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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綏和八年，水家村。

田野里牛聲哞哞，放牛的娃兒們拿著狗尾巴草相互揮舞嬉戲，笑聲時不時傳來，響徹山野。一條小溪盤旋田埂蜿蜒而下，岸上青青草，水中魚兒游，幾名婦人正蹲在溪邊就著幾塊大石頭拍打衣服。

“錢家大嫂，昨日你給我娃兒的點心怪好吃的咧，面料里加了什么這么香，讓他吃過之后一整夜都在流口水，這不，今早催我給他做，可哪里做出你的味道。”

穆荑把衣服翻滾過后，抬手擦了擦汗道：“哦，昨日外子打魚回來，攢了些魚蛋，我見扔了怪可惜，便炒香了揉碎，摻進面粉中做點心，我那兩個小兒嘗過之后覺得不錯，四處兜給小伙伴們吃呢，你那小兒大概那時候吃上的。”

“難怪，你手可真是巧，不僅菜燒得好，做點心也自有一絕，往后我可要跟你學(xué)了！不然我那小兒可天天跑你家里去，都不舍得回來了！”

穆荑笑笑，揉著衣服到：“我這些手藝還不都在水家村里學(xué)的！當(dāng)年都是是跑前跑后跟七大姑八大姨地學(xué)，學(xué)完了我到外地跟其他菜系一融合，再回來，你們反而說奇特了。”

“我聽說你原先是外鄉(xiāng)人，小時候搬來水家村，后來又走了，后來又回來了。我嫁來這兒晚，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穆荑點頭：“是真的。”

“我看大嫂舉止不凡，大嫂的夫君更是一表人才，明顯是人中龍鳳啊，你們懂的規(guī)矩也多，好像大戶人家里出來的。哎？前不久不是放榜宣傳陛下為他的父親前晉王，和護送前晉王有功的穆耘大將軍平反身世了么？我聽說大嫂的父親也叫穆耘，大嫂該不會跟那追封平反的穆耘大將軍有關(guān)系吧？”

穆荑一愣，笑笑：“劉家妹子你可真是想多了，我若真有這么高貴的身份，還在這兒洗衣服？我那兩娃兒還在田埂里放牛？”

“也是呢！”劉家的媳婦兒兀自點頭，也覺得不可能。

這時候田埂上傳來一聲呼喊：“久久嬸嬸，久久嬸嬸，久久把他妹妹弄哭了！”

穆荑一聽，見衣服也快洗完了，加快速度擰干衣裳放盆里，收拾錘棒，跟劉佳妹子道別一聲，便抱著木盆往田埂上走。

大牛的大兒子、二兒子皆已成年分家了，兩個女兒也都嫁人了，還剩下個十四歲的小子和十歲的小女兒，最喜歡帶她家的錢合和錢意玩兒。

如今是綏和八年，距離穆荑離開京城已經(jīng)十三年了，她家的小久久也十三歲了，后來她和沈擇青又再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十歲，小兒子六歲，她出來洗衣裳不便，沈擇青又外出營生，大兒子有主見整天往外跑靠不住，她便讓女兒錢意管著小兒子，誰知錢意怎么跑來田埂上跟她哥哥鬧騰了，那小兒子怎么辦？

跟隨大牛的小兒子到田埂上把鬧別扭的兄妹問一遍，又關(guān)心小兒子的安危以后，穆荑才弄清楚了是怎么回事。

這算是哪門子事啊！前陣子錢合聽他父親講兵書，聽了一段三國諸葛亮造木馬流車的故事便心馳神往，開始與大牛的小兒子鼓搗了一個月，據(jù)說鼓搗出了個玩意兒，什么樣子他也從不讓人瞧，他妹妹好奇得很，想著法子要看哥哥的木馬流車，錢合說沒造好不給她看，錢意今日便趁錢合不在偷偷摸摸地看了，看也就罷了，還不小心弄壞了，她收拾不好，也不敢隱瞞，哭著抱木馬流車來給哥哥道歉，結(jié)果錢合上火呀，便跟他妹妹鬧矛盾了。

