拘束的一個人,都督府又怎么能困住你。”
他知道,她是由狼養大的,野獸之間的搏斗從不講情義,而是如何去爭取最肥美的獵物,她眼中的獵物不是權勢富貴,而是自由,隨心所欲去過自己的日子。
只是,原以為她待他終究有幾分不同,但留給她的玉佩,身邊的月娘,她棄之不用,最后也想一個人獨自遠走,仿佛生來便是孤零零一個人,這樣的她,又讓他格外心疼。
但他不會讓她逃。
他尊重她一切抉擇,包括騙他,與長兄甚至有了那樣的糾纏,但前提是,做這些事必須要在他視線內。
越出他視線半步,都不可能。
這輩子既然認定,就不會放走她了。
男人凝落在她面容上的目光不覺漸深,蕓娣心下正有察覺,倏地,窗際滾過一道驚雷。
耳邊轟隆一聲,她下意識抬眼,窗上的雪光照亮男人的臉龐,溫柔深邃的目光直射入心里,不禁然的,蕓娣眼里掠過一絲驚意,隨即溫熱的手掌貼住她后背上下輕撫,帶著安穩人心的溫度,桓琨在她身畔低聲道:“莫怕。”
薄熱的呼吸吹拂在臉頰上,帶來一陣異樣的酥酥,蕓娣心跳如鼓,輕聲嗯了一聲。
雷聲滾落下去,隨即消失在騰騰大雨中,屋內卻很靜,幾乎可以聽到彼此糾纏起伏的氣息。
男人目光一點點凝在她臉上,幽深似海,蕓娣呼吸微窒,忽然從他懷里抽身而出,“外面雨似乎小了些,我去瞧瞧。”
她未看男人一看,徑自開了一面窗扇,清冷的秋意吹鼓而進,夾雜著一絲濕潤的雨氣,氣息清鮮,灰蒙蒙的背景中,她立在窗邊,并沒有回頭,梗著脖子看向窗外,聲音輕輕的,“外面雨漸小了些,看樣子待會就能停,丞相今日是來謝府赴宴?”
桓琨頷首,“明日便是重陽,宮里有宴,這就先辦了小宴,”注意到她鬢發荼靡簪上落了碎屑,下意識伸手拂落,拈在指尖揉碎,越揉越烈,“一年里只有這日親人團聚,賞月安康,說來也是短暫,只得一夜罷了。”
蕓娣背向他,并未察覺他這一細微舉動,柔聲道:“只要心意相通,哪怕遠隔天涯海角,也阻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