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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天蓋地的雨淋透了兩人,也浸透了施瑯單薄的襯衣,老舊的布料貼著身體黏著,一摸就能摸到冰涼的雨水下滾燙的肉體。施瑯雙臂環住孟虎生的脖頸,目光灼灼,像雨幕中的火苗搖曳不熄,“虎生呀虎生,好哥哥,承認吧,你喜歡我喜歡的不得了——一看見我跟別人在一起,就打翻醋壇子了,想代替他,是不是?”
孟虎生盯著他,兩只眼睛如同猛獸、老虎,沉默著看著人的時候讓人畏懼不已。他沒有回答,而是又一次吻了上來。
這一次施瑯也親了回去,兩個人都吃了滿嘴雨水。突然天邊一聲驚雷劃破了滿天珍珠,施瑯嚇了一跳,連忙捂住了孟虎生的嘴,道:“嚇死了,快些先回去再說!”
兩個人趕到了家,卻也渾身濕透了。孟虎生欲開門進去,施瑯卻忽然站在院子里,不再往前走了。他說:“等等,紅棉姊姊來過了。”
孟虎生腦子進水了,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么。施瑯連忙道:“紅棉姊姊來過了!但她沒有回家,而是往山里去了。”
他指向村外,霧蒙蒙的水氣與黑暗籠罩他所指的方向,好像指向了一片深黑的地獄。
孟虎生心中發緊,不可置信說:“大晚上的,雨這么大,她去山里做什么?”
內心涌上一陣強烈的不安,不知怎的,他已經意識到有什么壞事發生了,立馬重拾傘,急道:“我去找她,你在家呆著!”
“呆子,你一個人找得到姊姊么?”施瑯嗔罵了一聲,“讓我去,我知道她的方向!”
山中雨下得很大,密布的烏云擋住了夜空,也遮住了月亮,山林中漆黑一片,雨水噼里啪啦打在樹林間,飛濺的水花在層層密林中激蕩,盡數打在人臉上,糊濕了眼睛。在漆黑雨打的山林里,施瑯好像絲毫不受山雨干擾似的,飛快地在林中穿梭,偶爾還要停下來回望孟虎生,等一等他。
兩個人一直往深山尋去,過了好一會兒,聽見了嘩啦啦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不似落雨七零八落的噼啪響,而是大股大股的水流沖蕩著巖石聲。
前面是條河。孟虎生認出來,早年間村民們會來這條河邊漿衣服,在他小時他的母親也會帶他來河邊摸魚。但因三水村的村民越來越少,所有年輕人都去鎮上謀生路了,這條河就再沒了人光顧,平常也只有野獸出沒。三水村的其中一水指的便是這河。
此時大雨傾盆,河水滿溢,已然漫出了河道,兩人從樹林間走出來就一腳踩入水中,浸濕了腳。
孟虎生怕施瑯跌倒,忙拉住了他,施瑯卻掙開他,淌著水走進湍急的河里,撿起一只卡在石縫中的鞋,喊:“是姊姊的鞋!”
孟虎生心里一驚,只見他將鞋拋過來,孟虎生連忙去接,而后就看到他把自己的鞋也脫了,同樣扔過來。
孟虎生大驚:“你干什么?”
