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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坐在木床上,淚水順著他的雙眸,滑過俊挺的鼻翼,沒入被褥中。
深紫色的眸子中,盛著他此生最為狼狽的無措。
心頭的悲哀一波波傳來,他鳳明奕,是鐵骨錚錚的西南統帥,是戰無不勝的太子殿下……
他這一生打過無數次勝仗,帶著百姓走過無數災難,即使失憶也能靠著本能,活的不卑不亢。
他自問這世間,所有的艱難,只要有心便能迎刃而解。
可如今,他解不了……
他以為瞞著她,狠心冷對她,她便會活著,帶著他自己的那一份希冀活下去。
他是無私的太子殿下,他死了,他愛著的人,要好好的活著。
他不停的告訴自己,不能心軟,推開她……人這一生悲歡離合,生離死別,本就無常……他該學會放手。
可是所有的理智,在她那溫軟的掃蕩中,變得七零八碎。在她那句“生生世世”中,灰飛煙滅。
他一點兒也不愿無私,他想要她,生命最后,他唯一想到的便是眼前之人的臉。
他自私的想要與她再抱上一次。黃泉路上,一人孤冷,若是有她陪伴,似乎死亡也不那么可怕。
倘若真的有神明,他想要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換一個與她共白首的機會。
蒼天不佑,淚水滑過臉頰,雙眸洗盡鉛華。
鳳明奕再也忍不住,他用盡了身上的力氣,埋入她的脖側。
鼻端是熟悉的梔子花香,他埋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啞聲道:“對不起!”
謝瓊暖反手將他抱住,脖頸是他落下未干的淚水。
她柳眉微蹙,杏眸晦澀難明:“我很生氣,阿奕,氣你孤生涉險,也氣我自己現在才發覺事態不對。你是天下人的太子殿下,但于我,你只是我一個人的阿奕。倘若你死了,這世間于我還有什么牽掛可言?”
鳳明奕身軀僵直,他急急的想要捂住她張合的唇。
喉嚨口的麻樣再次襲來,又一波撕心裂肺的咳嗽,讓他整個人濕汗連連。
他有些無力的癱在她的身上,說話的聲音細若游絲:“罷了,都是子徹……咳……的錯,妻主如今……咳……已經與我親密接觸,必定是感染上了鼠疫,子徹快撐不住……住了,先走……一步,黃泉路上,子徹等妻主……可好?”
鳳明奕費力的說完話,半垂的眼皮搭了下來。
陷入昏迷之前,他隱約聽見她一字一頓的聲音。
“說好了一起死,如何能讓阿奕先走,倘若你再對為妻說謊,黃泉路上找不到你,如何是好?乖,阿奕乖乖睡上一覺,醒來,病就全好了。”
謝瓊暖溫柔的拍著他的背,直到耳邊的呼吸聲變得勻稱,她攔腰將他輕柔的放置在簡易的木床上。
初春的正午,太陽算不上暖和。冷風拂過,透過厚厚的布簾,吹打在謝瓊暖的臉上。細小的雞皮疙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蔓延至全身。
她躬身,溫柔的替床上的男子捏緊被角,素手探向他的額頭,指尖傳來的灼灼溫度,讓謝瓊暖不自覺的瞇起了眼睛。
她的視線定在他腫大的淋巴結上,蔥白的手指順著他的額際,輾轉到他的脖頸。
床上的男子,無知無覺的睡著,許是由于呼吸不暢,他大張著口,艱難呼吸。
他雙眉緊蹙,即使睡著了,似乎也極為不適。
謝瓊暖意念一閃,從空間中拿出一片退燒藥,含在嘴中,俯身渡到他的口內。
黑死病,又稱鼠疫,具有傳染性,病死率極高,謝瓊暖前世沒有學醫,鼠疫于她來說是知識盲區。她能回憶起來關于鼠疫的記憶,只有只言片語。
她抿唇看向床上的男人,他的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整個人由于呼吸困難,蜷縮成一團。
謝瓊暖捏緊拳頭,抗生素能治療鼠疫,可是末世前抗生素那么多,她不知道,該給他喝哪一種。頭孢,鏈霉素、慶大霉素、或者阿莫西林……她仔細的回想,記憶中關于鼠疫的治療方法,一無所獲。
空間里,抗生素只有阿莫新林,她除了讓他短暫的退燒,別無他法。
細密的汗水順著她的發絲,貼合在她的臉上,她眸中看不出表情,只有那雙手越捏越緊,拳頭微微發抖。
她謝瓊暖兩輩子為人,驕傲又自負,不懼生死,不怵天意。
她經歷過末世,穿越過時空……
似乎這個世界上,所有離奇的事情,她都盡數經歷過。
在知道這個世界規則,對她惡意排斥之時,尚且不懼不慌。
可她唯獨沒想到,慌亂始于他,厄運發生在他的頭上,而她……空間內的藥物,救不了他!
謝瓊暖在床邊守了鳳明奕一個時辰,他的體溫慢慢恢復正常。偶爾夢魘時,劇烈咳嗽。
他絮絮叨叨的說著胡話。
“本殿與爾等同在,不要怕,不要驚慌!”
“城內所有百姓,皆是我子民,不到最后一刻,一個也不能放棄。”
“妻主……妻主對不起……”
睡夢中,他冷硬的神色,漸漸的變得柔軟,提到妻主的時,俊美無鑄的臉,露出滅頂的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