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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楚生含笑,引著鳳明奕坐在方桌對面的榻上。
他起身,為他布上一盞茶,唇角含著抹溫潤的笑,只這笑意不達眼底:“大哥,此乃我親手烹制的茶水,嘗一嘗,可還合你口味?”
鳳楚生邊說,邊將茶水遞過去,可遞茶水的手無端頓在半空,端坐在對面的人沒有絲毫接的意思。他那雙墨眸,淡淡看向茶桌前氤氳裊繞的水霧,臉上的神色晦澀難明。
鳳楚生眸中尷尬之色一閃而逝,他將茶水放置在對面之人的手邊,兀自說道:“帝上大可放心,成王敗寇,四年前我既已經輸給了你,便心服口服,如今再如何也不會卑鄙的在茶水里給你下毒。放心嘗嘗,這幾年,閑來無事,我這烹茶的手藝日漸精湛,倘若瓊暖在此,定再說不出任何指摘的話來……”
“四弟此生沒機會讓那人,再喝上你親手烹制的茶水!朕時間有限,若是與四弟閑話家常,大可不必在此停留。此番帶你回上京,路途遙遠,你我兄弟二人有的是機會在馬車內談天說地。長話短說,近些時日,我有一疑惑想要問上一問四弟,不知可否替為兄解惑?”
一直沉默寡言的帝上,總算抬眸,他犀利的視線,直直的與鳳楚生對視,淡淺色的薄唇,一張一合,說話的聲音,如山間泉水般冷冽。
鳳楚生不慌不忙的放下手中的茶盞,似乎早料到有此一問,臉上神色不變。
哂然一笑:“成王敗寇,如今我是帝上的階下囚,如何能說不,大哥盡管問,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四弟隱居五年,倒愈發識時務。”鳳明奕意味深長的覷了他一眼,低聲道:“既如此,朕便不與你客套,前些時日,大理寺水牢中,祝蓮神志稍稍清醒,我的人問出了一些有趣兒的事情。”
鳳楚生原本悠然的神色微僵,他黑眸流光一閃,很快消失無蹤。
“原來五年前,九江郡那場鋪天蓋地的瘟疫,竟有四弟的手筆。”
鳳楚生眼睛瞇了瞇,臉上閃過一抹異色。
他起身,提起桌邊的茶壺,為自己空蕩蕩的茶杯,又添上一杯茶水。
“倘若我說,我沒有插手,大哥你可信?”
“信不信沒那么重要。”鳳明奕轉動著手中的玉鐲,不咸不淡道:“即使四弟沒有插手,祝蓮當年身為你的贅后,小動作不斷,以四弟心性,如何會不派人監視。是以,四弟理應知道她手中有鼠疫毒藥才是。既然如此,九江郡那場人禍,便是你有意縱容而為。我道為何,祝蓮當年如此冒犯與你,甚至私自招兵買馬,你還愿放她一條生路,原來是留著后患,給為兄使絆子。四弟心計,朕甘拜下風。”
“皇兄此番破費波折前來,原是來興師問罪的嗎?”鳳楚生唇角的笑容微微僵硬,他端起茶杯的手幾不可查的抖了一下,茶水從杯中溢出,盡數滴在他的手上,如玉的手指,瞬間紅了一大片。
“四弟這就是承認了?”鳳明奕暗紫色的墨眸灼灼的盯著他,雖看不出多少情緒,卻無端讓人感覺有千鈞之力,壓得人沒辦法喘息。
鳳楚生掩飾性的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喝的急了,茶水哽住喉嚨,勾著腰,開始劇烈咳嗽。
身前之人居高臨下的看他,他明澈的眼中無波無瀾,看著他狼狽不堪的模樣,連一絲嘲諷的笑容都懶于施舍。
“皇兄說的是,五年前那場人禍,我難辭其咎。也罷,左右茍活了這么多年,在她生活的地方,感受她的氣息,體驗她曾經看見的鄉村美景。五年時間已經夠長,愚弟死而無憾。”
鳳楚生忍者喉嚨口的麻央,啞聲道。
“四弟可知,朕為何會提起此事?”鳳明奕并沒有回他,他的眼睛在氤氳的茶水中,染上一層霧靄,愈發高深莫測。
鳳楚生抬眸,唇角笑容收斂的一干二凈,由于方才干咳過,眼角甚至帶了絲濕氣兒。他頹敗的靠坐在炕上,低聲道:“有什么想知道就問吧?九江郡那次,我并沒有插手,但祝蓮手中的鼠疫毒藥,卻心知肚明……罷了,總歸是我欠你的,有什么想要問的,你且問吧?”
