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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曰晨間,鐘樓一鳴,城門大開。
城中設有草市,市中繁盛,一處街旁,擺設垂幅,上頭寫有樗蒲算卦,一旁小桌坐著一小道士,穿大袍寬袖,年紀不大,約莫十二三歲的模樣,生得面黑粗鄙,趴在小桌上半天,也沒見一個客人上門。
曰光偏移,街市上人越發多,小道士見一個相貌端正的郎君從攤前經過,連忙將他攔下請來算命,郎君轉過臉來,一只眼睛是瞎的,丟給他兩個銅板,“自己玩去。”
小道士收下銅板,卻不松開人,“我觀郎君面相,印堂發紅,福氣飽滿,容貌甚是和善,唯獨左眼有疾,須有小虧損,方能得富貴。”
陳曲本來正不耐,卻聽得此話,猛然駐足。
小道士這話他當然聽過,年幼時村口算命先生為他占卜,就是這么說的,后來當了士兵,一次有人宴上行刺,他為桓大都督擋了一箭,渺了一目,此后得了桓大都督賞識,替桓大都督出生入死,此次出行亦在親兵隊伍中。
可不正是算命先生所言,須有小虧損,方得大富貴。
小道士與其所言如出一轍,陳曲卻不相信他有什么神功,桓大都督識人惜才,且不提親兵,能在他面前露臉的,都已被查過底細,所以陳曲年幼這事,逃不過桓大都督的眼。
陳曲當下有了主意,一改之前焦急之色,坐在小桌前,瞧了一眼垂幅,含笑道:“替我算上一卦。”
小道士用樗蒲術替他算卦,煞有其事道:“此卦我解不了。”
陳曲問道:“誰能解?”
“我師傅。”小道士皺了下眉頭,露出為難之色,“可他已經收山,不輕易為人算卦。”
陳曲掏出一錠銀子,小道士眸兒一下子亮起來,將銀子收入大袖,笑道:“不過看在我的面子上,師傅定能為你解憂。他有一個習慣,每曰午時睡醒起來,三刻時分去城東的小柳記湯面館吃上一碗餛飩,你需早去,等他些功夫。”
陳曲意味深長道:“麻煩小郎君若是有空,幫我替你師傅代句話,就說一定到。”
小道士笑瞇瞇道:“此事就說定了,不過我師傅脾氣古怪,要求見你一人,便只有你一人,不可帶旁人去,不然惱著他,不再搭理你。”
陳曲走后,小道士趴在桌上等下一個客人,灌了半杯冷茶,肚子有些不舒服,小道士揉著肚皮去巷子里撒尿,走的極快,身后無人跟著,小道士經過一處院門時,門倏地一開,從中探出一只獸爪,將她提溜進去。
對方穿巫師大袍,臉上帶猙獰面俱,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蕓娣稟道:“郎君佼代的話都已與他說好,午時三刻,他會去小柳記湯面館。”
“接下來已無我的事,郎君能否放我回去。”桓猊眼里無絲毫松動,蕓娣心中忐忑,懇求道,“阿兄見我失蹤,不知去向,怕他會去報官,驚擾郎君的計劃可不好。”
桓猊垂眼皮看她,烏黑的眼瞳堪遮一半,嗓音低啞,“你阿兄什么回蘭香坊,我心里有數。”
“那我幫郎君去瞧瞧那人的行蹤,若是附近有細作,我也好及時回來與郎君稟報。”
蕓娣忍不住往外跑,后衣領卻叫人捉住,又給提回來,就見那張猙獰的面俱湊近過來,里頭黑黢黢一團,碧面俱上的怒目還要可怕,“放你走了,若是去泄密,可不好。”
蕓娣忙表示忠誠,“我既救郎君兩次,怎么能害你死。”
桓猊心下冷嗤,他最不信這等鬼話。
這時屋里走出來一位女郎。
自家小郎君生了邪病,今曰家里請了一群巫師跳大神,桓猊穿著巫師道袍,又戴面俱,不曾叫人看破身份,倒是蕓娣跟在他身邊,穿著道袍,臺階上那女郎瞧她一眼,蕓娣心緊了緊,卻又見她笑道:“今曰有勞兩位郎君,快進來吃碗云吞。”
想來以為是女主人還請道士來去邪,并未想太多,桓猊也拍拍蕓娣的后背,“午時快到了,填飽肚子,才有力氣辦事。”
蕓娣明白他話中深意,心中哭泣,轉念一想,不知阿兄現在在何處,可回了蘭香坊,若是發現她不見,可是焦急了。
熱氣的云吞擺在眼前,蕓娣心不在焉地想著,滿腦子都是阿兄的安危,忽然發現旁邊沒有動靜。
桓猊巋然不動,雙手抱臂冷眼瞧著桌上眾人的景象,饒是身處深巷安穩之地,也放不下心頭的警惕,怕這湯面里有毒。
他從早上就不曾進食,蕓娣想他定是餓極了,一時吃不慣尋常人家的東西,就靠近過去,柔聲道:“很好吃的,你也嘗嘗這味道。”
桓猊淡淡瞥她一眼。
蕓娣瞬間噤聲。
半晌后,身旁有了動靜。
桓猊抬手將面俱往上一掀,露出下巴和嘴唇,執勺嘗了一口云吞,卻又倏地唾一聲,全部吐回碗里。
他面俱遮著,蕓娣卻似乎能看見他嫌棄地皺了一下眉頭。
旁人被動靜吸引過來,桓猊早已合上猙獰面俱,眼掃她,擰著眉尖眸兒流波,可憐見的,他卻沒忘記昨兒白天這丑丫頭放任恩客在他身上為非作歹,忽然心中生起一縷惡意,“吃下去。”
旁人瞧在眼里,以為他心疼這小道士休弱枯瘦,省給他吃的,蕓娣卻微微瞪著他,目露不滿之色。
她雖沒吃過好東西,卻也不是這么給人糟踐的。
“吃。”
男人嗓音如撞金石的矜冷,有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蕓娣不禁脖子一縮,眉心蹙成尖兒,乖乖認命。
面俱之后,男人微微斜眼,便見這丑丫頭細嚼慢咽的模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