施瑯赤著腳淌在水里,河水漫到他腰處高,微微一屈膝,就半身淌進水里了。只見他朝孟虎生一笑,說:“我沿著河道找找紅棉姊,你退遠一點,河水灌上來容易把你卷跑,或者回家里等我好了。”說著就如同一尾魚,鉆進了水里。
“你尋死么!等等,別下去!……”
孟虎生看見被雨水和浪潮打碎翻涌的河面同一面碎鏡,瞬間吞沒了施瑯,他綁起的烏黑的發隱沒在浪中,心中一緊,好似是看到他被河水吞噬一般,想要沿著河道去攔他,卻已經來不及了。
雨水將他的面孔打濕,水淋著面難以呼吸,孟虎生只能抹了把臉,六
神無主地傻望著翻涌的河道。
那邊施瑯游入水中,一米多的水深對他來說還是太淺了,他順河而下幾十米,從水面中冒出頭,已經看不見孟虎生的人影,便放心地收回人形,眨眼間,翻涌的水流中便只剩下一條一米多長的蛇。
它如魚得水,水滴匯入大海,暢快自由極了,若不是有要事在身,真想在水中翻滾玩耍,攪得這河沸騰不得安穩。
它沿河向下游去,一面不時地露出頭嗅空氣中的氣味,一面栽下水在河底仔細尋找。這場雨下了一整日,空氣里殘余的氣味都被沖蕩干凈了,滿世界都是水腥味,要在這種環境下嗅到一個人的味道并不容易。
施瑯在水里游著,忽然察覺到河水中的血腥味,不像是動物的,像人!它立刻朝血腥味的方向游去,很快就見前方的河道橫亙著一棵倒塌的枯樹,樹干兩側都死死卡進了河道石頭中,看起來是在上游被沖下來,沖到此處攔住不動了。而枯樹上,掛著個人,散亂著烏發,其中摻雜著幾根銀絲,一身破爛的衣褲隨著湍急的河流涌動而狂舞,施瑯心里一喜,立刻變回人形,撲了上去。
“姊姊——”他抱住她的肩膀,一入手,卻驚覺曾紅棉全身冰冷,雙目緊閉,面色慘白,額頭破了一塊半掌大的疤!已被水泡的發白腫起,絲絲血絲從中滲出,像是一具溺了水的尸體。
施瑯忙湊到她面前嗅氣味,才發現曾紅棉只是昏死了,還余留著一口氣,看來是掛在樹上時候恰巧將鼻子露出水面了。于是他趕緊雙臂當胸環過她的身體,拖到了岸邊水淺的石灘上。
施瑯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嘗試喚醒她。可他對溺水的人該怎么救卻是一竅不通,只得大眼瞪小眼地愣著、不知所措。
曾紅棉的呼吸很微弱,甚至逐漸進氣比出氣更少了。施瑯心里一慌,走投無路之下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他又心疼極了,一面救一面抱怨著:“姊姊,這下你真的欠我了!我從你身上補的還不如我還給你多呢!”
只見他俯下身,吻住了曾紅棉蒼白發青的唇。他的呼吸熾熱,帶著水腥味的空氣好似活物,通過唇間鉆入了曾紅棉的口中。施瑯一面吻,一面托住她的臉,唇舌交纏之下,曾紅棉的嘴唇竟然也逐漸紅起來。
突然,她的身體好像有了反應,一抖一抖地,逐漸轉化為咳嗽,施瑯便停了下來,認真地瞧著她。吞入肺中的水從曾紅棉的氣管中涌出,她咳得撕心裂肺起來,蒼白的皮膚也有了血色。
河水帶著血絲被曾紅棉咳了出來,逐漸恢復意識,兩眼從眼皮下翻下來,然后緩緩地掙開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
施瑯看著她,歡喜笑道:“姊姊你醒啦?”
曾紅棉一睜眼見到的便是這樣的施瑯。他綁著的頭發早就散了,浸濕了水,沾成一縷一縷地籠罩在她身上,臉上與身上也濕透了,好像從水里爬出來的水鬼,陰森可怖,又妖艷異常。曾紅棉呆了,她茫然盯著施瑯,嘴唇蠕動著,有氣音從她肺里傳來。
施瑯湊近了,去聽她說的是什么。
曾紅棉卻崩潰地落下淚來,流了滿臉,與雨水都混雜在一起,她湊上臉去吻住了施瑯,血絲從她嘴角溢出來,口中滿是血腥味和河水臭味,卻仿佛將死之人緊緊抱住救命稻草似的。
施瑯被她壓倒了,后腦浸入水中,曾紅棉一邊脫他的衣服,一邊哭著:“你帶我走吧,你帶我走吧!呃嗚嗚……接我去地獄好了,我不要再活了!……”
她哭著、緊抱著、吻著,折騰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放輕了聲,施瑯一看,發現她睡過去了。
又聽了聽她的心跳,確認她的心臟還在跳著,才緩緩嘆了口氣,扶住曾紅棉的肩膀把她抱了起來。
他自言自語地無奈道:“我也想回去……有什么辦法呢?”
