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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九龍到深水埗,的士大約開了四十分鐘的時間。當我們在欽州街下車時,氣溫已經很高了。舉目所及之處,都是一些老古董式的房子,在這里生活的人并不像普通香港人那樣,總是一副神色匆匆的樣子;而是悠閑自在的坐在涼棚下喝大碗茶、閑聊,偶爾還會從某個玻璃壞掉的窗口,傳來陣陣麻將聲。
一路上,不斷有人和杜芳湖打招呼,所有人都用一種曖昧的眼神看著我們——我已經發現了,西裝革履的我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還有幾個老婦人把她拉到一旁,一邊偷眼看我,一邊嘀咕些什么,杜芳湖則一直陪著笑,耐心回答她們的一切問題。
我們拐進一條小巷,這條小巷留給我的印象是如此深刻,以至于永生都無法忘記——磚屋白堊脫落的地方,原本艷紅的“拆”字已經開始褪色;路邊的陰溝永遠散發著陣陣惡臭;小孩子就在這陰溝旁、常年積水泥濘的小巷里奔逐嬉戲;街角有一個架著油鍋的老婦人,一直就那樣冷漠的看著,看著這些不懂得憂愁為何物的孩子們。
很難想像在香港還有這樣的地方,在那一刻我居然有回到了從前的感覺。以前,我居住的縣城里,也有些地方和這里一樣。我的父親那時經常騎著單車,載我飛速的穿過這些地方。然后他會對我說:要好好學習,否則以后只能生活在這種地方,一輩子被人瞧不起。
被這種環境包圍著,可想而知,我的心情也開始陰郁起來。杜芳湖走進一間沒有關門的房子,我也跟著走了進去。
這間房子很小,總的面積加起來大概和姨父的書房差不多大小。我猜想這原本應該是個一室一廳的套間;但現在卻被用布簾隔成了好幾個空間。我和杜芳湖走進的這一間應該算做客廳,大約有四到五個平米左右,客廳里什么都沒有;除了一張搖搖欲墜的木桌,和四只瘸了腿的椅子。
我很小心的坐在一張椅子上,杜芳湖也坐下來。然后我看到一個女孩掀開布簾,把手指豎著放在嘴前,作出一個“輕聲”的手勢。
當她看到我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那種表情,我實在無法形容。杜芳湖對她招了招手;她有些別扭的走到我們身前。然后我聽到杜芳湖輕聲問她:“芳華,這兩天家里沒什么事吧?”
那個叫杜芳華的女孩子搖了搖頭,又用手比劃了一陣。杜芳湖一直很注意的看她的手勢,然后笑著點點頭說:“好的。”
杜芳華幾乎是跑著進到了布簾后的。杜芳湖卸下那副笑顏,有些為難的看向我:“這是我的二妹,她說要去給你倒杯水喝,還說媽咪剛剛睡著。你……你能在這里等我媽咪醒過來嗎?”
我點點頭,既來之、則安之。來之前,我就已經有了在她家浪費一天時間的心理準備,這并不讓我有什么為難。
我只是遲疑著問她:“你妹妹,她……不能說話?”
杜芳湖點點頭,嘆口氣說:“她小的時候發過一次燒,家里沒錢治,最后就……就這樣了。”
在船上和的士上的時候,我已經做好了心理建設;我知道杜芳湖的家庭條件一定很困難,但這里的一切依然讓我很震撼。我們沉默的坐著,誰也沒有說什么。
然后我聽到了門外有一個聲音問:“大姐,街坊說我們家里來客人了?”
兩個年輕人一前一后的走了進來,他們的年紀和我差不多,但他們的衣著打扮卻和我完全不同;我像是一個辦公室白領、而他們則像極了“古惑仔”里的小混混。
我站了起來。杜芳湖也站起來,給我們介紹:“這是我的朋友,你們可以叫他鄧生;這是我的兩個弟弟,這是車逢;這是車迎。”
我對他們伸出手,他們先是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他們兩個都緊緊的握住我的手,他們的力氣都很大,我的整只右手被他們握得隱隱發痛。
握過手后,大家圍著桌子坐了下來,杜車逢剛坐下就問杜芳湖:“大姐,這不會就是我們的姐夫吧?”
杜芳湖馬上嗔怒道:“你怎么說話的!鄧生只是我的朋友而已?!?
看得出來,杜芳湖在這個家庭里很有權威。杜車逢馬上就低下了頭;另一邊的杜車迎本來想說些什么,但看了杜芳湖一眼,也馬上一言不發的坐好。
然后杜芳湖帶著些歉意對我說:“阿新,我這兩個弟弟不怎么懂事?!?
“沒什么?!蔽艺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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