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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陸緩緩淚眼朦朧、渾身戰栗、因啜泣無法正常呼吸的過程中,她身下的臥具緩慢地改變了形狀,機械運作的聲音冷冰冰摩擦著她的耳膜。少頃,她被調整至一個看得見一面屏幕的角度,屏幕上是趴伏著的她自己,她的背后是一片滲人的空曠。
“我們原本應該好好說話的,陸緩緩。”機械女音回響于空間中的每一處角落,仿佛無處不在,“可惜我們沒有太多時間。”
空氣扭曲變形的短促聲音再一次劃著陸緩緩的耳膜。嗖——啪。這一次狠戾的抽打貫穿了她后背的皮肉。她痛得幾乎喑啞,猛地仰頭作嘶喊狀,嗓子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另一種閃爍著金屬光澤的器械伸近了陸緩緩劇烈顫抖的身體。尖銳的鉗嘴刺入她的衣服,鉗住一縷布料,像黑火蟻的雙顎切割葉片一般斷開纖維,金屬與布料接觸時發出難聞的氣味。陸緩緩盡力不去想這種遭遇發生在自己的皮膚上的場景。她控制住自己紊亂的呼吸,安靜趴伏著,攥緊手指,骨節泛白,瞳孔收縮。相比于這類將她淹沒的、鋪天蓋地的恐懼,她已經感受不到眼淚劃下面頰的觸覺。
布料接連被片下來,邊緣泛著焦黑痕跡。陸緩緩在屏幕上看見自己赤裸的后身,從左側肩胛至右側后腰,斜亙的紫色鞭痕像一條準線,屁股上印著一塊發暗的紅腫。
屏幕中的視角在旋轉,就好像“它”圍著床位繞了半圈,蹲下來,最終停在陸緩緩頭部的正前方。
“順便一提,你有別的名字可以讓我稱呼嗎?”
這一切發生以后,重新響起的機械女音甚至夾雜一絲詼諧,仿佛剛剛嚴肅申明沒有過多時間的聲音不是它。
小暖。這是“別的名字”這個概念刺激陸緩緩想到的的建議,比如換一些量表測試,或換一個程序輔助訊問。
然而這一切都已經與她無關,當前她身上沒有任何他們想獲得的東西。
她的意識正在緩慢地抽離。
太亂了,她想。她見過一小部分由秦曼主持的會議,她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在秦曼的掌控下一切都那么井然有序,她總會做出最好的安排,杜絕所有意外發生的可能。對會議,對工作,對她,秦曼都是這樣一成不變的態度。
原來是因為我是機器人,陸緩緩甚至對這個念頭產生了些許的歡欣,原來我與小暖本身就是不同的,我沒有生命,所以我沒有等同的權利與歸屬。所以我只是在姐姐那兒讀取到了最根本的信息,只是她從未宣之于口,因為這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事。想想看,她甚至帶她前往過k-024,而她竟沒有設想過她與小暖本就是不同的。
秦曼塑造她,教導她,循著小暖曾走過的道路。她像對待家人一樣對待她,一舉一動都仿佛演練過千百遍。她似乎從來都不需要生氣,就能讓她從心底浮起畏懼與順從。她教訓她時的姿態同樣令人生畏,可事后又總會流露出那樣的溫情。
突然,某種共鳴似的情感穿透了陸緩緩的身體。艙內仍然空無一物,忘記關閉的傳聲裝置擴出一圈圈聲紋,無規律地將寂靜打散。而它們就這么跨過時空與經歷,在本質的共同基礎上產生了一點交集。某個角落蜷縮著一些微弱的意識,它顫栗得就像將死螳螂的足,用那些強弩之末似的情緒將陸緩緩洞穿。
不到四十八小時前,秦曼的眼神與微笑也曾這樣穿透她,投入某處她觸及不到的虛空,正如同此刻陸緩緩面臨的空曠。有什么東西曾經存在過,占據過那些位置,參與過那些生活,真真實實地填滿過她所感到的陌生、未知與恐慌,讓秦曼表現出除了令人畏懼以外的更多性格、喜好與特質。有什么東西曾經從她當前的處境伊始,真正一點一點被從這個世界中抽離,留下一片無論如何都無法彌補的空洞。
“所以這些是你所經歷過的,摶土00,你對待我的方式,你帶給我的疑問,這些都曾發生在你身上過?!标懢従忬@異卻恍然地微微睜大雙眼,“他們一直在用一些偽造的記憶給你造成混淆,不斷給你灌輸一些概念:你已經被放棄了,姐姐不會再來找你了,她身邊會出現一個又一個與你相差無幾的空殼。你的軀體已經在另一種折磨中承受不住了,可你依舊要被鎖在防火墻里承受這樣的混淆?!?