他把自己胸口的扣子一顆顆扣好了,然后帶曾紅棉回了三水村。
已經過了快三個鐘頭,孟虎生在村口等,那雨噼啪將傘打得東倒西歪,他依舊一動不動地等著。
忽的,他看見茫茫雨幕中緩緩出現白蒙蒙的人影,幽魂野鬼似的漂著。
孟虎生立刻沖了上去,果真是施瑯!他懷里拖著昏過去的曾紅棉,兩人都渾身透濕,好不狼狽。他當即就丟了傘,將紅棉姨從他懷里抱來,發覺她的身體還熱,緊繃的心才微微放下,但依舊焦急地喊施瑯回家再說。
兩個人帶著曾紅棉一同回了家,淋了一夜雨,他們凍得手腳冰冷,渾身哆嗦。孟虎生立馬點柴火燒熱水,將柜子里的棉被抱了出來,蓋在紅棉姨和施瑯身上。
燒好熱水后,又兌了些冰涼的井水,給紅棉姨脫了外衣擦身體。
可外衣一解開,孟虎生便呆住了。只見紅棉姨的身上布滿了淤青,還有許多皮開肉綻的疤痕,觸目驚心。那些刮傷大部分是在河里被碎石和樹枝沖傷的,但瘀痕——孟虎生就不確定了,其中有不少都是人才能打出來的!
他想為她擦拭身體,居然都無從下手!
那邊施瑯也看見了曾紅棉身上的傷,冷哼一聲,朝孟虎生睨了一眼:“誰說大鵬哥不會打
人的?難不成這么多傷都是紅棉姨自己磕出來的么!”
孟虎生啞口無言,他心情復雜極了,沉默地用熱水給紅棉姨擦身體,熱水換了兩盆,將她的身體擦得熱起來后,又從家里翻出創傷藥,給紅棉姨涂上了。
紅棉姨在昏睡中痛得掙扎了兩下,隨后又沉沉睡去了。
弄好這一切,孟虎生才微微松懈了身體,這才發覺緊繃了一夜的神經掩蓋下,身體已渾身無力了。他真怕今晚施瑯沒有發現紅棉姨的蹤跡,也怕施瑯下水之后一去不復返……雜七雜八的心思胡亂地翻騰起來,翻騰得胃一陣難受。
這時,施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孟虎生抬頭看去,卻見蒼白的燈光下,施瑯的面色放仿佛比平時還要白了,眉眼不像平日這么妖異了,額間滲著一絲薄汗。
“好哥哥,救好了姊姊,也來救救我吧——”他的身體貼上來,一下子吻住了孟虎生的嘴唇。
孟虎生猝不及防,就被他壓倒了,他捉住施瑯的肩膀,將他推開:“你瘋了么?你臉色都這樣差了,還想著這種事!?不可,你得好好休息!”
施瑯如同一條滑溜溜的蛇一樣纏上來,嘴唇蜻蜓點水一般親著孟虎生的臉頰與脖頸,粘稠的呼吸在他皮膚上淌過,說:“你親親我,親親我就好了。你要是現在把我推開了,我就要死了!好哥哥,你忍心看著我死掉嗎?”
孟虎生覺得他在說假話,又怕他真的死了,緊緊抱住施瑯,胸口緊張地起伏,“你不準說死,不準說這個字!”
施瑯輕輕嘆道:“我不說,我不說。你抱著我,親親我就好哩……”
孟虎生抱著他,親他的嘴,施瑯想將舌頭伸出來,孟虎生卻緊合著牙關不讓他再進一步了,施瑯幾次攻他的城池都以失敗告終,最終嗔罵一句“呆子”,而后便放棄了。
雨嘩啦啦地下,兩個人相依在一起,不一會兒,施瑯便合上了眼睛,難得地,陷入了淺眠。
孟虎生察覺到他睡著了,卻不敢輕易放手,就這樣抱著他,也慢慢睡去了。
……
……
……
耳邊雨聲越來越大,空氣也原來越冷了。施瑯感覺到自己的體溫在慢慢降低,空氣中的水腥味越來越重,仿佛囈語一般的說話聲出現在耳邊,愈來愈清晰……愈來愈響亮……
“前輩……前輩……前輩……你能聽見我說話嗎?……前輩,你快醒醒呀!”
施瑯猛得驚醒了。一瞬間,清冷的空氣撲面而來,他的鼻子好似重新打開,空氣中無數雜亂交融的氣味涌入肺中,漆黑的山林自他眼前如畫卷般“唰”得鋪開,倒塌的橫梁、破碎的墻壁、腐朽的梁柱涌入眼中。他的靈臺重新清明,所觀之處無比清晰!
