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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鏡子里的頭發,讓我無法忽視。
這是距離我遇見魚缸先生兩天後的早晨,我嘴里叼著牙刷,看著鏡子里的自己,我自己洗頭後,在柔順又有蓬度的頭發中,有一撮變得極度扁塌,看起來超怪,我回想魚缸先生教我的整理方法,但手笨的我完全做不來,我決定提前造訪發廊,請拉杰伸出援手。
我火速出門,一踏進發廊,趕緊奔向正在咬大漢堡的拉杰,「快,快救救我的頭發!」
「欸??」他舉起右手,食指纏上厚厚一層繃帶,好像木乃伊的手,他表情無奈極了,「我的手受傷了。」
「一下拉肚子,一下手受傷,你是怎樣?」我大叫,拉杰扁嘴的表情很和他的落腮胡很不搭嘎,他還學小狗啜泣,「人家手手被門夾到了啦。」
我險些昏倒,拉杰又咬了一口大漢堡,「那天是zebra幫你弄的吧?」我還來不及阻止他,他就轉頭大喊,「zebra——zeee—bra——!」如果是在非洲,他的聲音恐怕已經穿透撒哈拉沙漠了。
早晨薄薄的yan光中,魚缸先生向我走來,他這天一身白se設計感t恤,襯得膚se更加乾凈;他圓睜澄澈的眼,眼瞳一亮,好像剛點亮的小燈,我有點緊張,抬起右手,試圖來個自然隨意又不經意的「嗨」。
我期待他的回應。
「早安您好,歡迎光臨!」
出乎我意料,非常生份又制式的問安招呼從他口中冒出來,接著,他一邊瞄柜臺預約單,一邊看我,「請問這位小姐是預約我的服務嗎?」
「咦?」我一愣,「我、我不是兩天前才給你燙過頭發?」
我忍不住用手捂住心口,如此才能安撫我所承受到的重擊,我這麼沒記憶點嗎?明明我走在路上回頭率還不算低的。
「班小姐,別、別這樣!等一下!」拉杰急到有點口吃了,他推了推魚缸先生,「這是你大前天的客人啦!其實是我的客人,只是我那天不舒服啦!」
拉杰指揮柜臺妹妹快手快腳翻出記錄本,「班小姐她做的是??我看看,熱塑空氣燙。」
魚缸先生看著記錄本,一臉恍然大悟,「喔,了解,請問斑馬魚小姐,還有什麼需要我為您服務嗎?」
還是想不起來?我捂著x口,他的恍然大悟一點都沒讓我好過;拉杰看我一副重傷的樣子,推推魚缸先生,「zebra,自己解釋清楚!」
魚缸先生點點頭,「不好意思,我沒能記住您是哪位,因為我是——」他稍微頓了頓,才緩緩開口,「前向x失憶癥患者。」
「蛤?」我張大嘴,魚缸先生掏出上衣口袋中的卡片,開始念誦,「前向x失憶癥是指??」
「是一種失憶癥,病患無法創造累積新的記憶,只能記得發病以前的事情。」我打斷他,聲音聽來淡定但實則微微發抖,然而,專有名詞依然流暢地從我口中冒出,我就像語音版的維基百科一樣。
「你有聽過呀?」魚缸先生綻開一朵清新笑容,「那就好,希望我的病情不會對你造成困擾,那你今天來,是有什麼問題呢?」
我深x1一口氣,說明了頭發不好整理的情況後,魚缸先生撥了撥我的頭發;他解釋道,助理弄的發卷沒上好,造成發流不順;他將會幫我補燙,并且不收費用。
於是他幫我上發卷,我再次被蓋上加熱罩;等待的時間,他又再次化身為安安靜靜的透明玻璃魚缸。
但我無法忽視他。
從鏡子影像中,我看著他俊俏的鼻梁弧線,細致的五官,心里一動,忍不住開口。
「呃,zebra,你有前向x失憶癥,那你的生活還好嗎?」
他點點頭,「拉杰是我表哥,我出事前就在這里上班,工作內容都是我記得的事情,只是我永遠記不住客人的名字,非常抱歉。」
「但你的技術很不錯,做出來的發型也很時尚,沒有跟不上cha0流??」我稍微頓了頓才繼續說,「果然,人類對事件的記憶,和如何做好一件事的記憶,有不同的儲存路徑和方式。」
「你對人類記憶有研究啊?的確,我的醫生也是這樣跟我表哥說的。」魚缸先生似乎非常驚訝,我點點頭,「是有那麼一點了解。」
魚缸先生給我一抹舒展開來的笑顏,「雖然我記不住新技術的名字,但是我的手好像一學就會;每天早上我起床後,會看到床頭有本筆記本,我都會仔細,里面寫了很多我需要知道的事情,像是我的手機號碼、我家住址、提款卡密碼;還有當天要做的事,像是繳水電費等等;最後就是我前一天會準備好當期的發型雜志,早上看一下就能理解最新流行的趨勢;當然,每天晚上,我也一定會好好準備第二天需要的東西,總之,每天睡前我要做很多很多的事,待辦事項清單b你的頭發還長呢。」
「通常這樣的疾病是因為腦部受傷,你是??」我小心翼翼探問,本來想問他怎麼患上這疾病的,想了想,還是改口,「你得了這樣的病,會難過嗎?」
