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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蛇妖懶懶地打了個哈欠。「這場實驗已經接近尾聲,所以我打算做點不同的。眾所周知,現在的黑脈已經強到有辦法將所有狐妖直接化為黑脈,甚至不需要經過野狐狀態。我把所有黑脈都收了回來,全部灌入時輕體內,而等侵蝕完成,時輕將會轉化為整座山最為強大的黑脈,一次毀了墨溪山及所有狐妖。」
什么跟什么啊。「理由呢?」
「什么理由?」
「動機啊,你總不會沒理由就毀了整座山吧?」于此同時,我發現自己的手漸漸可以動了,也許靈脈有凈化毒素的功能也說不定。于是我悄悄的往自己包包里的手槍摸去。
「我以為,你已經很了解我了。」歸殊融語帶驚訝。「我喜歡悲壯的故事,盛大的悲劇,震顫人心的結局。而我終其一生所追求的目標就是創造一個豐富的、帶有愛恨情仇的悲劇。」
「這樣的理由對你們人類來說會感到薄弱嗎?我想是的。」歸殊融攤開沒拿著扇子的手。「你們人類總是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創造冠冕堂皇的藉口,彷彿這樣就能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弄得合情合理。想一下吧,秦笙羽,為什么人類創造了電影、電玩、游樂園?追根究柢不就是因為『無聊』二字嗎?人類社會所作的一切表面上解釋自己進步了,可實際上不都是因為自己無聊的私慾而進行嗎?」
「做這些事讓我感到愉快,感到心靈富足,僅此而已。」他淡淡說道。「別說是我,你們人類多數時都還比我更無聊。」
「那么,你的無聊大會該結束了。」我舉起槍。「你自己就是那個悲劇。」
「恐怕不行。」歸殊融依舊笑得很開心,彷彿我會舉起槍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再過十秒,侵蝕就會完成。要是不殺了時輕,你也會一起葬身于此。」
我的視線與抬起頭的時輕猛然撞上。他的身邊已經溢出不少黑泥,正在緩慢擴散,可那雙眼倔強地停留在我身上,不愿離開。而我讀出了他的唇語。「殺了我。」
霎時,我們倆彷彿回到不久前,他用槍抵著自己告誡我務必親手殺他的場景。
「如果我不幸被污泥污染,你一定要在第一時間殺了我。」
可是我辦不到……辦不到呀……
彷彿看見了我的掙扎,狐妖忍著痛苦勾起了微笑。儘管他沒開口,可我卻清晰聽見了。「沒關係的,秦笙羽。」
沒關係的,他都知道。打從一開始,他就知道我不可能動手殺死他。
「對不起,我愛你。」
我曾經在無所事事俱樂部朋友聊過,「對不起」與「我愛你」是世界上最俗套卻又蘊含著最多情感的話語。而當這兩句話同時出現,更是包含了所有的不捨及愛戀。這是一段訣別的話語,一段遺憾的愛戀。
彼岸花,花開無葉,葉生無花。
狐與人,終有一方須離別。
十秒過去了,我沒有開槍。
啪、啪、啪,一旁的蛇妖忍不住拍起了手。「看來,這場戲──」
「你也一起去死。」人稱,一個人死前總是會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勇氣和力氣,而時輕也一樣。已經完全被黑暗纏繞的手用力握住蛇妖的腿,硬是將他拖入黑泥當中。
「噢?」歸殊融詫異地想變回原形逃出時輕地魔爪,可時輕就像著了魔似的不放手,甚至整個身子都壓上蛇身。我看著歸殊融一下化為人一下化為蛇,最終半個身子以上都沒入了不曉得有多深的黑泥中,只馀頭肩在泥以上。
在確認自己無法逃離之后,歸殊融的表情竟重歸平靜,就這樣接受了結局。只見他輕聲嘆息,道了句:「看來,這場戲要在此落幕了。」
他面色平淡,不慍不悲,甚至眼角還帶著一絲笑。「這場戲,終于圓滿了。」
說罷,他終于完全被黑泥所吞噬。
……我想直到死前還能那么欠揍的,大概就只有歸殊融一人了。
可蛇妖說對了一件事,這件事并沒有因他的死而結束。
時輕已經用盡最后的力氣拖蛇妖去死,因此黑泥便更加肆無忌憚地加速擴散。
我舉起手想釋放靈脈,可卻被時愿所制止。「你忘記剛才我同伴所發生的事了嗎?何況你的靈脈根本無法抵銷這么多黑脈,反而會被反吞噬的!」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做!不然你還剩什么辦法!」我看著地上那攤不斷擴散的黑暗,而時輕早已被吞噬到不見蹤影。
彷彿聽見我的話,黑脈的中心燃起了白色的火焰。
時愿咒罵了聲。「這傢伙想用自己的修為來抵銷黑脈。」
「這樣可行嗎?會發生什么事?」原先擴散的黑脈緩緩停滯,甚至開始有往內縮的跡象。
「他會連同自己與黑脈一起消滅。」時愿瞥了我一眼。「不過別擔心,這種骯臟事由野狐來干就行。」
「你──」一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我馬上拉住他的衣袖。「不行!」
「反正我愛人丟下我了,我留下也是惡名昭彰。」時愿微笑,意外坦然。「時愿,本意即為實現人民愿望之人。過去的我背棄自己的名字,墮入黑暗。」
「而現在,我終于能找回自己了。」接著他扯開我的手,毫不猶豫躍入黑泥當中。「就讓名字為時愿的我,來實現你最后一個愿望吧。」
我看見白色的火焰在黑泥中大量燃燒,泛起的熱氣甚至讓我得后退好幾步。黑色的污泥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縮小,又爆炸成一層樓高的漩渦。然后,我聽見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黑色的漩渦中,深陷黑泥的時愿懷里抱著嬌小的白狐,額頭的血污順著臉頰淌下。「快接好!」
我伸長了手,趕緊把昏迷的時輕接到懷中。「把污染的部分剝掉之后,現在的他只馀三尾的功力。但你們還有機會。也許五年、十年,只要等待,他終究會回到你身邊。」
「幫我跟他道歉,跟他說……哥哥沒盡到自己的義務,只能為他做到這邊了。」第一次,我在時愿眼中看見了愧疚。「不用原諒我也沒關係,請你好好照顧他。」
黑泥終于完全吞沒了時愿,而野狐的最終犧牲也在此時發動。黑泥持續縮小,最終成為一粒空氣當中的塵埃。
身后的鐵門被大力撞開,沉夜辰帶著眾多兵力出現在門口。「秦笙羽,你沒事吧!」
我望著在懷中熟睡的狐妖,垂下了眼。「都結束了。」
夕陽,已經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