一尊破爛的菩薩像就在眼前,高高矗立著,一般腦袋已經碎了,另一半面容依舊完好,慈目低垂,在黑暗中好似真正的眼注視著他。
施瑯呆住了,不可置信地打量周遭的一切。
那說話的是菩薩像腳下的一棵花,花瓣如蝴蝶狀,密穗一般大朵,鮮紅欲滴,分泌著沁人心脾的芳香。它正朝著他的方向輕輕搖晃著,好似高興得很。
分明是一株花,卻實實在在“在說話”,每發出一個聲音,花瓣便顫動一下,如同幼小的孩子一般的聲音傳來:“前輩,你怎么睡著了?——你還沒說完呢,你是怎么變成人的呀!我已經努力修煉了一百多年……但就是沒辦法再精進一步了!”
我是怎么變成人的……我是怎么變成人的……施瑯的大腦還沒轉過彎來,他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情。面對這株熱忱求教的山姜花,他娓娓將自己經歷道來:
“……那時候我同你一樣,還是一條蛇,雖然已經有了人智,但始終不曉得該怎么化為人形……后來我知道了,因為我離人不夠近,沒見過人的話,是死也想象不出人是什么樣的。然后我溜進了人類居住的地方,我看到了無數的人,知道人是怎么說話、怎么思考的,吃過人,才知道人肉是什么味道了……”
施瑯慢慢說著,記憶如同被封印于井中的深水,慢慢地涌了出來。山姜花癡癡地聽著,仿佛呆了,沉醉于他的話中。
施瑯說完了,山姜花才如夢初醒,激動地搖晃起葉片來,如同銀鈴莎啦啦作響,“前輩,你太厲害了!你怎么懂這么多?我也好想、我也好想能夠化形……像你一樣變成人!人是什么味道的呢……為什么他們總是成群結隊……啊……”
山姜花在那邊陶醉著。施瑯卻想起了一切。
他逃命于此,法力已經近乎枯竭,能夠維持人形已經是他竭盡所能。索幸幾日前山中就開始下雨,正巧來到了雨季,大雨將萬物蹤跡都掃蕩一空,追捕他的人失去了行蹤,再沒能尋到他。可施瑯也不敢下山,只有趁著這短短的喘息機會盡可能恢復法力。
隨后便在山中尋到了這座破爛的菩薩廟,遇到了這株已有人智的精怪山姜花。
他分明是在廟中避雨,但不知為何,一睜眼便看到了那三水村!
他想到紅棉姊、大鵬哥、建軍叔,還
有那呆子一樣的孟虎生,又感到擔憂和悵然,也不曉得他忽然消失不見,那呆子會不會著急壞了。紅棉姊傷這么重,呆子孟虎生能照顧好她么?還有為了救紅棉姊,他將自己好不容易積攢下的精魂又渡給了她,本來已經恢復了些的法力,又得從頭再來了!他現在已自身難保,也沒法顧及他人了。
施瑯的思緒在腦中轉了一大圈,忽聞山姜花說:“前輩,我聽說成人的大妖都會給自己取一個名字,是人類的名字,你也有么?你的名字是什么呀?我……我也想要,我也可以有嗎?”
施瑯輕笑了一下,“我當然有的,你也可以有。你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
“我聽說……人類的名字都是父母起的,嗯……就是生他們的人。可我沒有生我的父母,從我有意識起,就長在這里了——要不,前輩,你給我取一個好了!你一定知曉人類的許多字,你給我取名吧!”
施瑯失笑,“我哪里認得人的字,你就叫山姜好了,你本就是株山姜花。”
山姜花高興地手舞足蹈起來,它歡呼:“我是山姜!我原來是山姜花!謝謝你,前輩!我是山姜!”
施瑯被它逗笑個不停,內心也逐漸高興起來。
“山姜好想像前輩一樣化作人形呀!……唉……可是這里太偏僻了,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遇到過人了,”山姜哀哀嘆氣,憂愁道,“沒有人到來,我也沒法去到人類的地界——我該怎么繼續修煉呀!”
施瑯一時想不到辦法,也沉默了。
一花一蛇在這座山中破廟幽幽嘆氣,各有各的心事。
雨夜,漆黑的山林,四濺的雨珠,刀光劍影!
