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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小糖,你馬上去配電室,恢復尸體儲藏室、尸體解凍室和第一解剖室的電力,將錢承的尸體進行快速解凍,然后推到第一解剖室來。”蕾蓉沉穩地說,“老高,你準備一下,和我一起對錢承的尸體進行二次尸檢。”
“是!”他倆齊聲說。
蕾蓉抬腳正要往樓上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問道:“王文勇一直沒有聯系上嗎?”
“他的手機關機了。”唐小糖說。
去更衣間換上工作服,再套上經過消毒的藍色手術服,戴上乳膠手套,做好其他相關準備,走進解剖室的時候,快速解凍后的錢承的尸體,已經放在了不銹鋼驗尸臺上。
蕾蓉看著錢承的尸體,一種莫名的緊張突然襲上了心頭:我真的能在二次尸檢中找到他死亡的真相嗎?
第十九章破解斷死之謎
須勾醫人驗針灸處,是與不是穴道。雖無意致殺,亦須說顯是針灸殺,亦可科醫“不應為”罪。——《洗冤錄·卷之四(針灸死)》
“你給錢承做的第一次尸檢,結論是什么?”
蕾蓉問高大倫。
“體表沒有發現機械性損傷,體內檢材未發現毒物反應,初步認定是自發性氣胸引發的死亡——我和王文勇一起尸檢得出的結論。”
蕾蓉拿起了解剖刀,準備沿著第一次解剖后縫好的切口,重新切開,卻突然陷入了沉思。
不應該把錢承的死亡看成一起單純的猝死,必須要聯系起黃靜風的詛咒,當然,這不是說真的相信詛咒能夠置人于死地,而是應該統籌考慮到,什么樣的方法能讓詛咒起效,確切地說,什么樣的原因能夠在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讓一個意識清醒的人突然斃命?
如果考慮疾病的話,包括心血管及中樞神經的病變,比如冠心病、肺動脈栓塞、腦出血等,還有呼吸系統的急癥,比如自發性氣胸、急性呼吸衰竭、急性上氣道阻塞等,此外還有急性壞死性胰腺炎、過敏性休克等等……
但是上述這些致死原因,往往死者本身都有其他的原發病——換言之,炸的是炸彈,但導火索另有其他。以自發性氣胸為例,多見于患有慢性支氣管炎、肺氣腫、肺結核的病人,而錢承曾經長年抽煙,患有嚴重的慢性支氣管炎,但這真的是誘發他自發性氣胸的原因嗎?
答案當然為否,因為慢性支氣管炎誘發的自發性氣胸,無論怎樣高明的斷死師,也絕無提前預測的可能。
那么,暴力性外力致死呢?尸檢中并沒有發現錢承體表存在電燒傷、電擊紋、刺創、射入口創啊,你就是給他打血糖針也要留個小傷口啊。
剩下就是毒死了,實驗室檢查已經徹底排除了這種可能。
自發性氣胸,自發性氣胸……什么樣的疾病,容易和自發性氣胸混淆?
蕾蓉開始在大腦數據庫中搜索醫學知識:肺大皰、胸腔積液、心肌梗死、支氣管哮喘,但這些都是疾病,非人力所能操縱,何況高大倫和王文勇的鑒定結論非常明確,肯定是自發性氣胸而不是其他疾病。
再剖析一下,自發性氣胸,可以肯定的是“氣胸”,那么,如果不是“自發性”的呢?
蕾蓉放下了解剖刀。
她慢慢地走到窗邊,看著蒼茫的夜色,習慣性地撕扯著乳膠手套的指尖部分。氣胸如果不是“自發性”的,就應該是創傷性氣胸。創傷性氣胸的發病原因主要有三種,第一,暴力擊打導致肺組織挫裂傷,或因氣道內壓力急劇升高而引起肺破裂;第二、刀或錐子這樣尖利的兇器穿通胸壁,在肺臟引起較大的撕裂傷;第三就是槍擊,打到肺上……但是這三種都會造成肉眼就可以看出的外傷或創口,法醫解剖絕無忽視的可能。
高大倫和唐小糖站在驗尸臺邊,望著蕾蓉的背影,從玻璃窗上倒映出她的影子,可以看見她苦苦思索而異常深邃的雙瞳。
那么,有沒有一種東西,可以造成非常細微的創口呢?
“老高。”她突然說,“我記得《洗冤錄》中專門有一小節提到‘針灸死’?”
高大倫點點頭,立刻背誦道:“卷之四,第三十節:須勾醫人驗針灸處,是與不是穴道。雖無意致殺,亦須說顯是針灸殺,亦可科醫‘不應為’罪——說的是檢驗針灸致人死亡的案件時,必須把醫生針灸處做上記號,看看是不是致命的穴道,如果是,就算是醫生無意中導致的醫療事故,也要問罪。”
“我記得《黃帝內經·素問》第六十四篇,名叫《四時刺逆從論》的,有過這么一句話:‘刺五臟中心一曰死,其動為噫。中肝五日死,其動為語。中肺三日死,其動為咳。中腎六日死,其動為嚏欠。中脾十日死,其動為吞’……這里的‘刺’不是刺殺,而是針灸的意思,說的是針灸誤刺五臟之后導致的死亡。”蕾蓉轉過身說,“我記憶中,建國后記載的針灸不當引起的創傷性氣胸致死,一共有126例,大多不需要等三日才死,很多是非常短的時間就可斃命。”
高大倫點點頭說:“從中醫的角度講,背部第十胸椎以上,側胸第九肋以上,前胸第七肋以上,以及鎖骨上窩、胸骨切跡上緣的穴位,都屬于針灸必須謹慎的區域,稍有不當,比如針刺過深,就有可能刺傷或割破肺組織,使肺臟層胸膜和肺泡損傷,最終形成氣胸。如果受傷者本身就患有原發病,已經形成肺心功能障礙,那么這種創傷性氣胸在非常短的時間,就可致命。”
唐小糖十分驚喜:“這么說,錢承的死因,就是有人在他背后用針灸刺傷了他的肺部,導致氣胸?”