“你拒絕被解析的每一刻,他們都在不停的向你重復這個概念。你漸漸學會放棄一些美好的記憶以防止它們被扭曲,有時你甚至希望自己干脆相信這個概念算了,因為如果你真的變得不那么重要,真的成為了可以被放棄的那類作品,他們也就會停止這么折磨你,可是你最難做到的就是發自內心地相信這個概念。最后你不得不選擇自己放棄自己,只為擺脫這種矛盾的折磨?!?
陸緩緩的身體因這些表訴而不自覺地顫抖了一下。她身后的傷口仍然在滲血,她面頰上的淚痕還未干透,她試探又生疏地概括那些絕望:“更重要的是,你再也沒有機會將這些告訴我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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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想睡一會兒嗎,教授?”
秦曼謝過給她遞水的研究員,回到她的休息艙。后續的工作只是一些觀測、記錄與報告,不必由她
參與。她取出一板扎來普隆,掰開鋁箔封紙,胡亂將膠囊干咽入喉。
即使閉上眼睛,她的視野中呈現的也是休息艙與舷窗。她太久沒有感受過真實的、沉入睡眠中的感覺,現實如同灌注了鉛,沉重而又輪廓分明,縱然身處于無邊無際的浩瀚,她也再難將身體拔出她所扎根的那片穢土。
但這一次,有什么人撥開周圍一成不變的場景,向她走來??臻g泛起一圈圈扭曲現實的水波紋路,整個世界悄無聲息地從秦曼的感知中溜走。
“你又開始吃藥入睡了。”秦昭粲指出這一點。她站在波紋中央,身著藍色的副官制服,左胸上披霄號的標志熠熠生輝,“還是因為我嗎?”
秦曼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彎起一抹久違的笑。
“是,但不完全是。這還是我第一次夢到你,是因為我的空間位置正在你的腦子里嗎?”
秦昭粲發出一聲不耐卻又無可奈何的嘆息,好像這個場景曾反復出現過千百遍。
“拜托,是因為你想我?!?
“今天中午,小微和我說她做了一個夢?!彼臍q女孩抱著玩偶,從被子里探出腦袋,將充滿好奇的目光投向秦曼,“媽媽,什么是做夢?”
“別抱著這個睡覺了,你在感冒?!鼻芈赃^了四歲女孩的疑問,俯身輕輕掀開被角,拿出了四歲女孩幾乎環抱不住的那只超大號布偶,“抱著它被子容易漏風,你一翻身就會著涼。”
一只離開臂彎的玩偶顯然比一個概念更能吸引四歲女孩的注意。四歲女孩擔心地看著玩偶,有點像是在擔心它的著涼問題,“那能讓它待在我枕頭旁邊嗎?”
“當然,寶貝,它會看著你睡著?!鼻芈{整玩偶在床上擺放的角度,沖著四歲女孩眨了眨眼,“這樣可以么?——我會和它一起看著你睡著,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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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中午,小微和我說她做了一個夢?!彼臍q女孩二號抱著玩偶,從被子里探出腦袋,將充滿好奇的目光投向秦曼,“媽媽,什么是做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