無數敷面的黑衣人穿梭于林間,那鬼魅的身形好似奪魂的惡鬼,緊咬著生人的脖頸。
前方一名戴甲的護衛驟然轉身,凌厲的長劍劈開珍珠似的雨幕,詭譎的身法在黑衣人之間穿行,死死攔下無數追兵。然而寡不敵眾,他節節敗退,最終被一柄短劍洞穿脖頸,鮮血四濺,軀體“撲騰”一聲倒在水中。
在更加前方的位置,僅存的四名護衛死死保護著一個蒙著面、看不清臉的人。這個人個子稍矮些,身披錦緞,腳下蹬著一雙精美的烏皮履,卻不知為何滲出了血。從領口露出的縫隙間,可以看見寶藍色縫軟皮邊的衣領,奔跑間,腰際的束金玉帶一閃而逝,無數紛飛的雨珠擊碎于上。
“放箭!”
黑衣人中其中一名呼出長號,緊接著,他身側的幾人飛一般拔出長弓,仿佛一直等待著此時。取箭、搭弓、飛射而出!一息之間數支利箭破空而出,比雨更快、更冷,刺破雨幕,直指那錦衣蒙面人!
他身邊的護衛立刻翻身擊落數箭,可仍有一支從所有人劍下穿過,射中了那人的后背!
那人往前翻滾,卻被身邊的護衛立刻從地上拉起,背到身上,繼續往前逃命。
奪命的追殺一幕的另一個方向處,一高一矮兩個身影跌跌撞撞地在林間奔走,他們的行進方向儼然是與那隊追殺的人馬截然相反的方向。
那兩人都穿著普通,用麻布蒙住腦袋,只露出兩只眼睛,身上穿著素色的便服,是常見的平民或是下人打扮。從露出的眼周的皮膚來看,稍高些的臉上長著麻子,稍矮些的卻皮膚白皙,目中透著一股殺氣。
“世……公子,您快些吧!要不然被他們發現了,我們可都完了!”麻子臉焦急地催促,時不時要為另一人在前面開路。
矮個子那人卻大罵一聲:“閉嘴!是我想慢么?等再過幾年我長得比你還高了,一定把你用繩子綁了拖在后面遛!”
麻子臉道:“那太好了,等逃回去,您想怎么遛我就怎么遛!”
他一邊跑一邊忽然折回頭,彎下腰來對著矮個子說:“哎呀,您還是到我身上來吧!我背您跑,快一些!”
“滾!”那矮個子惱怒地一腳蹬在麻子臉屁股上,麻子臉立馬往前滾了兩滾,立馬爬起來,灰頭土臉地跟在他身后了。
說是矮,事實上那兩人也差不了多少,頂多半顆頭的差距罷了。只是那矮個子腳上穿的鞋一看便不合腳,用布帶綁起來,才能穿牢在他腳上。踩著這樣一雙鞋,跑得再快的人也要被拖累幾分。
兩人在雨中穿行許久,到后來相繼體力不支,移動速度大大降低了。那麻子臉變成了遠遠墜在后面,七扭八歪地走,這會兒倒成了那矮個子要時不時停下來等他。
那矮個子也面上潮紅,氣喘不止,快跑不動了。麻子臉滾到矮個子身邊,哭訴道:“公子,我們歇會兒吧……我們……”
他一抬頭,猛地“啊”得叫了聲,嚇得矮個子差點跳起來,大罵:“你喊什么!想死了不成!”
麻子臉連忙道:“公公公公子,不是不是,前面有座廟,有座廟啊,我們進去避一避吧,您看您也已經、已經跑不動了……再逃下去,別說被那些人殺了,咱們自己都要跑死了啊!”
矮個子也抬起頭,在層層疊疊的山林后,果真看見一座破廟的廟頂,他眼中一亮,立馬拽起麻子臉,把他往廟的方
向拖過去。
兩人走近了,看清了山廟的全貌。果真是座破廟,墻體垮塌了一半,屋頂也只立起一座角,估計只能擋雨,遮不了風。瓦片碎的到處都是,雜草從地磚縫隙中長出。令人驚奇的是,在如此破廟中,居然還矗立著一座菩薩像,恰好被屋頂所籠罩,形成一個完美的避風港。
而菩薩像的腳邊,居然有一株鮮紅的花長著,在風中輕微擺動,好似相當愜意的樣子。
兩人連忙踏入破廟,麻子臉渾身染泥,但還是飛快地繞著破廟檢查了一遍有沒有埋伏,發覺這鳥不拉屎的破廟只有他和公子兩個人后,才放下心,將情況告訴矮個子。
那矮個子卻察覺他踏入破廟時感到一股寒意漫上身體,好似來到一個極陰的地方。但他也別無先擇,要么在此處避雨,要么就到外面淋雨,后者真的會讓人死的。
他踢麻子臉的屁股,令他趕緊收拾出一處干凈的地方讓人休息,自己解下了蒙面的麻布。麻布已經濕透,吸飽了水沉甸甸的,壓得人頭昏腦漲。頭發和衣服自然也濕透了,一縷縷黏在身上,活像一個落湯雞。
落湯雞四周環視一圈破廟,不知怎的覺得這尊菩薩像十分邪氣,不由得盯著它看了許久。可怎么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放棄了觀察。
此時麻子臉也飛快地掃出一片干凈的沒有碎瓦的地面,拔了干爽的野草鋪在地上,勉強可以供人休息。矮個子坐到野草上,一邊脫鞋襪一邊嫌棄道:“這什么破地方,惡心死了,叫本公子的朋友知道我睡在這種地方,一輩子都別想抬起頭了!”