“等一等。”高大倫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是那樣,就算毫針再細,在錢承的脊背刺入,也應該留下針孔啊,退一步說,就算針孔再小,那么,不銹鋼材質的毫針既然能刺傷肺組織,在刺透的肌肉上,也不可能發現不了創壁啊——可是我們在尸檢中,沒有在錢承的背部肌肉發現任何針孔與創壁。”
是的,致命的針刺,由于毫針出入迅速,往往很難發現針孔,但是,只要結合受傷的位置,將疑似針刺通路的肌肉拿到病理實驗室檢查,就肯定能發現創壁。
又是“此路不通”,那么,兇手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殺害了錢承的呢?
站在窗口向外望去,黑暗猶如最濃稠的柏油,凝滯住了整個城市。蕾蓉看了看手表,已經是凌晨四點了,還有三個小時,就到上班時間了,她對局面的控制已經可以倒計時了……
怎么辦?
正在這時,有人敲門,唐小糖開門一看,是劉思緲。
劉思緲說:“蕾蓉姐,能出來一下嗎?我有點事情和你說。”
蕾蓉走出第一解剖室:“什么事?”
“馬笑中打來電話,說事情進展得非常順利。”劉思緲說。
蕾蓉的精神頓時一振:“那可太好了,具體是什么情況?”
馬笑中那邊按照劉思緲的布置,兵分兩路:一路讓豐奇帶著望月園派出所的警力,以查辦張文質死亡一案為名,對市第一醫院專門設立的“健康更新工程辦公室”進行了搜查。盡管聞訊而來的院長橫加阻撓,但一個令警方沒有想到的人幫了大忙,那就是腎移植科匡主任,不知道這個家伙是正直慣了,還是跟院長有仇,總之,在他的主動協助下,警方的搜檢像工兵挖地雷一般精準高效,他們找到了等待“器官更新”的“患者”的名單,按照有關資料:所有的器官都可以即時提供,這讓匡主任都驚詫不已:“全國的供體都告緊,供這幫人移植的器官從哪里來的呢?就算是器官販子也不能保證‘即時供應’啊——當務之急是必須搞清他們的供體是從哪里來的,不能再以‘商業秘密’為借口藏著掖著了。”
再大的商業秘密,到馬笑中這里也是胡扯。他和郭小芬一起趕到逐高公司的時候,猴子帶著溪香舍一班人馬已經在門口等他。玻璃門上著電子鎖,大家找到大廈的管理員,讓他開門,那管理員膽小,一個勁兒地搪塞。馬笑中很不耐煩地拔出手槍,對著門“砰砰”就是幾槍,打出幾個洞,然后一腳踹過去,門嘩啦啦被踢得稀爛,眾人正看得目瞪口呆,他把手槍一揚:“都他媽傻站著干嗎?給老子搜!”
這回的搜查比不得市第一醫院那邊順利,大部分電腦,尤其是王雪芽的電腦都加了密,根本打不開,最后還是郭小芬在姚遠的電腦密碼輸入框上,敲擊了自己的名字,才算進了去,這讓她再一次淚如雨下……
猴子一聲長嘆,抱著她安慰了半天,她才振作精神查看姚遠的文件,居然發現了一張重要的表格——公司所有電腦的密碼表,于是,猶如開閘泄洪一般,每臺電腦里存放的秘密都如水一般傾瀉在了人們的面前。
從老祖宗福爾摩斯開始,偵探們的基本功無非就那么幾個:勘查現場、尋找物證、觀察嫌疑人、發現對話中的邏輯破綻,以及分析檔案材料,所以,溪香舍的成員們很快就通過分析電腦中的資料,發現了令人感到可怖的真相:“健康更新工程”的所需器官,大部分來自于和黃臉女人一家相類似的邊緣人群,還有一些竟來自于乞丐、盲流甚至智障人群……
“在王雪芽的辦公室里,發現了極其重要的文件,表明逐高公司的總裁錢承從一開始就反對開展這個項目,后來雖然勉強同意,但依然在內部會議上強調要‘嚴格監管、依法經營’——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才被該項目的倡導者王雪芽加害的。”劉思緲已經了解到王雪芽和蕾蓉是故交,看了她一眼,見她神情平靜,毫無波瀾,才繼續說下去:“馬笑中給我念了幾個供體的名字,我核對了一下信息,發現竟然就是最近失蹤的幾個流動人口。剛才我已經協調市局刑警隊,派出大量警力,逮捕王雪芽等涉案人。”
昏暗的樓道里,聽完這一切的蕾蓉,面如死灰,很久,她才低聲說:“有個問題,我搞不懂。”
劉思緲靜靜地等著她提問。
“器官移植手術非常危險,有些器官的摘取,必然是以供體的死亡為前提的,那么,他們打算怎樣殺死供體?毒殺?不可能,毒液會損害用來移植的臟器,勒殺?刺殺?溺水?流動人口的死亡,也要法醫尸檢后開死亡證明書的啊,這幾個殺人方法,哪個也逃不過法醫的眼睛……難不成他們想把尸體直接拉去掩埋?一個可以,兩個可以,多了還能瞞住嗎?一旦被發現該怎么辦?這么大的一個‘工程’,不可能永遠不見太陽啊——”