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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呀,我當時也很震驚。兩千年來,禮教不論是否腐朽,總得承認人為人。而他們的言語中,實在有許多話不堪入耳,唉,我也不知道怎么轉述,算了。反正,他們沒有把我們這些人當作人!”趙石成看來還是一個很傳統的儒者,即便激動如此,也還能克制自己。現在的世道,真的可以說是古董了。
芳草還是隨著風搖擺著,所謂至剛易折,小草柔弱,卻總能活到歲月的終結。
“最后的結果是那些主張殺人立威的人勝利了。他們挑了五個戰友出來,讓他們面對我們,從后面砍掉了他們的腦袋,血啊,就這么噴到每個人身上。”
我聽得直想吐。我們的敵人原來就是這樣的人!我從來不標榜自己一定是正義的,每每看小說,發現主角總是打著正義使者的旗號招搖時就有一種厭惡感。現在,我還是不想輕言自己身處正義一方。但是,最起碼,我是人,是個文明人!我寧可死,也不能做出禽獸的行徑,不管是不是夢。
“當天半夜,她解開了我的繩子,要我走,我沒有答應。我不是不怕死,我是覺得,如果我就這么走了,他們一定會用暴行對付沒走的伙伴。我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說是吧?”
“她哭了,然后又割斷了別人的繩子,讓我們都走。真的是個天使啊,我想要她一起走,但是她不肯,她說她的朋友都在南修羅,他們不是賊。”
我發現,趙又要哭出來了。真的是武夫之魄,文秀之心。我一直比較內向,甚至是封閉,所以并沒有經歷過男女情事。看他的樣子,可以想象,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古之人不余欺也!
“然后大家就逃回來了啊?這種經歷真的是猶如做夢,過去就過去吧。”
“有那么簡單就好了,禍不單行啊。我們被虜走的一百四十多人,除了路上餓死的,被他們殺死的。離開營地的時候就只有八十多人了。我們當時什么都沒有,根本沒有辦法再逃回去。有人提出來,趁著他們還不是很警覺,殺光他們。這樣,我們回去的路上可以安全點,而且還可以把死去伙伴的尸首帶回去,不管怎樣,入土為安。”
“太殘酷了。”我心里隨是這么想,但是沒有說出口。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一個妙齡少女,五個無辜的人,他們下手的時候也沒有顧慮到殘酷。我的內心充滿了矛盾。文明和野蠻的對撞,文明的方式未必能行得通,否則也不會那么多的偉大文明慘敗在野蠻部落手下。
“我們還沒有作出決定,遠處的營地就發生了騷動,有人發現我們逃跑了。來不及商議,大家分頭逃竄,只希望自己能活著回到城里。你別笑話我們,當時的情形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太陽升得更高了,我突然發現腿很酸,腰也疼。昨夜幾乎沒有睡覺,又緊張了一個晚上,還中了黑暗魔法。疲倦侵襲我的大腦,但我對他的“故”事更感興趣。
“后來呢?”我得說說話。
“我飛起來躲在樹上,逃過了被抓到的命運。天亮以后,我繞道回到昨晚的宿營地,看到的是二十具尸體,其中只有六個人是我認識的。我把他們就地埋了,立了個小木牌,其他人的名字都不知道,索性就什么都沒寫。但是,七天以后,我回到這里,這個城,真的崩潰了……”
第一次,你看到一個巨漢流淚,你可能會覺得奇怪。但是一個早上,他流四次眼淚,而且都是十分克制,你就該用心去觸摸那顆流淚的心。