麻子臉諂媚地說:“公子,這叫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您今后回去了,定是其余公子們當中最頂了尖的那個!”
矮個子剜了他一眼,“用得著你說,本公子不用吃苦,也是人上人!”
麻子臉點頭稱是。
兩個人已經累壞了,折騰了一陣子便相繼歇息了。那麻子臉本守在矮個子身邊放哨,但因為太過勞累,居然坐著昏睡過去了。
施瑯化作蛇形,躲在破敗菩薩像腦后那恰好破了一半的缺口處。等到兩個人昏睡過去,再也沒了聲響,才緩緩松下心中的氣,蠕動身體,從菩薩像上游下來。
他實在是嚇了一跳,要換作平時,他遇到兩個來路不明的人類,根本不會將他們放在心上。可彼時他法力枯竭,孱弱無力,只要來個有些道行的除妖人都能輕易傷了他。
更重要的是,他察覺到這兩個人其中那矮個子的“公子”身上有股不尋常的氣。
他自詡閱遍千人,見過各種各樣的有錢的、沒錢的、聰穎的、愚昧的、善良的、殘忍的人,卻極少遇見像這“公子”一樣的人。
施瑯細細分辨了一陣,心中下了判斷,這“公子”定然是身居高位、地位非凡之人,他身上有一股只有接近權力中心之人才會有的“紫氣”、或是說“龍氣”。
“紫氣”對于他這種妖邪之物來說,既是極大的威懾與毒藥,也是那飛蛾所撲的火。施瑯不禁腦中思量——若是他能吃到一些紫氣,簡直不知道能補回多少精氣呢!
施瑯一邊心中蠢蠢欲動起來,一邊卻忽然聽見山姜花開口了:“前輩,為什么他身上有種……唔!”
施瑯嚇得魂都飛了,電光火石之間甩出蛇尾,“啪”得一聲擊過去,將山姜的腦袋都打歪了。“被人聽見了!”他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然后游動尾巴就往菩薩像后面藏去。
就在他打飛山姜腦袋的瞬間,那熟睡的公子立刻驚醒過來,大喝一聲:“誰!”
施瑯躲在菩薩像后,蛇身的鱗片微微顫抖,緊張得不行。他也不能確定那公子究竟看到他了沒!若是看到了,希望將他當作一條普通的蛇放了吧!
山姜似乎也被打懵了,歪著腦袋一動不動了。不知是不是曉得自己闖了禍,正在裝死呢。
那麻子臉大約真得累得半死了,這么一喝都未曾醒來,只是砸吧了一下嘴巴,翻了個身。
公子無精力再去管他,目光緊盯菩薩像,盯了半晌,又看向山姜,山姜渾身硬邦邦的,宛若石頭雕成的花。他站起身,緩步逼近山姜!
山姜開始渾身發抖,葉片簌簌地,不曉得的還以為一株花也能得羊癲瘋,抖得葉子都要掉一地。
施瑯覺察山姜要暴露了,心中一涼,豁了出去。他變化為人形,伏于菩薩像腦后,探出了腦袋。
這么大的目標忽然在公子余光中出現,他嚇得眼睛瞪得渾圓,“噔噔噔”后退幾步,下意識抽出腰間綁著的護身短刀,指向菩薩像。
“你是誰?”