穆荑覺得大兒子的行為不對，妹妹倒還算個有擔(dān)當(dāng)?shù)模惆汛髢鹤佑?xùn)一遍，大兒子氣得跑了，妹妹也哭了。晚上穆荑把事情告訴沈擇青。

沈擇青這幾日都與大牛外出打魚，水家村靠海，繞過一座山頭便是海岸，水家村許多人也都靠打魚為生。許是被大海的寬闊熏得越發(fā)淡定從容，沈擇青聽罷只是笑笑，“久久已經(jīng)長大了，十三歲的少年已算是半個男兒，況且他平日里又十分有主見，定然顧及顏面，也不該當(dāng)著這么多小伙們的面前訓(xùn)他，你若能私下疏導(dǎo)，他未必不肯原諒妹妹。”

穆荑讓沈擇青去教導(dǎo)。

晚膳過后，日斜西山，父子兩坐在院中高高的草垛上，渾身似鍍了金光的佛祖，好不亮眼。穆荑領(lǐng)著小兒子、錢意在下頭的小院子里灑苞谷喂食小雞，母雞帶著小雞嘰嘰喳喳走過，步態(tài)安逸，清風(fēng)拂著草垛的清香，和小雞軟糯的味道撲面而來，這是鄉(xiāng)土的氣息，令人悠閑安定。

穆荑抬頭望著一大一小父子兩，逆光無法辨清他們的身形，但輪廓也愈加清晰，她甚至可以分辨出沈擇青和小兒子鬢角零碎飛揚的發(fā)絲。

也不知沈擇青給錢合說了什么，錢合忽然哈哈大笑。變聲期的少年，笑的時候發(fā)出公鴨般的嗓音，令穆荑忍俊不禁，錢意和小兒子也被哥哥的笑聲逗得大笑。

這個景象令穆荑想起二十幾年前，草垛上一大一小的男人似乎與記憶中水家村的某個場景重疊，同樣是村尾，同樣傍著高大的柿子樹，同樣是這么小的院落……母雞領(lǐng)小雞啄食走過，她和小涼撒谷喂小雞，父親提了一壺酒喚阿魚哥坐上草垛頂端，兩人開始談天說地，變聲期的阿魚哥時而發(fā)出鬼怪般的大笑聲……

這樣的夢她有好多年沒看到了，記憶的樹常換常新，許多葉子飄黃零落，跌入土壤，漸漸地她都忘記了。偶然想起，好像只在昨日，又好像一眼萬年。

穆荑察覺沈擇青望著她，雖然逆著光她看不清楚他的面容，然而多年養(yǎng)成的默契與感情仍讓她確定他正望著她。

穆荑回視，淡淡一笑。金光鍍上她的臉，掩藏了鬢角滋長的幾根白發(fā)，眼眸微瞇，夕陽下水波迷離，皓齒如玉。

沈擇青身子一動，也跟著笑了。

歲月更改，只改容顏，卻不改神韻和心的相聯(lián)。他體諒她的過往，她亦珍惜當(dāng)下和他的相處，沒有跨不過的坎兒和解不開的心結(jié)，十三年，果然一切的悲哀、心痛和遺憾都只如煙云。他們過得很好！

夜里，溫情過后，穆荑枕著沈擇青的手臂，與他相擁而眠，她還是如同尋常婦人般低低抱怨：“既不當(dāng)將軍，便不要再教久久稀奇古怪的兵法，看看他把那木馬流車當(dāng)寶貝，就差沒魔怔了！”

沈擇青笑笑：“我只跟他講三國的故事，卻沒教他如何造木馬流水車，或許你該去城里學(xué)堂問問，誰教他造的木馬流車？據(jù)說他們學(xué)堂里前陣子來了一位夫子，游歷多年，見多識廣，十分了得呢，快趕上諸葛高人了。許多官吏前來求教，甚至歙州太守還有意請他入府中任幕僚，不過他不慕權(quán)利，可都拒絕了。”

“還有這般奇人？”