我相信那時的情景一定會讓每個人崩潰,一個能直面死亡的人,不可能是個懦弱的人。“慷慨就義易,從容赴死難”,當他輕描淡寫地說他為了吸引“禽獸”的注意,從容挨了一刀,而且很可能是致命的一刀時,我就絕對相信,他和極端懦弱的我,是完全兩種人,一個天云,一個地泥。
“整個城啊,遠遠地就看到了黑煙。城里的慘象不是你可以想象的。我也讀過書,殺人盈野,血流成河的文字也讀得多了。但是真的放在你面前……誒,永生難忘!”他吸了口氣,“我想大概敵人殺了逃走的伙伴以后,并沒有回他們自己的城,他們又來了。而且殺了先回到這里的人,還有一些才到這個世界的人。我因為埋葬伙伴,后來又走了點冤枉路,回來晚了幾天,逃過一劫。不大的一個城,幾乎被燒毀了,你看這里,這里……”
我順著他指的地方看去,果然,石頭上到處很明顯地火燒的黑色,而且為數不少,放眼能及的建筑物都有焚燒過的痕跡。
“你以為這里一個墳堆就是一個人?其實不是,墳堆不過是象征意思一下而已,那第一排的七個墳堆,是我一個人堆的。下面有四十七個人……就是我回來那天迎接我的伙伴……木頭和不了師傅還有一個女巫,啊,是叫清風邀月的,很可愛的一個女孩子,是第二天回來的,也是最后回來的。每天都有新人來到這個世界,我們就是負責介紹這個世界,并保護他們。過了大概又有二十多天,他們又來了。那次事件以后,我們開始巡夜,雖然發現了他們的偷襲,但是我們死的弟兄也和他們差不多。”
我無語了,這個世界真的如同野蠻時代,小國林立,城邦間相互攻伐,生靈涂炭。不要說親眼看見,光是聽聽,我就要崩潰了。現在的墓地上也落上了陽光,死者或許能得到安詳,但是死亡的陰影永遠刻在活著的人心頭。這樣的世界,不是在刺激中麻木,就是在刺激中崩潰。我的未來呢?
廣場那里傳來了一陣喧鬧,心頭一緊,旋即放松,還好,那是喜慶的味道。
“他們回來了,走,我們過去吧。”趙石成已經恢復了平靜,對一個見過如此慘烈景象的人來說,他已經太堅強了。當然,還有木頭,以及不了師傅。他們能活著引導新人開創明天,這就已經足夠我學習一輩子的了。
“你是元素使吧,飛的感覺很棒吧。”
“呵呵,是呀,能飛的感覺是很不錯,不過飛起來很累的,我都懶得飛,呵呵。”說著,隨手比了個手勢,那是他說話的習慣,我已經發現他說話的時候,手總是以各種姿勢配合著語言的內容。不過這次,法杖居然飛了出去,差點砸到我。
“啊,對不起啊,我右手沒力,有時候連法杖都抓不住,呵呵。”他一邊說笑一邊從我手中接過法杖。我發現,這只手該是一只能舉重物的手,大大的手掌,有不少老繭,尤其是虎口。
“你手上不少老繭啊。”我隨口說了句。
“是呀,來這里以后要自力更生嘛。我以前的斧子可不比‘不了’差呢。”語氣中透著雄壯的豪情,不過我還聽出了一絲無奈。
有人叫他了,我也看到了瞿棣和喵喵他們。追擊的人帶來了逃跑的人。一群被套上了繩索的俘虜,蹲在地上,抱著頭。我沒有心情去多看他們,一看到他們我就想起那個被我殺死的胖子。想到現在我的手上也有鮮血,我就滿心地不舒服,真該找個地方好好洗洗。
“林,我抓住三個哦。”失落也看到我了,沖著我高興地叫著。我也跟著笑,不知道這種皮笑肉不笑是什么樣子,我也想見識一下自己的面具。
“走,我們去搬尸體去。”失落還是說得很開心。我真的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搬尸體啊,有必要那么開心嗎?而且,不是有戰俘嗎?這種勞力讓他們做不就可以了!
我剛想說出口,猛地想到了剛才談到的“奴隸”,現在我不是也有著奴隸主的思想?我的思想里不是一樣的骯臟?
我把話咽了下去,和瞿棣一起去搬尸體,不管是不是敵人,中國人的傳統,入土為安。尤其是這里,土地根本不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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