施瑯看著公子,先開口了。
他披散著烏發,濃密的帶著水氣的頭發自菩薩像身上垂落,好似細密的綢緞般漂亮,面孔蒼白,露著兩只白凈的手,輕飄飄搭在石像上,在黑暗中隱隱柔光。盡管如此漂亮,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他是個男人,可讓人盯著他的臉仔細看看,卻忽的不確定起來了,隱約有種雌雄莫辨的妖異在其中。
公子不知怎的腦中便浮現出“善男子,今當字汝為觀
世音。汝行菩薩道時,已有百千億那由他眾生得離苦惱。”這樣一句話來。他立刻反應過來,將不合時宜的雜念掃出腦海,狠厲道:“報上家門來,不然我殺了你!”
施瑯咯咯笑起來,他從菩薩像上落下來,赤足站在地面上,緩步朝公子行去。
“你不曉得我是誰么?你借用我的地來睡覺,不心懷感激,卻要殺了我,哪有這么過河拆橋的事哇?”
公子心中大駭,當下驚疑不定起來。來此破廟時,根本沒在附近尋到一個活人,這個人分明是憑空出現的!
公子連說幾個“你”,將護身短刀舉起,指向施瑯的咽喉,再次道:“我才不信,你再靠近,我便真的動手了!”
施瑯面上不變,眼底卻涼了一瞬,他想了想,下定決心,用上最后一絲法力,勾了勾手指。頓時,公子只感覺有一股涼風撲來,他下意識舉起手臂擋在面前,卻忽然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手上的護身短刀上傳來,他手一滑,護身短刀便被輕柔抽去了,刀身在空中轉了一圈,然后落在施瑯的手中。
公子驚駭極了,呆站在原地。
“那你走吧,不許睡在我這,”施瑯撇了撇嘴,這動作忽然讓他的面孔生動起來,像是一個活生生的真人了,“這刀看起來不錯,歸我咯……”
話音未落,施瑯眼前一花,那公子猛地撲了上來,他為了維持人形,注意力已經跟不上了,反應過來時,已經后背著地,被人壓在身下了。那把護身短刀則飛了出去,掉在幾米遠的地方,被雨噼里啪啦淋了個透。
公子撲倒了他,看見短刀飛了出去,立馬爬起身去撿,一個扎子鉆進雨里,飛快地把刀子撈進手里,轉過身指向施瑯。
他本以為施瑯會趁他露出后背的實際撲上來攻擊他,誰知他只是坐在原地,就這樣看著自己。他的面孔在紛飛的雨幕中被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怎么也看不清。
施瑯朝他擺擺手。
“……”
公子大眼瞪著,被雨淋了會兒,很快寒意襲身,受不了了,狼狽地重新躲進廟里。
意識到施瑯真的沒有攻擊他的欲望,甚至都不在乎他是誰的模樣,公子才有閑心仔細打量他。他身穿單薄,身量勻稱而修長,仔細瞧他的手,連繭都沒有,壓根不是會執武器的樣子。仔細瞧著,忽然看見這人嘴唇下邊有顆痣,紅紅的,好像一滴不小心滴上去的血。
那人忽然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公子才忽然驚回過神,頓時渾身發麻——他剛剛居然看出神了。
“你瞧什么?”施瑯歪撐著腦袋,斜睨著他。
“我……本公子看什么,你管得著嗎?”
施瑯“哼哼”笑兩下,“‘本公子’‘本公子’地喊,誰不曉得你身份地位特殊了?笨。”
公子張了張嘴,一時啞口無言。
他又想解釋什么,但立刻咬住了舌頭,憋了回去。
“你、你管得著么!”
“笨小孩,除了這句,你就沒別的話了么?”施瑯戲謔道。
“本公子……你管得著嗎!”/“你管得著么!”
公子和施瑯的聲音一同響起,最后幾個字交融在一起,默契極了。施瑯猜對他的臺詞,笑得樂不可支,公子卻羞惱起來,在空中無能狂舞地揮舞幾下拳頭,憤恨地跺了下腳。隨后表情慢慢憋紅了,道:“我、我去小解一下。”
“不準去!”施瑯瞪大眼睛。
公子也震驚:“為什么!?”
施瑯道:“你在我的廟附近小解,不就、不就相當于尿在我身上!?我不許你去!”
公子不知怎的騰紅了臉,夾住了腿,“這能一樣么!?大不了我找的遠一些去尿!”
說著他要沖進雨幕里,施瑯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衣服,結果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在地!