“我們在這兒安逸日久，難得見如此高人，我本還想拜拜，奈何一直忙碌無暇。不過按梁太守三顧茅廬而無果的境況來看，他恐怕不輕易見外人，倒是便宜了久久等一群小兒，他只肯露臉學(xué)堂教書呢。”

“哦……我原以為你早已安定了，沒想到你還是沒法安定呀。”穆荑混著睡意嬌嗔一應(yīng)，佯裝生氣。

沈擇青低頭輕啄她的臉：“怎么說？人家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可是反著來了，娘子還有何要求？”

穆荑笑著推他，沈擇青又一陣親，穆荑低聲道：“別讓孩子們聽見了……”

也許，得夫如此，看他遷就包容，寵溺她的一切已算人生一大幸事，她還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沈擇青無空閑探望高人，穆荑卻有機會。半月后，一場暴雨將來，怒風(fēng)席卷青碧水稻，吹折了腰，穆荑擔(dān)心學(xué)堂里的大兒子無法回來，便兜了蓑衣斗笠跟隨幾個婦人趕了牛車往城里學(xué)堂接孩子。

她們?nèi)サ眉皶r，剛到學(xué)堂便爆發(fā)傾盆大雨了，穆荑和婦人躲在茶室里等候孩子散學(xué)。散學(xué)后外頭大雨連連，仍是無法回去，孩子們都來茶室與婦人匯合，穆荑等了許久，不見錢合，一問，錢合仍滯留書堂與夫子求教解惑呢。這場傾盆大雨不僅羈絆了他們，也羈絆了那位夫子，這倒給錢合一個求教的便宜機會了。

穆荑沒上過學(xué)堂，當(dāng)年在水家村，父親只勉力出資供阿魚哥上學(xué)，阿魚哥回了家里再教導(dǎo)她和小涼，回到京城，父親雖補償她和小涼，另請了女夫子，然而也只在閨房授課，她們也去不得學(xué)堂。憑借幼年聽阿魚哥對學(xué)堂的描述，穆荑一直對學(xué)堂存著幾分好奇，更何況心念兒子求道解惑的模樣，便偷偷摸摸過去了。

穆荑倚在墻角偷聽，錢合居然還在求教木馬流車的做法，穆荑真真對大兒子的執(zhí)著無可奈何。先生脾氣溫和，笑的時候，朗朗嗓音透出幾分豁達(dá)，的確是游歷四方看淡紅塵的心境。而且先生的嗓音十分熟悉，那是一種深植于記憶的熟悉，可她又想不起在哪兒聽過。

穆荑一直往前湊，往前湊，忽然，學(xué)堂內(nèi)安靜了。穆荑正疑惑堂中怎么沒有了聲音，卻聽到大兒子嗔斥：“娘，你怎么來了，鬼鬼祟祟倚在壁角作甚？”

穆荑身子差點兒栽倒，她扶了墻站好，請咳兩聲，佯裝鎮(zhèn)定道：“散了學(xué)你怎么還未回去，夫子也累了，你豈可一直糾纏著夫子呢？”

錢合嘟著嘴抱怨兩句，穆荑移開目光，望向他身后的夫子，一時間便愣住了，連錢合說了什么也忘記了。

要如何才能形容這雙眼睛？朗月清風(fēng)，沉浸了星光月華，似銀河般煜煜閃耀，亦或是清澈如掩映玉石的泉？

恐怕這些詞語也未必足以形容。夫子的容貌稱不上俊美，臨不惑之齡，蓄山羊須，國字臉非常平庸，然而那雙眼睛卻生得十分別致，穆荑只掃了一眼便在他眼中看到了太多東西：睿智、成熟，沉淀了歲月的平靜……這是一雙令人一見難忘，心下震撼，對視了便挪不開的眼。

稍視片刻，她心中皆茫，滄海桑田，萬物糅雜成一體，漸漸地，記憶中某種相識的感覺與這雙眼融合在一起，好似這雙眼原本已經(jīng)埋藏在她心底。

為何這般熟悉，是那份睿智深沉，還是那份矜貴憂郁？穆荑難以言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