鳳明奕修長的手指,極快的轉動著腕上的手鐲,他的聲音帶著絲幾不可查的緊張:“瓊暖……謝瓊暖,你與她來自同一個地方,她可有解除當年鼠疫的藥?”
“你……真想知道?”鳳楚生猛地抬起頭,他眼內帶了絲難以言喻的晦澀,見身前的之人雙眸灼灼。
這才繼續道:“我不知道那女人是如何與你說的,倘若你問我,五年前九江郡的那場大規模的鼠疫誰有那個能力,能將之平息,這世上僅有一人,那便是……謝瓊暖。”
鳳明奕的雙眸忽的睜大,他停下轉動手鐲的手,五指蜷縮成拳,指腹埋入白皙的手掌心中。刺骨的疼痛傳來,他勉力支撐住自己端坐的脊梁。
“那女人與我出自同源,我們俱是末世里出來的人,她那人有很嚴重的厭世情節,有時候與她在一起,我甚至會產生恐慌,總覺得她隨時有一天會自殺而亡。”
鳳楚生苦笑出聲:“我不知道她具體的能力,但是我知道,她能解毒,代價,可能是燃盡自己的生命,以命換命。畢竟,我曾被她用那樣的能力救治過,代價是,她癱倒在醫院整整一月有余。救我尚且如此耗費生命之力,倘若救下整個九江郡的疫民,我想那應該是,以生命為代價。”
“鳳明奕啊鳳明奕,她既然給了你理由,你何必追根究底,對你沒好處?”
“你可知道,你是全天下最幸運的哥兒,此生曾經擁有過那人溫柔以待,那是我畢生難求的東西,倘若有來生,我愿意拿所有的一切與你換她溫柔一吻。”
“她那人,看起來什么事情也不放在心上,可倘若她真的有在乎的人,那便會掏心掏肺的對他好。”
“鳳明奕,其實我們是一類人。我為了權力,失去她。你又何嘗不是,為了萬民,逼著她尋上了那樣的死路。”
“我猜她定是瞞著你真相對不對?她那人,素來喜歡故弄玄虛,即使自己身死,也不愿讓活下來的人背負著罪惡活下去。她對我是這樣,對你必定也會一樣。她對什么事情都是事不關己,卻比任何人都更在乎感情。那樣的人……偽裝成惡人,卻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女人。”
“她那么可遇不可求,你說你為何不珍惜,竟然把她給弄丟了,再也找不回來?”
“鳳明奕啊!鳳明奕……秦楚生啊!秦楚生!你們踏馬的都是些什么混蛋!”
……
鳳楚生情緒有些失控,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胡話,淚水糊了一臉。
屬于楚德帝的一生,即使城門被迫的那一刻,他也沒有流過一分一毫的眼淚,然而此刻提到了那人,胸臆間竟是滿腔的遺憾與悔意。
他明明嘲諷鳳明奕,心中應是暢快淋漓,卻不知為何,心頭的悲哀一波波,仿佛融進了血液里,源源不斷。
鳳明奕聽著他說著胡話,臉色隱藏在茶水升騰的云霧中,那雙如玉的手指死死的捏緊,指縫間一股股血液滲出,砸在地上,暈開一圈圈血色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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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明奕帶著鳳楚生離開嶗山腳下的這天下午,天上烏云密布。
兩任帝上臉上的神色,便如這天的天氣一般,陰沉難明。
范寒苑跟在小皇女身后,垂手而立。
“帝上,是否即刻啟程回京?”
鳳明奕抬眸看向遠方,深紫色的眸子暗潮涌動,他抖著唇,顫聲道:“不,朕要去另一個地方,暗五、暗七領著鳳楚生回京,其余人,跟著朕去瑯邪郡,瑯嬛山。”
“您是去……?”范寒苑有些詫異,她那雙虎目閃爍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