“你!你干什么!放開我——!”公子雙腿夾得更緊了,臉憋的通紅,就差點用手捂住下半身,做出不雅的舉動來了。
“你不許去!不許!”施瑯緊緊拽著他,用腿夾住公子的腰。
肉體緊貼著臀腰,摩擦糾纏。公子掙了一會兒,猛地發現自己的下半身已出了一屁股汗,心臟跳得越來越快,尿液仿佛要倒流。他狠狠得憋了一口氣,緊緊捂住下身,瀕死的聲音從喉嚨里傳來:“你、你讓我尿……我什么都答應你——快點……松開……不然,我要真要尿在你身上了!——”
施瑯頓時松開了他,用腳踢了一下公子的屁股,公子立刻在地上翻滾一圈,連滾帶爬地沖進了雨幕了。
施瑯心底已經樂開花了,若不是還在裝著菩薩,早就要笑得在地上打滾了。過了好一會兒,那公子如同落湯雞一般走了回來,雙腿有些發顫,面色在雨中淋了一會兒都不減潮紅。
“當真是神仙沒有三急!”公子憤懣地說,瞪了施瑯一眼。
施瑯“噗嗤”一聲笑出聲,他內心心想:笨小孩,沒有三急的還有妖怪哇!
“你笑個屁!”公子惱怒,“你成神仙的之前難不成不拉屎吃飯的么!
?”
都到了這個份上,公子哥也壓根不在乎什么禮數風雅了,將粗俗至極的“拉屎吃飯”都說了出來。
“我早忘記了!”施瑯不在意道,“還是做神仙好,自由自在。”
公子沉默了一瞬,瞥了瞥那尊破敗的菩薩廟,又看向施瑯,問:“做神仙好?……這種破敗的廟么?沒人進貢香火,你不應該過得很苦么?”
這一點倒是施瑯不曾了解過的,他被噎了一下,輪到他說這句臺詞了:”……你管得著么?”
公子不說話了,卻也睡不著了,抱著膝坐在雜草堆上,注視著外面的雨幕。
他忽然道:“等我……嗯……我會給這廟修繕一下的。不過修了也沒什么用就是了,附近根本沒有人家的,還是沒人供奉你。”
“唔……”施瑯滿不在乎地應了聲。他本就不是神仙,這破廟修好了還是徹底塌了都不管他的事。
這反應在公子耳中卻像是極為不信任他的承諾,一時急火上涌,瞪著施瑯:“你不信我是不是!要不然就走著瞧吧!”
“笨小孩,你先長大再說吧。”施瑯輕“哼”一聲。
公子的年紀和身高一直是他的痛點,他今年已經15歲了,已經束發,可以算作大人了。甚至倘若他是女子,他的父母大約已經在提他挑選夫君了!可他卻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樣子,身高也不像他的父親般魁梧,甚至同他一眾表姐妹們差不多高。每每有人提到此時,他就像個炮仗一樣被點燃,府內外都對這個話題慎之又慎,從來不會說出口的。
輪到這破廟里的破神仙,就跟對待一個普通小孩似的一而再再而三嘲笑他,公子氣得瞬間炸起毛,猛撲過去:“你!你!你個破神仙,我會長高的,我父……父親可是當朝、不對,當地有名的好漢郎君,我絕對會長的比你還高的!”
“誒喲!”
他和施瑯滾作一團,公子本想抓住他亂動的手腕,揍他兩拳,可輕易地捏住了他的手腕,卻發現這神仙的力氣并不大,身體都軟綿綿地被他扯來扯去。拳頭已經舉起,半天又落不下去了,施瑯在他身下掙扎扭動,用膝蓋頂他的后背,大叫:“我真是欠了你個討債鬼的,快些起來,你曉不曉得你有多重!壓著我的腰了,快起來!”
施瑯的黑發都散落一地,發絲黏著臉側,雙臂被他緊緊擒住,只剩下用肉體凡胎掙扎的力氣了,實在可憐得緊。公子本想收拾他,卻不由得看呆了,他呆呆壓著施瑯,身體也僵了。
他自然知道自己不重的,他個子不高,體重又會重到哪里去?甚至還沒個成年人重。這破神仙卻可憐地哀求他,好似真被他壓得受不了似的。
“我……我哪里重了?你莫要胡說!賣慘!”
施瑯轉而露出可憐的媚態,哀道:“好公子,快些起來吧,你不是討債鬼,你是我的好哥哥,我本就法力空空,實在掙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