「既然我睡醒就會忘掉前一天
的事,那表示我不會有什麼難過很久的事情,對於煩惱很多的現代人而言,我反而是幸福的。」他漾起一抹笑容,看起來就像他身上的衣著。
純白,乾凈,淡然。
像是公園里盛開的茉莉花,我不是說他很y柔,他雖清瘦,但t恤下的手臂可是很jg實的;而是他整個人那種清凈如初雪的美好感覺,跟茉莉真的很像。
「斑馬魚小姐,仔細一看,其實你的白頭發有點多,如果染個本季流行的粉霧摩卡se,白發看起來就不會這麼明顯,不趕時間的話,要不要試試看呢?」魚缸先生問道,我嘆了口氣,我才二十三歲,但不知為什麼,白頭發就是長個沒完。
「粉霧摩卡?這也是你今天早上看來的嗎?」我瞄了魚缸先生一眼。
他微笑點點頭,看著那溫柔無害的笑容,加上染發只要一小時,算算時間,我還趕得上十一點的個案,於是我點頭了。
我腦波真弱,但是,誰能拒絕魚缸先生的笑靨呢?
他的生意想必很好,一定有很多像我這樣希望被他記住的nv客吧,我有點心酸。
魚缸先生有其他客人,將近一小時後,他才回到我身邊,輕輕柔柔為我洗凈并吹整染好的頭發。
如果說大前天的我燙發後煥然一新,今天的我,在新的發se之下,在鏡中看來更加甜美可親;魚缸先生讓我照完鏡子後,幫我卸下發袍,一直到我結帳簽完信用卡,我心里一直考慮著要做一件事。
現在不做,下次見到魚缸先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而且下次見到他,他乾乾凈凈的記憶里,將會完完全全沒有我。
「謝謝,歡迎再度光臨。」魚缸先生一鞠躬,自動門打開。
我踏出一步,但是我沒繼續向下走。
我不要他不記得我——
「小心!」在我的思緒猶疑之間,自動門闔了起來,我被靠攏的門扉嚇一跳,魚缸先生把我往室內拉,我的高跟鞋一拐,人沒站穩,撞進他懷里。
他身上有好好聞的茉莉香。
我抬眼看他,他也定定望著我,但是扶住我的手微微一震,我無b確定,他和我一樣,對這樣的接觸,都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我深x1一口氣,鼓起勇氣,反正,如果他對我完全沒有意思,他明天就忘記如此出糗丟臉的我。
「呃,我是??總之很巧啦,你有前向x失憶癥,而其實我是研究人類記憶的。」
我從名片夾掏出名片,遞給他,上面有我工作地方的名字——「斑馬魚記憶整復所」。
「你是推拿師?」他指著「整復所」三個字,我搖搖頭,他接著問,「按摩師?芳療師?」
「都不是啦,我b較接近心靈的醫生,但又不是心理醫師,也不是jg神科醫師,就是??唉呀,我們通常幫個案處理想忘卻忘不掉的痛苦回憶,我還沒實際治療過前向x失憶癥,但是我爸爸有作這方面的研究,也許我可以看看怎麼幫你。」
魚缸先生看看我,咧開嘴角,「謝謝你,斑馬魚整復所的斑馬魚小姐。」
他乾凈純真的笑容,我想我是忘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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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轉身,到路邊招了計程車,「到新隆路三段一百號。」
司機大哥00後腦,看著我,「新隆路?哪一條?」
「有喜卡登大飯店的那一條。」
「拍寫拍寫,我老是把那一條路記成新榮路,二十年了都改不掉。」
「沒關系,我懂,這像化石一樣卡在記憶里,我有時也會這樣。」我回答,司機大哥嘿嘿乾笑兩聲,踩了油門,車子往前行。
我不是和司機大哥隨便說說,我曾在處理個案時,發現患者過去曾經歷過的痛苦,變成化石卡在記憶里,不僅讓個案的大腦沒有空間累積新的記憶,變成容易忘事,也差點造成我們整復所的儀器大當機。
這個想法讓我猛然一震,坐直身t,司機大哥從後照鏡看到我,「小姐,怎麼了?」
「沒事沒事,突然想到一件重要的事。」
「小姐,你是作哪一行的?」司機大哥顯然想要聊天。
「我是泌尿科的診所助理。」
「喔??」司機大哥閉上嘴,還我安靜的車內空間。
其實,我想到的是,今天早上,魚缸先生看了我大前天的服務紀錄,見到我的名字,他卻一樣還是叫我「斑馬魚」。
即使看了我的名片,也還是沒有改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